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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兰克·迈考特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1

小马拉奇冲他们做鬼脸,还想用煤块砸他们。我告诉他,要是他扔一块煤,我们炖猪头就会少一块煤,就别想吃上晚饭了。

门缝里涌进来的雨水把我们家的楼下又变成了湖泊,但是没什么要紧的,反正我们已经湿透了,可以从水中蹚过去。爸爸走下楼,把煤包拖到楼上的意大利。他说我们是好孩子,弄到这么多的煤,八成码头路上铺满了煤。妈妈见到我们,先是大笑,然后哭了。她笑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弄得这么黑,哭是因为我们全身都淋透了。她要我们脱掉衣服,帮我们洗去手上和脸上的煤灰。她对爸爸说等一会儿再炖猪头,我们得先喝一果酱瓶热茶。

外面仍在下雨,我们家楼下的厨房是一片湖水,楼上意大利的炉火重新燃烧起来,房间里干爽温暖。喝完茶,我和小马拉奇倒在床上打瞌睡,爸爸等晚饭好了才叫醒我们。我们的衣服还是湿的,小马拉奇裹着妈妈的那件红色美国外套,坐在桌旁的箱子上,我裹着外祖父去澳大利亚后扔下的一件旧外套。

房间里,卷心菜、土豆和猪头的菜香十分诱人,爸爸把猪头捞到盘子里,小马拉奇说:噢,可怜的猪,我不想吃这头可怜的猪。

妈妈说:你饿了就想吃了。废话少说,吃你的饭。

爸爸说:等等。他从猪的脸颊上切下几片肉,放进我们的盘子里,蘸上芥末酱,又把盛猪头的盘子放到桌下的地板上。好啦,他对小马拉奇说,这是火腿。小马拉奇吃了它,因为他看不见猪头了,而且它也不再是猪头了。卷心菜又软又烫,蘸着黄油和盐的土豆特别多。妈妈替我们剥掉土豆皮,可爸爸连皮都吃了。他说土豆的全部营养都在皮里。妈妈说幸亏他不是在吃鸡蛋,要不,他就得连鸡蛋壳也一起嚼了。

他说他会的,爱尔兰人每天扔掉数不清的土豆皮,这是一种羞耻,也是成千上万人死于肺病的原因。鸡蛋壳当然有营养,浪费是第八条弥天大罪,要是让他想办法的话……妈妈打断了他:别想办法了,还是吃你的饭吧。

他连皮吃了半个土豆,把另半个放回锅里,又吃了一小片猪头肉和一片卷心菜,把剩下的留在盘子里给我和小马拉奇吃。他烧了些茶水,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面包和果酱,所以,不能说我们这个圣诞节吃得不好。

现在天黑了下来,外面仍在下雨,煤块在炉栅里放着光芒,妈妈和爸爸坐在炉火旁抽着香烟。在衣服还湿着的时候,除了回到床上无事可做。床上是舒适的,父亲可以给你讲一个库胡林变成天主教徒的故事,然后你会在睡梦中见到那头猪站在至圣救主会教堂的马槽里哭泣,因为它和圣婴、库胡林长大后都得被处死。

带来玛格丽特和双胞胎的那个天使又来了,为我们带来了另一个弟弟迈克尔。爸爸说,他是在通往楼上意大利的第七级楼梯上发现迈克尔的。他说你若想要一个新宝宝,就该注意这里,天使就在第七级楼梯上。

小马拉奇想知道,要是家里没有楼梯的话,怎么能从第七级楼梯的天使那里得到一个新宝宝。爸爸对他说,问太多的问题是一种折磨。

小马拉奇又想知道,折磨是怎么一回事。

折磨,我也想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折磨。但是爸爸说:啊,孩子,这个世界就是一种折

磨,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一种折磨。他戴上帽子去贝德福德街医院,看望住在那里的妈妈和迈克尔。她因为背疼住进医院,而且带上宝宝,确保他身体健康。我不明白,我相信天使不会把一个有病的孩子留在第七级楼梯上。问爸爸或者妈妈这个是没用的,他们会说:你变得跟弟弟一样糟糕了,老爱问问题,一边玩去。

我知道这些大人不喜欢孩子问问题,但他们可以随意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在学校里怎么样?是个好孩子吗?做祷告了吗?可是,如果你问他们做了祷告没有,脑袋可能就会挨敲。

