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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兰克·迈考特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1

另一个女人有些担心:啊,不行,他们不喜欢这样。

谁不喜欢什么?

啊,当然,诺拉。莫雷,协会的人不喜欢我们坐在台阶上,他们想让我们靠墙站着。

他们只配亲我的屁股,红头发女人诺拉说,坐在这儿,太太,坐在这个台阶上,我挨着你坐。要是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人敢吭一声,我就撕下他们的脸皮,我会这么做的。你抽烟吗,太太?

抽的,妈妈说,可我没有烟。

诺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折断,给了妈妈半支。

那个有些担心的女人说:他们也不喜欢这样,他们说你抽的每一支烟,都是从孩子嘴里抢下的食物。里面的昆利文先生就坚决反对这个。他说你有钱抽烟就有钱买食物。

昆利文也只配亲我的屁股,这个一笑就呲牙的老杂种,他嫉妒我们吞云吐雾的样子!这可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惟一安慰呀。

过道尽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恁们谁在等着要童靴?

这些女人纷纷举起手来:我要,我要。

好吧,靴子全没了,恁们只好等到下个月再来。

可是我的米奇需要靴子去上学。

都没啦,我已经告诉你了。

可是外面很冻人的,昆利文先生。

靴子全没啦,我也没办法。这是什么?谁在抽烟?

诺拉晃了晃烟卷。是我,她说,我要抽到一根烟丝都不剩。

你抽一口就是抢一口,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正在从孩子的嘴里抢食物。

你真放肆,女人,你拿不到这里的救济品。

真的吗?好吧,昆利文先生,要是这里拿不到,我知道哪里可以拿得到。

你在说什么?

我去找贵格会①,他们会发给我救济品。

昆利文先生向诺拉走过去,指着她:你知道我们这里有什么吗?我们中间有一个“汤民”。大饥荒时期我们才有汤民,新教徒到处对虔诚的天主教徒说,要是他们放弃自己的信仰

,成为新教徒,就可以喝到很多的汤,让他们的肚子都盛不下。上帝保佑,一些天主教徒领到了汤,从此就成了“汤民”,丧失了他们那不死的灵魂,注定要沦落到地狱的最底层。你,女人,假如你到贵格会教徒那里去,你就会丧失不死的灵魂,还有你的孩子们的灵魂。

那么,昆利文先生,你只好拯救我们了,不是吗?

他瞪着她,她同样怒目相对。他的目光滑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一个女人用手捂着嘴,憋着笑。

你在偷笑什么?他怒吼着。

噢,没什么,昆利文先生,我向上帝保证。

我再告诉恁们一次,没有靴子。说完,他转身“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了进去。当诺拉出来的时候,她面带微笑,挥舞着一张纸。靴子,她说,三双,我要给我的孩子们带回去。在这儿,要是用贵格会吓唬这帮男人,他们连内裤都会从屁股上扒下来送给你。

叫到了妈妈,她带上我和小马拉奇。我们站在一张桌子前,桌子那边是三个提问的男人。昆利文先生开始说着什么,但坐在中间的那个人说:昆利文,你的要求够多了,要是我们将这事交给你办,利默里克的贫民就会投入新教徒的怀抱。

他转向妈妈,想知道她那件不错的红色外套是从哪儿弄到的。她把在外面跟那些女人讲的,又跟他讲了一遍。讲到玛格丽特的死,她摇着头抽泣起来。她对这些男人说,很抱歉在他们面前流泪,但这件事刚刚过去几个月,她还没能从中走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宝宝葬在了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受洗,因为她被四个男孩子累垮了,根本没精力为受洗的事去教堂。一想到小玛格丽特可能永不超生,不管是在天堂、地狱或者炼狱,可能再没指望见到我们一家人,她就心痛万分。

昆利文先生把他的椅子让给了她:啊,好啦,太太,啊,好啦。坐下,请你坐下。啊,好啦。

另外两个人看看桌子,看看天花板。坐在中间的那个人说他会给妈妈一张票券,她可以去帕奈尔街的迈克格拉斯商店领取一周的日用品,有茶、糖、面粉、牛奶、黄油;还有一张单独的票券,可以去码头路的萨顿煤场领取一袋煤。

第三个人说:当然不能每周都来拿这张票券,我们要到你的家里去查访,看看你们是否真的有需要。我们必须这样做,这样才能接着考虑你的申请。

妈妈用袖口揩去脸上的泪痕,接过那张票券,对那几个男人说:愿上帝为你们的仁慈保佑你们。他们看着桌子、天花板和墙壁,点点头,告诉她通知下一个女人进来。

外面的女人告诉妈妈,去迈克格拉斯商店,千万要防着那个老刁婆,她总是缺斤短两。她把东西放在秤盘里的一张纸上,纸的另一头耷拉在柜台后面,她以为你看不见。她会拉那张纸,你损失一半的分量就算幸运了。商店里到处张贴着贞女玛利亚和耶稣圣心的画像,她常去圣约瑟礼拜堂虔诚地跪着,劈里啪啦地拨弄着玫瑰经念珠,像个贞洁烈女似的喘着气,这个老刁婆!

