长璃脑海忽然想起三段记忆。
前两段是她年少不知事做的。
最后一段记忆,回忆时,长璃心跳霎时如鼓,头和身体仿佛已经分家,她又回到那段梦里。
男人无情冷酷斩下她的头颅,她脑袋咕噜噜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后的意识是看见一人离她而去。
瞬间长璃被恐惧疼痛包围,为何她会想起这段记忆?
长璃紧抿着唇,下意识看向徐陵雪。
两张相同的面容重叠,连眉眼表情都十分相似。
冷漠淡然,眼神无光。
长璃急喘了两口,胳膊脱力,掌心无意识往下一滑,轻微的刺痛让她稍许清醒。
长璃告诉自己,那是梦里的记忆,现实还没有发生,她不必太过担忧。
鲜血浸染在刀锋上,就在这时,白光大闪,剑轻而易举被拔出来。
无数恶鬼惊叫,像是失去了束缚,咆哮着朝他们而来,但在一寸时,又怯步不前,斟酌着是否可以扛过镇魔剑。
片刻后,恶鬼四下散开。
阿水清润的声音从剑里传出,他道:“不必担心,已经有人在外布好封印,恶鬼逃不出去。”
“只要拿着这把剑,恶鬼便不敢靠近。”
不对,太不对劲了,长璃想。
她先是检查了下身体,没有异样,想来方才滴在剑上的血是阿水的。
长璃对这把剑道:"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他声音陡然冷淡,“说清楚只怕你愿意,你师兄也不愿意。”
长璃不知为何。
她突然意识到,剑已经拔出,师兄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琥珀色的瞳孔睁着,瞳色暗淡,脸上没有生气。
她瞬间反应过来,师兄失魂了。
凡人的魂同修士不一样。
凡人若是失魂轻则成了傻子,重则死亡。
修士神魂强大,得天地之造化,即便失去个一魂一魄,也不会有事,只是起初会呆傻两日。
短则三日,长则一个月。
长璃:“你做了什么?”
阿水笑着道:“只是将他一缕神魂融入我的剑中,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这般生气。”
不是什么大事,说的倒轻巧。
长璃忽然理解刚才他话是何意了。
若是最开始她得知往上滴血就可以解决她的困境,她一定会照做。
只是这其中,她还需要将一缕神魂附在其上,这时对方就可以伺机吞噬掉她的神魂。
如今不过换成了徐陵雪。
阿水道:"失去一缕神魂对他来说不过需要修养几年就好。"
他声音兴致盎然,“你可知,你的好师兄方才可是进了.....”
他话没说完被迫消音了。
长璃气冲冲把剑塞入一把鞘里:“就你会说,就你能说,现在了还挑拨我们的关系。”
这把鞘是她很久之前打造的,本想送给徐陵雪当见面礼。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一直在储物戒吃灰,直到现在才重见天日。
剑入鞘后,威压少了很多,恶鬼又蠢蠢欲动围绕着她,却依旧不敢上前。
长璃冷笑了声,把剑抛给傀儡。
傀儡顺手拿着剑在前面开路,长璃看了徐陵雪。
对方呆在站原地,眼神空洞茫然,很像梦里他杀她时的模样。
长璃心一横,拉着他袖子走,半天没扯动。
她看着傀儡在前面浴血奋战,又看了看稳若泰山的徐陵雪。
长璃再次心一横,扯着他一根手指。
他眼珠子微微一动,这才有了反应,跟她离开。
长璃也没多想,她松口气,赶紧带着他跟在傀儡身后。
浓雾逐渐消散,露出的天色深沉。
越到外面,恶鬼少了,
周围景色愈加明亮,有一处湖,周遭坐了许多人,明显是来寻剑的修士。
这些人三三两两,心有余悸,不禁小声议论。
“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的恶鬼?吓死我了,我身旁那老兄就是没来得及跑,被恶鬼一口吞了。”
“是啊,我估计是有人拔出一把好剑,此剑刚好是镇压这些恶鬼所用,不小心放出了恶鬼。”
听罢,这些人眼珠子望来望去,似乎想看出来谁得了一把好剑。
恰巧此时,薄雾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无数法器碰撞,听得人牙酸。
旋即出现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的手拿了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即便如此,外面的鞘上也染出几分杀意,让人肃然。
脸带面具,是个傀儡,身上佩戴着无数法器。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有些人将目光放在这把剑上,心思各异。
不过暂时没有人表露出异色,这些人忍耐着,看着三人找了一处离人群远的地方休息下。
长璃待到人少的地方后,她盯着徐陵雪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良久,对方眼眸迟疑摇摇头。
长璃扶额,完了,真傻了。现在要怎么找回他那一缕神魂。
她手背后面不停踱步。
虽说修士失去一魂,神志日后可以恢复,但对于修行却不利。
而且,他这般状态,她更不好抛下他独自离去,真是把她捆得死死的。
她都不禁怀疑他故意为之。
可见阿水态度,胜券在握,又不像。是徐陵雪无意被他吞下神魂。
长璃想了想,躲在一棵树后,傀儡为她守着。
她拔出剑,试着叫人。
半响,却无人回应,长璃不禁纳闷了。
阿水去哪里了?