爸爸把妈妈和那个新宝宝接回家,因为背疼,她得在床上躺几天。她说这个宝宝简直就是我们死去的妹妹的化身,也有波浪卷的黑发,可爱的蓝眼睛,还有动人的眉毛,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我想知道这个宝宝是不是会一直和妹妹相像,我也想知道哪一个阶梯是第七级楼梯,因为楼梯上一共有九级楼梯,我想知道是从下往上数,还是从上往下数。爸爸倒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天使是从天上下来的,而不是从下面那个从十月到来年四月一直泡在水里的厨房里上来的。

我从上往下数,找到了第七级楼梯。

宝宝迈克尔感冒了,他的鼻孔堵塞了,呼吸相当困难。妈妈非常着急,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专为穷人开设的诊所不上班。要是你去医生的家里,女佣见你是下层贫民,就会让你去贫民诊所。要是你对她说怀里的孩子快要死了,她就说医生正在乡下骑马呢。

妈妈哭了,宝宝正挣扎着用嘴巴呼吸。她试着用纸卷清理他的鼻孔,又害怕捅得太深。爸爸说:不要这样,你不该往孩子的鼻子里捅东西。看上去他像要亲吻宝宝,可是没有,他只是用嘴对着宝宝的小鼻孔,一次又一次地把脏东西从迈克尔的鼻子里吸出来,再吐到炉子里,迈克尔顿时一声大哭,他的呼吸通畅了,蹬着小腿笑了起来。妈妈望着爸爸,好像他刚从天上下凡。爸爸却说:很久以前,在安特里姆郡,一逢医生们骑马,我们就这么做。

迈克尔使我们有权多得几个先令的救济金,但是妈妈说还不够,现在她必须去圣文森特保罗协会讨要食品。一天晚上,有人敲门,妈妈让我下楼看看是谁。是两个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男人,他们想见见我的母亲和父亲。我告诉他们,我的父母在楼上的意大利。他们问:什么?

楼上干爽的地方,我来告诉他们一声。

他们问我们,正门旁那间小棚子是干什么用的,我说是厕所。他们问为什么它不在房屋后面,我说这是这条巷子所有住户的厕所,幸亏它不在我们家后头,不然的话,人们就要提着马桶穿过我们家厨房啦,那还不把人恶心死?

他们问:你肯定这条巷子就一个厕所吗?

我肯定。

他们说:圣母啊。

妈妈在意大利喊:谁在那儿?

有两个人。

什么人?

圣文森特保罗协会来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厨房的湖水,“啧啧”地咂着嘴,互相说:这岂不是太寒碜了?他们一直这么说着,来到楼上的意大利,对妈妈和爸爸说,很抱歉打扰他们,但协会必须确认他们是否属于应当救助的人。妈妈给他们递上茶水,他们四处看着,说:不用,谢谢你。他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住在楼上,想知道厕所的事,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因为大人可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并在本子上记下来,特别是他们西装革履、戴着衬领和领带的时候,更可以这样啦。他们问,迈克尔多大了?爸爸从职业介绍所能领到多少钱?他上一次工作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他现在不工作了?他那种口音属于什么地方?

爸爸告诉他们,厕所里的病会害死我们的,冬天厨房里发大水,我们只好搬到楼上干爽的地方待着。他说香农河要对世界上的一切潮湿负责,它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害死了。

小马拉奇对他们说,我们住在意大利,他们笑了。

妈妈问能不能为我和小马拉奇弄到靴子,他们说她得去奥扎纳姆之家①申请。她说自打有了宝宝,身子就一直不舒服,不能长时间站着排队。可他们说对每个人都得一视同仁,就算是爱尔兰镇一个有三胞胎的妇女也是一样。他们说谢谢你,我们将向协会汇报所了解到的情况。

他们要走时,小马拉奇想指给他们看看天使留下迈克尔的第七级楼梯。可爸爸说: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时候。小马拉奇哭了,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太妃糖给了他。我真希望我也有理由哭一下,也得到一块太妃糖。

我再次下楼,告诉他们怎么走才能不弄湿脚。他们不停地摇着头说:万能的上帝啊,这真是不可救药。他们楼上哪里是意大利,分明是加尔各答。

在楼上的意大利,爸爸对妈妈说,她不该像那样乞讨。

你什么意思?乞讨?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自尊吗?乞讨靴子这样的东西?

那你会怎么做?大派头先生,你会让他们光着脚走路吗?