诺拉说:我陪你去,太太。我也到这个迈克格拉斯太太那里去,我知道她有没有骗你。

她带路去帕奈尔街的这家商店。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起先对穿着美国外套的妈妈挺友好,妈妈出示了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票券,那个女人才说:我不知道这个钟点你来干什么,晚上六点钟前,我从不接待领取救济品的人。不过你这是第一次,我就破例吧。

她又问诺拉:你也有票券吗?

没有,我是作为朋友,帮帮这个贫穷的家庭,她是第一次得到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票券。

那个女人在秤盘上放了一张报纸,从一个大袋子里往外倒面粉。倒完后,她说:这是一磅。

我不信,诺拉说,这一磅面粉也太少了吧。

那个女人顿时满脸通红,瞪着眼说:你在怀疑我吗?

啊,没有,迈克格拉斯太太,诺拉说,我认为这里有点小问题,你的屁股压在这张纸上,你不知道这张纸被往下拉了一点。啊,上帝,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整天跪在贞女玛利亚面前的女人,是我们的典范。我看见地上有个东西,那是你的钱吗?

迈克格拉斯太太立刻转过身去,秤上的指针晃动起来。什么钱?她问。看了一眼诺拉,她什么都明白了。诺拉笑了,一定是那阴影让我看花了眼,她对秤盘微笑着,错得可够多的,勉强有半磅面粉。

这个秤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迈克格拉斯太太说。

可不是。诺拉说。

但我的良心在上帝面前是清白的。迈克格拉斯太太说。

可不是,诺拉说,圣文森特保罗协会和圣母军团的每一位成员都赞美你哪。

我一直努力成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天主教徒。

努力?上帝知道,你不需要怎么努力,人人都知道你有一颗仁慈的心。我在想,你能不能给这两个小男孩几块糖果?

啊,可是,我不是个百万富翁啊,不过这里……

上帝保佑你,迈克格拉斯太太,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是,你能不能借给我几支香烟抽抽?

啊,可是,票券里没有香烟这一项呀,我这儿不供应奢侈品。

要是你能行个方便,太太,我一定会在圣文森特保罗协会那里夸奖你的仁慈的。

那好吧,那好吧,迈克格拉斯太太说,来,给你香烟,只这一次。

上帝赐福你,诺拉说,我很遗憾你的秤给你惹出这么多麻烦。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人民公园停了一下。我们坐在长凳上,我和小马拉奇吸吮着糖果,妈妈和诺拉抽着香烟。诺拉抽得直咳嗽,她对妈妈说,烟早晚会要了她的命,她的家人都有轻微的肺炎,没有哪个能长寿。但住在利默里克很难长寿,在这里,你极少能见到头发灰白的人,这样的人要么进了坟墓,要么横渡大西洋去修铁路了,再不就是穿着警察制服在四处闲逛。

你是幸运的,太太,你见过一些世面。啊,上帝,能看一眼纽约,看看百老汇随心所欲地舞蹈的人们,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可现在,我却不得不跟着那个迷人的酒鬼皮特。莫雷。他是个啤酒冠军,在我刚刚十七岁的时候,他灌醉我,让我跟他入了洞房。我真无知,太太,在利默里克我们就是在无知中长大的。我们就是这样,只知道吃喝和领取救济品,还没变成女人,就做了母亲。这里除了雨水和诵玫瑰经的老刁婆子外,什么都没有。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出去,去美国,英国也行。那个啤酒冠军总是靠失业救济金过日子,他有时甚至把这个也喝掉。他都快把我逼疯了,我最终要到疯人院过下半辈子。

她抽着抽着就干呕起来,身体咳得前后摇晃。咳嗽的间隙,她呜咽着:天啊,天啊。等咳嗽平息下来,她说她得回家吃药了。她说:下星期圣文森特保罗协会再见,太太,要是你有什么难题,就到维兹农场给我送个口信,找人打听一下啤酒冠军皮特。莫雷的老婆就行了。

尤金盖着外套在床上睡着了,爸爸坐在壁炉边,腿上坐着奥里弗。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给奥里弗讲库胡林的故事,他应该清楚那是我的故事。但等我看了奥里弗一眼,我不担心了。他面颊鲜红,正盯着已经熄灭的炉火,可以看出他对库胡林根本没兴趣。妈妈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我想他是发烧了,她说,我要是有洋葱就好了,可以放进牛奶里加胡椒粉一起煮,这对发烧很有效。可就算我有洋葱,又用什么来煮牛奶呢?我们需要煤来烧火。

利默里克.2

她把那张去码头路领煤的票券给爸爸,他叫上我一块去了。可是,天已经黑了,所有的煤场都关门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爸爸?