她还想在叫两声,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长璃收起剑,冷静望去。
……
在大致扫过最后一块记忆碎片时,徐陵雪轻柔将它放入识海中。
他才不紧不慢出了长璃识海,神识却没有回到身体中,而是到了一处陌生之地。
烈焰燃烧着,烧尽世间的生灵。
徐陵雪知道这里是哪,镇魔剑中。
他兴致缺缺,明显不太在意。
一直观察他的阿水出现了,他浑身烈焰,几乎烧得看不出人形。
徐陵雪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阿水嗓音沙哑:“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徐陵雪淡淡看了他眼:“自愿献身铸剑,为何要惊讶。”
“你……”
徐陵雪没解释。
阿水踌躇一息,就在一瞬间,他在他身上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远非他可以抗衡。
但他不能放弃这缕神魂,他要离开这里。
他决定做一个幻境困住他。
这么多年来,他时常陷入噩梦,被无数双鬼手抓住往下拖。长久以来,他早已会用幻术为自己谋取短暂的幸福。
哪怕只有一点。
阿水默默铸起幻境,要在他最薄弱时击破。
待看到这缕神魂被幻境困住消失,他思绪拉回从前。
十年前,他回岛的路上,有人曾给他预言。
生则为死,死则为生,此次回去定凶险万分,不过亦有转机。
阿水犹豫许久还是回去了。
弟弟还在岛上,不能没有他。
路途凶险,他还是回去了。
岛上的人不知他们是双生子,他们生得几乎一样,无人发现。
在他离岛这些时日,弟弟连地下室也不敢出,只敢在深夜去烂泥潭里抓点臭鱼臭虾饱腹,便匆匆躲进狭小潮湿的地下室里,看着哥哥在经历什么。
通过意念告诉哥哥,他很好,不必担心。
阿水愈发焦急,待回来后,弟弟自然高兴,拿着他给的银钱要去买吃食,哪料,这一去被人抓了。
岛上的人扬言要将他弟弟铸剑,离岛之人,用来铸剑最合适了。
他只恨自己当年太弱小了,只能躲在一旁,眼见他们把弟弟当成他关起来,挑个黄道吉日祭剑,用来镇压禁地的怨念。
可分明怨气也是他们弄出来的,甚至这些恶鬼也是。
阿水想救他。
一切很顺利,虽然弟弟百般不情愿,也被他打晕送进了禁地。
阿水知道他聪慧,定能活下来,若是活不了,也比铸剑死了要好,至少还能在寻得一个转世。
阿水想通后转身回去,自愿祭剑。
因为他想到那个神秘人说的。
生则为死,死则为生,阿水要赌一把,他自愿祭剑。
可是祭剑好疼好疼好疼,灵火燃烧着他的神魂与□□,他还有意识存在,倾听着外面人的欢声笑语。
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唯一在乎他的弟弟也被他送进禁地。
意识模糊之际阿水想到弟弟。
他们同感共生,想必他也很痛。
他血肉被铁锤打着,被灵火灼烧,最终放入冰水,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等阿水再次醒来已经九年后了,他炼出了灵体。
阿水才懂,原来神秘人的话是何意。
他要在死亡中获得重生,只是这重生未免代价太大,他靠吸收怨念凝聚成灵体,却终日被束缚在此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依旧可以与弟弟共感,知道他活得很好,还收留了不少岛上变成傻子被赶紧来的人。
阿水唇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
待他出去后,他定要杀了岛上所有人,连同这些贪婪无比的修士。
世上就不能多点纯净至善的人吗?
这样就不会有怨气出现了。
……
“剑尊……”一道怯怯的声音小声叫着。
徐陵雪睁眼望去。
叫他的是名道童,模样可爱,扎着一个小啾啾,穿了一身灰袍,瞧着像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徐陵雪手指摁了摁眉心,他好似忘了什么,却又记不起来。
这时,道童又小声提醒:“剑尊,时间快到了。”
冥冥中,徐陵雪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要去见昆仑宗主。
徐陵雪起身,理了理衣袍,瞧见自己一身黑,脸色雪白,愣怔了下,又觉得正常。
黑色染上血了才不会被人瞧见狼狈,他自讽想。
他向外走去,搭上云车。
昆仑主峰是所有山之最,云雾缭绕,大殿雕梁画栋。
徐陵雪到时,宗主在殿内等候多时了,也不见不耐。
宗主气度文雅,邀他坐下。
良久,他沉吟道:“不知剑尊欲要如何处置弟子长璃?”
徐陵雪握着琉璃杯盏的手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