我宁愿把他们的鞋修一修。

他们的鞋都已经散架了。

我可以修好它们,他说。

你什么也修不好,你是个废物!她说。

第二天,他拿着一个旧自行车轮胎回家,打发我去隔壁的汉农先生那儿,借来一个鞋楦子和一把锤子。他用妈妈那把锋利的刀子在轮胎上乱割一气,割出几块跟鞋底和鞋跟一样大小的胶皮。妈妈说他会毁了我们的鞋子,他还是用锤子不停地敲打起来,把胶皮钉在鞋子上。妈妈说:主啊,要是你不动这些鞋子的话,它们至少还可以穿到复活节,没准儿那时候我们就能从圣文森特保罗协会领到靴子了。可是他不住手,直到鞋底和鞋跟被几块胶皮包上才算完。鞋子的两边都多出一些胶皮,前后也耷拉着一些。他让我们穿上鞋子,还说我们的脚会又舒服又暖和。可我们都不想再穿鞋子了,因为轮胎胶皮凹凸不平,在意大利走路时总是磕磕绊绊的。他又打发我把鞋楦子和锤子还给汉农先生,汉农太太见了,说:主啊,你的鞋子怎么啦?她大笑起来,汉农先生则摇摇头,让我觉得好不羞辱。第二天,我不想去上学了,我假装生病,可爸爸把我们叫了起来,给我们吃了煎面包,喝了茶,说我们应该庆幸自己竟然还有鞋子穿,在利米国立学校,有的孩子大冷天还光着脚去上学呢。上学路上,学校的男孩们都讥笑我们,因为轮胎胶皮那么厚,让我们长高了好几英寸。那些男孩子问:上边的空气怎么样呀?班里有六七个光脚的孩子,他们什么也不说。我真不知道,是穿钉着轮胎胶皮,让你跌跌撞撞的鞋子好,还是光着脚走路好。要是你压根没有鞋子,会有光脚的孩子跟你站在一边;要是你有钉着轮胎胶皮的鞋子,那只有自己的弟弟跟你站在一起,只能孤军奋战。我在操场小棚子的长凳上坐下来,脱掉鞋子和袜子,走进班里,老师问我的鞋子哪儿去了,他知道我不属于班里的光脚族,让我去操场把鞋子拿回来重新穿上。随后,他冲全班的人说:这里有人嘲笑别人,有人讥笑别人的不幸。这个班里有谁自认为完美无缺吗?举起手来。

没有人举手。

这个班里有谁出身富家,把大把的钞票都花在鞋子上吗?举起手来。

没有人举手。

他说:班上有些孩子不得不想方设法修补鞋子,有些孩子根本就没有鞋子可穿,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也不是耻辱。我们的主就没有鞋子,他死的时候没穿鞋子。你们可曾看见被吊在十字架上的他穿着运动鞋吗?你们见过吗,男孩们?

没有,先生。

你们没有看见我们的主怎么样?

被吊在十字架上,还穿着运动鞋,先生。

那么,要是我听说这个班里有人嘲笑迈考特或者他弟弟的鞋子,棍子就会找上门来。什么会找上门来,男孩们?

棍子,先生。

棍子会蛰人的,男孩们。白腊树枝会在空中嗖嗖作响,会落在那些讥讽者的屁股上,落在那些嘲笑者的屁股上。它会落在什么地方,男孩们?

落在讥讽者的屁股上,先生。

还有呢?

嘲笑者的屁股上,先生。

那些男孩子不再招惹我们了,几个星期里,我们穿着钉着轮胎胶皮的鞋子,直到复活节。这时,圣文森特保罗协会把靴子送给我们了。

每当我半夜起床往马桶里撒尿,就走到楼梯上朝下看,看看天使是不是在第七级楼梯上。有时我的确看见那里有光亮。要是家里人都睡着了,我就坐在楼梯上,说不定天使又会送来一个宝宝,或者单单是一次来访。我问妈妈,是不是天使送来一个宝宝后,便会把他们忘了。她说:当然不会,天使从来不会忘记这些宝宝,而且还要回来看看,确保这些宝宝是幸福的。

我可以问天使各种问题,我相信他会回答的,除非那是一个女天使。不过,我相信一个女天使也会回答问题的。我从没听说过她们不回答问题。

我在第七级楼梯上坐了很长时间,相信天使就在这里。我把所有不能告诉妈妈或爸爸的事情(害怕敲脑袋或是叫你出去一边玩去)都告诉他。我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老师用爱尔兰话冲我们发火时,我是多么惧怕他和他的棍子,我仍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我是从美国来的,其他的男孩子都是比我早一年开始学习爱尔兰语的。