我也不知道,儿子。

我们前面有一些围着披肩的女人和小孩子,正在路边捡煤渣。

那儿,爸爸,那里有煤。

噢,不要,儿子。咱们不在路上捡煤渣,咱们不是乞丐。

他告诉妈妈煤场关门了,今天晚上我们只能喝牛奶吃面包了。可当我告诉她有人在路边捡煤渣时,她把尤金递给他。

要是你太尊贵,不能到路上去捡煤渣,那我就穿上外套去码头路。

她拿起一个袋子,领上我和小马拉奇去码头路。码头路的远处有种宽宽的、黑黑的东西,灯光在那里闪烁。妈妈说那是香农河,是她在美国最最想念的东西,香农河。哈得逊河虽然也很可爱,但它不会像香农河那样唱歌。我听不到它的歌声,可我的母亲能听得见,她很快乐。那些女人已经离开码头路,我们开始寻找从卡车上掉下来的煤渣。妈妈要我们别放过任何可以烧火的东西,煤炭、木头、硬纸板和纸片都行。她说:有些人要烧马粪呢,我们还没到那个份上。袋子装满了,她说:现在我们得为奥里弗找一个洋葱了。小马拉奇说他去找一个,她说:不行,你在路上是找不到洋葱的,得到商店去找。

他一看到商店就喊了起来:商店,一头冲了进去。

洋洋东,他说,奥里弗要洋洋东。

妈妈跑进商店,对柜台里面的那个女人说:对不起。那个女人说:主啊,他长得真叫人心疼,他是不是美国人呀?

妈妈说他是美国人。那个女人笑了,露出两颗门牙。长得真叫人心疼,她说,瞧那一头漂亮的金色鬈发。他现在想要什么?糖果吗?

啊,不是,妈妈说,是洋葱。

那个女人笑了:洋葱?我从没听说哪个孩子想要洋葱。他们在美国喜欢这东西?

妈妈说:我只是提了一下,想要一个洋葱,给我的另一个孩子治病。你知道,用牛奶煮洋葱。

你做得没错,太太,找不到比牛奶煮洋葱更好的东西了。看,小男孩,这是给你的一块糖,另一块给那个小男孩,是哥哥吧,我猜。

妈妈说:啊,没错,但你不该这样。说声谢谢,孩子们。

那个女人说:这是一个好洋葱,给那孩子治病的,太太。

妈妈说:啊,我现在买不了,太太,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

我是送给你的,太太,别让人说,在利默里克一个孩子因为没洋葱吃生病了。还有,别忘了撒一点胡椒粉。你有胡椒粉吗,太太?

啊,没有,我没有,不过哪天我会买的。

那么,看这儿,太太,胡椒粉和一点盐。世上没什么比这些更有效了。

妈妈说:上帝保佑你,女士。说着,她的眼睛湿润了。

爸爸正抱着奥里弗走来走去,尤金拿着盆和勺子在地上玩耍。爸爸问:你弄到洋葱了吗?

弄到了,妈妈说,还不止这个呢,我也弄到了煤和生火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行,我向圣犹大祈祷了,他是我最喜欢的圣人,是危急关头的保护神。

是我弄到的煤,是我弄到的洋葱,我没有靠圣犹大的帮助。

爸爸说:你不该像个职业乞丐似的到马路上去捡煤,那不对,给孩子们树了坏榜样。

那你应该把你的圣犹大派到码头路去。

小马拉奇说:我饿了。我也饿了。可是妈妈说:你们得等到奥里弗吃上他的牛奶煮洋葱才行。

她生着火,把洋葱切成两半,把一半丢进正在煮的牛奶里,在牛奶里搁了一点黄油,又撒了胡椒粉。她把奥里弗抱在腿上,开始喂他,但他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壁炉里的火。

啊,来吧,亲爱的,她说,对你有好处,能让你又高又壮。

他紧闭着嘴巴,抵挡着勺子。她放下小盆,晃悠着他,等他睡着了,把他放到床上,警告我们几个不要吵,否则就揍扁我们。她把另一半洋葱切成薄片,加黄油和面包片一起煎了。我们围着炉火坐在地上,吃油煎面包,用果酱瓶喝滚烫的香茶。妈妈说:这炉火旺得很,等有钱了去买个煤气表。

炉火温暖了房间,火焰在煤上摇曳,可以看见它跳跃变幻出的脸谱、群山、峡谷和各种动物。尤金在地上睡着了,爸爸把他抱到床上,挨着奥里弗。妈妈把盛着煮洋葱的小盆搁到壁炉架子上面,不让老鼠够着它。她说今天一天累坏了,圣文森特保罗协会,迈克格拉斯太太的商店,到码头路找煤,又为奥里弗不想吃煮洋葱上火。假如明天他还这样,就带他去看病,现在她得上床睡觉了。

不一会儿,我们都上了床。这时要是有个把跳蚤,我也不介意了,因为六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很暖和。我喜欢那壁炉里的火光,它在墙上和天花板上舞动着,整个房间变得时红时黑,时红时黑,然后它渐渐黯淡下去,变得苍白,最后是一团漆黑。这时能听见的,只有奥里弗在母亲怀里翻身时的轻微呓语声。

早晨,爸爸开始生火,烧茶,切面包。他已经穿好衣服,催促妈妈也赶快穿好衣服。他对我说:弗兰西斯,你小弟弟奥里弗病了,我们送他上医院。你要做个好孩子,照顾好你两个弟弟,我们马上就回来。

妈妈说:我们不在家,要省着点用糖,咱们可不是百万富翁。

妈妈抱起奥里弗,给他裹上外套。这时,站在床上的尤金闹着说:我要奥里……奥里玩。

奥里很快就回来,她说,到时候你就能和他玩了。现在你可以和小马拉奇,还有弗兰克一起玩。

奥里,奥里,我要奥里。

他的眼睛追随着奥里弗,他们都走出去了,他还坐在床上一直朝窗外张望。小马拉奇说:吉尼①,吉尼,我们吃面包,我们喝茶。把糖抹在你的面包上,吉尼。他摇着头,把马拉奇递过来的面包推到一边,爬到奥里弗和妈妈睡在一起的地方,低下头,凝视窗外。

外婆来到门口:我听说你们的父亲和母亲抱着孩子在亨利街上跑,现在他们去哪儿了?

奥里弗生病了,我说,他不吃牛奶煮洋葱。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愿吃煮洋葱,结果就生病了嘛。

那谁来照顾恁们呢?

我。

床上那个孩子怎么啦?他叫什么?

那是尤金,他想奥里弗。他们是双胞胎。

我知道他们是双胞胎,那孩子看上去饿了,恁们这里有粥没有?

粥是什么东西?小马拉奇问。

耶稣、玛利亚和圣约瑟呀!粥是什么东西?!粥就是粥,就是被叫做粥的东西。恁们是我见过的最无知的一帮美国佬。快点,穿上恁们的衣服,我们上街对面你阿吉姨妈家去。她和她丈夫帕。基廷住在那里,让她给恁们一些粥喝。

她抱起尤金,给他裹上她的披肩。我们穿过街道,来到阿吉姨妈家。她又和帕姨父住到一起了,因为他最后承认她不是一头肥母牛了。

你家里有粥吗?外婆问阿吉姨妈。

粥?你要我给一群美国佬喂粥?

行行好吧,外婆说,给他们喝一点粥又死不了你。

我猜他们紧接着还会要糖和牛奶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他们可能还会“砰砰砰”敲我的房门来要鸡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为安琪拉的错误付出代价。

天啊,外婆说,幸亏你没拥有伯利恒①的马厩,否则,圣家就该一直四处流浪,最后在饥饿中完蛋啦。

外婆推开阿吉姨妈走进屋里,把尤金放在炉火边的椅子上,开始做粥。一个男人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他有一头乌黑的鬈发,皮肤黝黑。我喜欢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蓝,带着笑意。他就是阿吉姨妈的丈夫,那个在战争期间中了毒气而落下咳嗽的人,那天晚上我们抽打跳蚤时,停下来跟我们谈论跳蚤和蛇的那个人就是他。

小马拉奇问:为什么你全身都这么黑?帕。基廷姨父大笑起来,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只好用一支香烟让自己平息下来。噢,这些小美国佬,他说,他们一点也不怕人。我黑是因为我在利默里克煤气厂工作,要成天往火炉里铲煤和焦炭。在法国被煤气熏倒,回到利默里克又在煤气厂工作,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觉得好笑的。