我就这么待在第七级楼梯上,一直待到冷得受不了,或者爸爸起床叫我回去睡觉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告诉我天使和第七级楼梯的人,所以他应该知道我坐在这里的原因。可一天夜里,我告诉他我在这里等天使,他却说:啊,那么,弗兰西斯,你是一个梦想家喽。

我回到床上,听见他跟妈妈小声说: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正坐在楼梯上,和天使喋喋不休呢。

他笑了起来,妈妈也笑了起来。大人竟然笑话给他们送来新宝宝的天使,这真是不可思议。

复活节前夕,我们搬回楼下的爱尔兰。复活节要比圣诞节好,因为天气很暖和,墙壁也不湿漉漉的滴着水了,厨房里也不再是一片湖泊了。要是早点起床的话,我们还可以晒一会儿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晴朗的天气里,男人们坐在外面抽着香烟(要是他们有香烟的话),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我们玩。女人们抱着膀子站着聊天,她们不坐,她们要做的不过是照顾孩子,打扫卫生和做饭。男人们才需要椅子,他们每天早上要走去职业介绍所签领救济金,还要讨论世界问题,考虑一天其余的时间该怎么打发,这些弄得他们很疲倦。有些人到赌马场仔细研究,用一两个先令押上可靠的一宝。有些人则在卡内基图书馆看英国和爱尔兰的报纸。靠救济金过日子的人要紧跟时事,因为其他领救济金的男人都是时事专家,万一他们提到希特勒、墨索里尼或千百万中国人的可怕状况,你得作好应答的准备才行。一天结束后,领救济金的男人拿着马票或者报纸回家,优哉游哉地抽点烟,喝点茶,坐在椅子里考虑一下世界形势,他的老婆是不该有什么怨言的。

复活节要比圣诞节好,因为爸爸领我们去至圣救主会教堂,那里所有的牧师都穿着白袍,唱着歌。他们很高兴,因为我们的主在天堂。我问爸爸马槽里那个圣婴是不是死了,他说:没有,他死的时候是三十三岁。他在那儿呢,吊在十字架上。我不明白他怎么长得这么快,他被吊在那儿,戴着一顶荆棘编成的帽子,浑身是血。血从他的头上、手上、脚上和肚子上方的一个大洞里滴下来。

爸爸说等我长大就会明白了,他一直这么对我说,我也盼着长成像他那样的大人,好变得什么都明白了。早晨一觉醒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定很有意思。我希望自己能像教堂里所有的大人那样,该站就站,该跪就跪,该祷告就祷告,什么都能明白。

做弥撒时,人们走到圣坛前,牧师把什么东西放进他们的嘴里。他们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嘴巴动弹着。小马拉奇说他饿了,也想吃一些。爸爸说:嘘,这是圣餐,我们主身上的血和肉。

可是……爸爸。

嘘,这是个秘密。

再问下去是没有用的,要是你发问,他们就告诉你这是个秘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做个好孩子,问你母亲去,问你父亲去,看在耶稣的分上,让我安静一会儿,出去玩吧。

爸爸在利默里克的水泥厂找到他的第一份工作,妈妈非常开心。她用不着再去圣文森特保罗协会排队,为我和小马拉奇讨要衣服和靴子了。她说这不是乞讨,这是救济,爸爸却偏说这是乞讨,很丢人。妈妈说现在可以付清欠凯瑟琳。奥康纳小店的几英镑了,也可以偿还欠外婆的钱了。她对欠债深恶痛绝,尤其是欠自己母亲的债。

水泥厂在利默里克郊外好几英里的地方,也就是说,爸爸每天早晨六点钟就得出门。他毫不在乎,他过去经常徒步远行。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妈妈为他准备了一瓶茶、一份三明治和一个煮鸡蛋。她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让他上班走三英里,下班又走三英里。有一辆自行车就方便多了,但是得工作一年才能买得起自行车。

星期五是发薪水的日子,妈妈早早地起了床,打扫着屋里的卫生,哼唱着歌曲:

谁都明白我为何想要你的吻,

非要不可,这就是原因……

屋里没有多少需要打扫的。她清扫了厨房和楼上意大利的地板,洗了洗当茶杯用的果酱瓶。她说要是爸爸工作久一些的话,我们就可以买些像样的杯子了,也许还能买托盘呢。托上帝和圣母的福,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有床单。再多攒些日子的钱,我们就可以有一两条毯子,淘汰那些大饥荒①期间留下的破旧外套了。她烧了开水,把防止迈克尔在婴儿车和屋里乱拉的破布片洗了一遍。啊,她说,等你们的老爸今晚把薪水带回家,我们就能喝上可口的茶水了。