我和小马拉奇离开桌子,让这个大块头坐下来喝茶。他们都在喝茶,但是帕。基廷姨父———我叫他姨父是因为他跟我的阿吉姨妈结了婚———却把尤金抱到腿上。他说:这是一个悲伤的小家伙,然后他开始做各种滑稽的鬼脸,发出各种傻里傻气的声音。我和小马拉奇都笑了,尤金只是伸手去摸帕。基廷皮肤上的那层黑色。帕假装要咬他的小手,尤金却笑了,屋里的每个人都笑了。小马拉奇走到尤金跟前,想逗他笑得更厉害,尤金却转过头,把脸藏进了帕。基廷的衬衫里。

我想他喜欢我,帕说。这时,阿吉姨妈放下茶杯,开始“哇哇哇”地大叫,大颗的泪珠滚落到她又红又胖的脸上。

唉,天呀,外婆说,又来了,这次你是怎么啦?

阿吉姨妈号啕大哭:眼巴巴看着帕抱着这个孩子,我却没有自己的孩子。

外婆朝她大吼: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个,你不知道羞啊?等上帝心情好了,准备好了,他会把你的孩子送来的。

阿吉姨妈呜咽着:安琪拉这么没用,连地板都不能擦,却有五个孩子,一个还刚刚丢掉;我能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还会煎炒烹炸各种菜肴,却一个孩子也没有。

帕。基廷大笑着说:我想抚养这个小家伙。

小马拉奇跑到他跟前:不行,不行,不行,这是我弟弟,是尤金。我也说:不行,不行,不行,那是我们的弟弟。

阿吉姨妈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她说:我不要安琪拉的东西,我不要这半利默里克半北爱尔兰的东西,我可不要。恁们只管把他带回家吧。等到我向玛利亚和她的母亲圣安妮做一百个九日祷,或者从这里跪拜到露德①去的那一天,我就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外婆说:够了,恁们已经喝完粥,该回家了,看看恁们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从医院回来了。

她围上披肩,走过去抱尤金,可他死死抓住帕。基廷的衬衫。她只好用力地把他拉开,他仍然回头望着帕,直到我们跨出门槛。

我们跟外婆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尤金放到床上,给他喝了一点水,叫他做个好孩子,闭眼睡觉,他的小兄弟奥里弗不久就要回家了,他们又可以到地上玩了。

可是,他仍然望着窗外。

她告诉我和小马拉奇,我们可以坐在地板上玩,但要安静,因为她打算祷告了。小马拉奇走到床边,坐在尤金身旁。我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在我们用来做桌布的报纸上认字。房间里只能听见小马拉奇逗尤金的低语,以及外婆拨着玫瑰经念珠的诵经声。屋里这么安静,我把头贴在桌上睡着了。

爸爸抚摸着我的肩膀:醒醒,弗兰西斯,你得照顾小弟弟们。

妈妈瘫坐在床沿,声音小得像鸟儿似的在哭泣。外婆正在系披肩,她说:我要去棺材商汤普森那里,问问棺材和马车的事。圣文森特保罗协会应该会出钱的,天晓得。

她出门了。爸爸面朝壁炉站着,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叹息着:唉,唉,唉。

爸爸的“唉唉”声让我害怕,妈妈那小鸟一样的哭声也让我害怕,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知道有没有人生炉栅里的火,让我们吃上茶和面包。我们喝过粥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要是爸爸从壁炉前走开,我自己可以去生火,只要几张纸,一些煤和泥炭,还有一根火柴就好了。但他不走开,我只好绕到他的腿前。他在捶打自己的大腿,可还是注意到了我。他问我为什么要生炉子,我告诉他我们都饿了。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饿了?他说,噢,弗兰西斯,你的小弟弟奥里弗死了!你的小妹妹死了,你的小弟弟又死了。

他抱起我,搂得那么紧,我哭喊起来。小马拉奇也跟着哭了,母亲哭了,爸爸哭了,我哭了,只有尤金静静地待着。爸爸擤擤鼻子,说:我们好好吃一顿,走,弗兰西斯。

他告诉妈妈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可她头也没抬,就那么在床上搂着腿上的小马拉奇和尤金。他领着我穿过利默里克的街道,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问,能不能给一家人一点吃的或者别的东西,这家人一年死了两个孩子,一个死在美国,一个死在利默里克,而且因为缺吃少喝,还可能死掉更多的孩子。大多数店主只是摇头: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是你可以去圣文森特保罗协会,或者向公共机构求助。