“老爸”,这说明她心情不错。

五点半,男人们干完一天的工作,汽笛声和哨子声响彻全城。我和小马拉奇都很激动,当父亲下班把薪水带回家,我们就可以得到“星期五便士”了。这是从那些父亲有工作的孩子那里知道这回事的,我们知道,喝完茶,就可以去凯瑟琳。奥康纳小店买糖果了。要是母亲心情不错,甚至可能会给你两便士,让你第二天去利瑞克电影院看一场由詹姆斯。卡格尼主演的电影。

在城里的工厂和商店工作的男人们,此时正回家吃晚饭,然后洗个澡,去酒吧。女人们去大广场或利瑞克电影院看电影。她们买糖果吃,买“忍冬”牌香烟抽。如果她们丈夫的工作能干得久一些的话,她们还可以买一盒“黑色魔力”牌巧克力款待自己。她们爱看有浪漫情调的电影,当结局是悲剧,或者一个英俊的情人被印度人或其他非天主教徒用枪打死时,她们会哭得稀里哗啦。

我们得等很长时间,爸爸从水泥厂回来要走挺远的路。等他回来,我们才能喝上茶。这很不容易,因为你得闻着邻家的饭菜香。妈妈说幸亏不能吃肉的星期五是发薪日,因为邻家炖猪肉和香肠的香味会馋得她发疯。不过,我们还能吃上面包、奶酪,喝上一果酱瓶加了好多牛奶和糖的可口茶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女人们都去了电影院,男人们都进了酒吧,只有爸爸还没有回家。妈妈说就算他是个飞毛腿,水泥厂也离家太远了。她虽是这么说,眼睛里却开始泪汪汪的,也不再唱歌了。她在炉子旁坐着,抽着她从凯瑟琳。奥康纳小店赊来的“忍冬”。烟是她惟一的奢侈品,她永远忘不了凯瑟琳的仁慈。她不知道壶里的开水还得沸腾多久,但在爸爸回家前是不能沏茶的,那样茶叶会煮熟、泡烂,茶水会发苦,喝起来很不是味道。小马拉奇说他饿了,妈妈给了他一块面包和一些奶酪,让他先垫垫肚子。她说:这个工作可是我们的救星,他一口北方腔,能得到这份工作够不容易的,要是他丢掉这份工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巷子里已经黑了,我们只好点起蜡烛。她只好让我们喝茶、吃面包和奶酪,我们已经饿得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她坐在桌子旁,吃了点面包和奶酪,又抽着她的“忍冬”,走到门口,看看爸爸是不是快到家了。她说起在布鲁克林我们在发薪日满街寻找爸爸的事情。她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美国,会有一个舒适温暖的地方居住,公寓过道里会有厕所,就像克拉森大街那个住处一样,而不是门外的这个脏东西。

女人们从电影院回来了,格格地笑着,男人们也唱着歌从酒吧回来了。妈妈说再等下去也没用,要是爸爸在酒吧一直待到关门,那他的薪水也剩不下什么了,我们不如现在睡觉去。她躺在床上,怀里搂着迈克尔。屋前的路上一片静谧,尽管她用一件旧外套蒙住脸,我也能听见她在哭泣。我还听见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我的父亲,因为他是利默里克惟一唱“罗迪。迈克考雷在图姆桥上赴死”这

首北爱尔兰歌曲的人。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开始唱起凯文。巴里之歌。他唱一句就停下来,在墙上靠一会儿,为凯文。巴里痛哭。人们都把头探出窗户和门外,冲他说:看在耶稣的面上,别叫唤了。我们有些人还得早起上班呢,回家唱他妈的爱国歌曲去吧。

他在巷子中间站着,叫全世界的人都出来,他已经作好了战斗的准备,准备为爱尔兰战斗到死,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对利默里克人说,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和背信弃义的萨克逊人狼狈为奸。

他推开门,嘴里依然唱着:

怎么,正当所有的人都在守夜不眠,

西部人却在沉睡,西部人却在沉睡!

哎,当康诺特省也在这样沉睡,

爱尔兰也许正在流泪。

但是,听啊!一个声音雷鸣般响起:

西部人醒来!西部人醒来!

唱吧,啊,欢呼吧,让英格兰崩溃,

为了守候爱尔兰我们至死无悔!

他在楼下喊:安琪拉,安琪拉,家里一滴茶水也没有吗?