爸爸说他很高兴看见基督精神活在利默里克,他们告诉他,他们不需要他的喜欢,不需要他操着北方口音跟他们讲基督精神。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拖着一个孩子这样乱窜,就像一个职业乞丐,一个叫花子,一个捡破烂的。

几个店主给了面包、土豆和豌豆罐头。爸爸说:我们现在回家,你们这些孩子有东西吃了。可是,我们遇见了帕。基廷姨父,他对爸爸说,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问爸爸想不想到这里的酒吧喝杯啤酒。

男人们坐在酒吧里,面前放着大杯黑色的东西。帕。基廷姨父和爸爸也要了这种黑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举起杯子,慢慢品味。他们的嘴唇上粘着奶油样的白色东西,他们一边叹息一边舐嘴。帕姨父给我一瓶柠檬水,爸爸给我一块面包,我不饿了。可是,我想知道还要在这儿坐多久,小马拉奇和尤金还在家里饿着呢,喝粥后,他们好长时间都没吃东西了,尤金根本没吃过什么。

爸爸和帕姨父喝完杯里的黑东西,又要了一杯。帕姨父说:弗兰基,这是啤酒,是生命的支柱。对奶妈和那些断了奶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东西啦。

他大笑起来,爸爸只是微微一笑,我也大笑起来,我认为帕姨父说话时我应该作出这样的反应。告诉其他人奥里弗的死讯时,他没有笑。其他人脱帽向爸爸致意:我们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先生,你当然要喝我们一杯酒。

爸爸没有拒绝,不久,他便唱起了罗迪。迈克考雷和凯文。巴里,还有一首首我以前没听过的歌。接着,他又哭他那可爱的小女儿玛格丽特,她死在美国,还有他的小儿子,奥里弗,死在前面的城市之家医院里。他又是嚷又是哭又是唱,让我很害怕,我真希望我要是跟三个弟弟,不,是跟两个弟弟和母亲待在家里就好了。

吧台后面的那个人对爸爸说:现在我想,先生,你已经喝够了。我们对你的不幸表示同情,但你应该带这个孩子回家,找他母亲去,她一定也在炉子边伤心得死去活来哪。

爸爸说:一杯,再来一杯啤酒,就一杯,嗯?那个人说不行。爸爸晃了晃他的拳头:我为爱尔兰效过力。那个男人走出来,抓住爸爸的胳膊,爸爸想把他推开。

帕姨父说:现在走吧,马拉奇,不要胡闹了。你得回家去看看安琪拉,你明天还有葬礼要操办呢,那些可爱的孩子们也等着你哩。

爸爸还在纠缠,几个男人把他推搡到黑咕隆咚的外面。帕姨父拿着一包吃的,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走吧,他说,咱们回你家去。

爸爸想再换个地方找酒喝,但帕姨父说他没有多少钱了。爸爸说他要向每个人诉说一下他的悲痛,他们会给他酒喝的。帕姨父说这样做太丢人,爸爸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你是个好朋友,他对帕姨父说。说完,他又哭了,帕姨父拍了拍他的后背,止住他的眼泪。真是可怕,真是可怕,帕姨父说,到时候你就会挺过来了。

爸爸直起身,看着他。永远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第二天,我们坐着马车去医院。他们把奥里弗装进一个白色的箱子里,然后放上马车,由我们送到墓场。他们把那个白箱子放进地里的一个洞,盖上泥土。母亲和阿吉姨妈都哭了,外婆看上去很愤怒,爸爸、帕姨父和帕特。西恩舅舅看上去很悲哀,但没有流泪。我认为,要是你是一个男人的话,只有喝那种叫做啤酒的黑东西时,才可以流泪。

我不喜欢栖息在树上和墓碑上的乌鸦,我不想把奥里弗留给它们。我朝那只落在奥里弗坟头上的乌鸦扔了一块石头。爸爸说我不应该朝乌鸦扔石头,它们可能是某些人的灵魂。我不知道灵魂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因为我并不在乎。奥里弗死了,我恨乌鸦。等我长大的那一天,我要带上一兜石头回来,我要让墓场上到处都是死去的乌鸦。

葬完奥里弗的第二天早上,爸爸去职业介绍所签名,领取一周的失业救济金十九先令六便士。他说中午之前回家,到时候把煤捎回来,生着炉子,我们吃咸肉片、鸡蛋和茶来纪念奥里弗,甚至可能会吃一两块糖果。

到了中午,他没有回来。下午一两点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们煮了前一天店主们给的土豆吃了。五月的那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家里也没见到他的人影。酒吧打烊很久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我们突然听到他的歌声,沿着风车街轰隆隆地传来:

正当所有的人都在守夜不眠,

西部人却在沉睡,西部人却在沉睡———

哎,当康诺特省也在这样沉睡,

爱尔兰也许正在流泪。

湖泊和平原笑得爽朗又自在,

张扬着卫兵骑士般的雄威。

唱吧,啊,让人们从摧枯拉朽的大风大海中

懂得自由是多么的可贵。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上身靠在墙上,流着鼻涕,他用乌黑的手一擦,吃力地开口说:天……天哪,孩……子们应该睡觉了。听我说,孩……子们应该上床睡觉去了。

妈妈直视着他:这些孩子饿了,救济金去哪儿了?我们要买点鱼和薯条,好让他们睡觉时肚子里有点东西。

她想掏他的口袋,但他把她推开了。像样点,他说,在孩子们面前像样点。

她挣扎着把手伸向他的衣兜:钱呢?孩子们都饿着呢。你这个发疯的老杂种,你又把钱都喝光了吗?就像你在布鲁克林干的那样。

他忽然号啕大哭:哎呀,可怜的安琪拉,可怜的小玛格丽特和可怜的小奥里弗啊。

他踉跄着向我走过来,抱住我,我又闻到了在美国时常闻到的酒味。他的泪水、口水和鼻涕将我的脸弄湿了,我很饿,可他抱着我的头哭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又抱住小马拉奇,继续唠叨着躺在冰冷地下的小妹妹和小弟弟,唠叨着我们都该祷告,做个好孩子,唠叨着我们都该听话,听妈妈的话。他说虽然有困难,但我和小马拉奇应该上学,没有什么比受教育更重要了,它是人最终的依靠。而且,我们也该准备为爱尔兰尽一份力了。

妈妈说她再也不能在风车街的屋子里多待一分钟了,关于奥里弗的记忆让她无法入睡:奥里弗在床上,奥里弗在地上玩耍,奥里弗在炉子旁坐在爸爸的腿上。她说住在这儿对尤金也不好,双胞胎中的一个去了,另一个会很痛苦,这种痛苦连母亲也想像不到。哈特斯汤吉街有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不像我们这儿六个人——— 不,五个人才有一张床,我们要租下这间屋子。星期四她务必得去职业介绍所排队,等失业救济金一交到爸爸手上,她就拿走。他说她不能那么做,这会让他在别的男人面前丢脸,职业介绍所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拿钱的地方。她说:行行好吧,要是你不把钱糟蹋在酒吧里,我也不会像在布鲁克林那样跟在你屁股后头的。

他说那样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她说她才不管呢,她就想租哈特斯汤吉街的那间屋子,那里温暖舒适,公寓过道还有一个厕所,就像布鲁克林的那个屋子一样,没有跳蚤和要命的潮湿。它跟利米国立学校在一条街道上,我和小马拉奇可以回家吃午饭,喝杯茶,吃块煎面包。

星期四,妈妈跟着爸爸去职业介绍所。她走在他后面,那里的人刚把钱推到他面前,她

就一把拿走。其他领救济金的男人见了,你推推我,我戳戳你,咧嘴笑了。爸爸很没面子,因为女人不该插手男人的救济金,他本可以花它六便士赌赌赛马或者来杯啤酒,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像妈妈这样,那马就跑不了了,吉尼斯黑啤酒公司也会破产的。但不管怎样,她现在拿到了钱,我们搬到了哈特斯汤吉街。然后,她抱上尤金,我们去了这条街道上的利米国立学校。校长史格伦先生让我们带上作文本、铅笔和一支笔尖良好的钢笔,星期一来上学;我们不能带着癣或虱子到学校,随时都得擤鼻涕,但不能擤在地上,以免传播肺炎,也不能把鼻涕擤在衣袖上,只能擤在手绢或干净的布上。他问我们是不是好孩子,当我们说是时,他说:仁慈的主啊,这是什么?他们是不是美国佬?

妈妈跟他讲了玛格丽特和奥里弗的事情,他说:我主在上,我主在上,这个世界的痛苦太深重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要把这个小家伙,小马拉奇放入学前班,让他的哥哥上一年级。他们在同一个教室,由一个老师教。那么,星期一早上,九点整。

利米国立学校的男孩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那样说话:恁们是不是美国佬?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从美国来的。他们又想知道:恁们是土匪还是牛仔?

一个大个子男孩几乎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在问恁一个问题,他说,恁们是土匪还是牛仔?

我说不知道,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胸膛,这时小马拉奇说:我是土匪,弗兰基是牛仔。那个大个子男孩说:你的小弟弟很精明,你是一个笨蛋美国佬。

他身边的男孩们激动起来。打,他们嚷着,打。他使劲推了我一把,我跌倒在地。我想哭,但是一片漆黑忽然笼罩了我,正像那次弗雷迪。莱博威茨推我一样,我向他冲过去,一阵拳打脚踢。我把他打倒在地,想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地上撞,可是,一阵尖利的刺痛从我的腿后面传来,紧接着,我被拽到了一边。

本森老师揪着我的耳朵,使劲抽我的腿。你这个小恶棍,他说,你从美国带回来的就是这种行为吗?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没有收拾你,你得给我规矩些。

他要我伸出一只手,再伸出另一只手,用棍子在我的手上轮番抽打。现在回家去吧,他说,告诉你母亲你是一个多么坏的孩子。你是一个坏美国佬,跟我说———我是个坏孩子。

我是个坏孩子。

再说———我是个坏美国佬。

我是个坏美国佬。

小马拉奇说:他不是个坏孩子,那个大个子男孩才是,他说我们是牛仔和土匪。

你是这么说的吗,赫夫曼?

我只是开玩笑,先生。

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赫夫曼,他们是美国佬,那不是他们的过错。

是的,先生。

你,赫夫曼,应当每天夜里跪下来,感谢上帝你不是一个美国佬,如果你是,赫夫曼,你会变成大西洋两岸最坏的土匪,黑手党头子都会来向你讨教的。你不要再招惹这两个美国佬了,赫夫曼。

好的,先生。

你要是再招惹他们的话,我就扒了你的皮挂在墙上。现在,恁们都回家去。

利米国立学校共有七名老师,他们都有皮带、藤鞭和黑刺李棍子。他们用棍子打你的肩膀、后背、双腿,尤其是双手。要是他们打你的手,那叫做抽。要是你迟到了,要是你的钢笔尖漏墨水,要是你笑出声,要是你讲话了,要是你回答不上问题,他们就会打你。

要是你不知道上帝为什么创造这个世界,要是你不知道利默里克的保护神,要是你不会背《使徒信经》,要是你不知道十九加四十七等于多少,要是你不知道四十七减十九等于多少,要是你不知道爱尔兰三十二个省份的主要城市和物产,要是你不能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让那些被开除的学生愤怒地用唾沫、鼻涕和墨水弄得乌七八糟了)上找到保加利亚,他们就会打你。

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说自己的名字,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诵读《圣母颂》,要是你不能用爱尔兰语请求去厕所,他们就会打你。

听高年级男孩的话很有帮助,他们可以告诉你,现在这位老师喜欢什么,憎恨什么。

要是你不知道埃蒙。德。瓦勒拉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一个老师会打你。要是你不知道迈克尔。柯林斯②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另一个老师会打你。

本森先生憎恨美国,所以你得憎恨美国,否则,他会打你。

奥狄先生憎恨英国,所以你得憎恨英国,否则,他会打你。

要是你敢说半句奥里弗。克伦威尔③的好话,他们全会打你。

就算他们用白腊树枝,或是带瘤的黑刺李棍子往你的每只手上连抽六下,你也不能哭,不然,你就是个窝囊废。有些男孩会在街道上讥笑你嘲讽你,但他们也得小心,因为他们早晚也有被打的那一天,那时他们也得强忍泪水,不然,就会丢尽脸面。一些男孩说还是哭好,这样可以让老师高兴。要是你不哭,老师会恨你,你让他们在全班面前显得很无能,而且他们会暗自发誓,下次碰到你,就让你要么流泪要么流血,要么两样一起流。

五年级的大孩子告诉我们,奥狄先生喜欢让你站在全班同学面前,他站在你后头,掐住你的两鬓,就是被叫做鬓角的地方,往上拽它们。起,起,他说,直到你踮高脚尖,泪水充满双眼。谁都不想让班里的男孩们看到自己哭,但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被拽疼的鬓角会让你哭出来。而且,老师也喜欢看见这样。奥狄先生是总能让人流泪和丢丑的老师。

最好不要哭,因为你得和学校里的男孩站在一边,而且你也不想让老师得意。

要是老师打了你,向父母诉苦是没用的,他们总是说:你活该,别像个小宝宝似的!

我知道奥里弗死了,小马拉奇也知道奥里弗死了,可是尤金太小,还不懂事。早上一醒,他就会说:奥里,奥里,他蹒跚着到床下寻找奥里,或者爬到靠窗的床边,指着街道上的那些孩子。看见跟他和奥里弗一样长着金黄头发的孩子,他就说:奥里,奥里。妈妈抱起他,哭了,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挣扎着要下去,他不想让人搂在怀里,他想去找奥里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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