她没有理睬他,他又喊:弗兰西斯,小马拉奇,快下来,孩子们,我有“星期五便士”给你们。

我想下楼去拿那“星期五便士”,但妈妈正用外套蒙着嘴巴呜咽。小马拉奇说:我不想要他的破“星期五便士”,他自个儿留着吧。

爸爸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开始发表演讲,要我们必须为爱尔兰去死。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妈妈床边的蜡烛,把蜡烛举过头顶,在屋里雄赳赳地走着,唱着:

看,是谁在怒放的红杜鹃花丛中走去?

他们那绿色的旗帜吻着山上纯净的空气。

昂首挺胸,目视前方,骄傲地走在一起,

自由的信念珍藏在每个人不屈的精神里。

迈克尔醒了,可着嗓子哭了一声。隔壁汉农家敲了敲墙,妈妈对爸爸说他真丢死人了,为什么他就不能彻底滚出这个家呢?

他站在地板中央,把蜡烛高举过头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士,朝我和小马拉奇扬了扬。你们的“星期五便士”,孩子们,他说,我想让你们跳下床,像两名士兵那样排好队,发誓为爱尔兰死,我将把“星期五便士”给你们。

小马拉奇坐在床上,我不想要,他说。

我告诉他,我也不想要。

爸爸呆立了片刻,摇晃着身子,把便士放回自己的口袋。他转向妈妈,她说:今晚你不要睡在这张床上。他拿着蜡烛下楼去了,在椅子上睡了一夜,早晨误了上班,丢掉了水泥厂的工作。我们又指望起失业救济金。

第七级楼梯

老师说,是为首次忏悔①和首次圣餐做准备的时候了,该熟记《教理问答》中所有的问题和答案了,我们要成为忠心耿耿的天主教徒,知道是与非的区别,准备随时为信仰的召唤献出生命。

老师说为信仰而死是件光荣的事情,而爸爸说为爱尔兰而死是件光荣的事情,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想让我们活。我的弟弟死了,妹妹死了,我想知道他们是为爱尔兰而

死的,还是为信仰而死的。爸爸说他们太小,不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妈妈说他们是因为疾病、饥饿以及他的永远失业而死的。爸爸说:唉呀,安琪拉。随后,他戴上帽子,出去长途散步了。

老师说,我们要交三便士买绿封皮的《教理问答》。在我们领首次圣餐前,《教理问答》中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要背诵下来。五年级的大孩子们发的是厚厚的红封皮的《坚信礼教理问答》,那得掏六个便士。我很想长成大人,变得很重要,拿着红封皮的《坚信礼教理问答》四处炫耀,可我认为我不会活到那么大,因为大人们总是盼着我们为这个死,为那个死。我想问问,为什么这么多大人都没有为爱尔兰或信仰而死,但我知道,如果问这样的问题,脑袋又得挨敲,或挨一句“出去玩去”。

米奇。莫雷住在我们巷子的拐角处,这真是很方便。他十一岁,有癫痫病,我们背后都叫他“抽筋的米奇”。这条巷子的人说癫痫病可是一种折磨,现在我明白折磨的意思了。米奇什么事情都知道,因为他犯病时,眼前会出现幻象,而且他博览群书。在这条巷子里,他是“女孩身体和龌龊事”方面的专家。他答应我说:我会告诉你一切的,弗兰基,等你像我一样长到十一岁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糊涂和无知了。

好在他说了“弗兰基”,所以我知道他是在同我说话。他是对眼,你永远不知道他在看谁。要是他在跟小马拉奇说话,而我以为他在跟我说话,他可能就会勃然大怒,引发癫痫病,被人抬走。他说对眼是一种天赋,就像上帝一样,可以同时朝两个方向看。在古罗马时代,要是你有一双对眼,找一份好工作绝对不成问题。看一下罗马皇帝们的画像,你总能看到不少对眼。他不犯病的时候,就坐在巷子尽头,看他父亲从卡内基图书馆借来的书。他妈妈说,书书书!他要把眼睛看坏的,他需要做手术矫正眼睛,但是谁出得起钱呢?她告诉他,要是他继续劳累眼睛,它们早晚会凑到一块,最后他脸上就只有一只眼睛了。打那以后,他父亲就管他叫“库克罗普斯”,那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独眼巨人。

诺拉。莫雷是在圣文森特保罗协会认识我母亲的,她告诉妈妈,酒吧里一打喝酒的家伙也赶不上她的米奇有头脑。从圣彼得到庇护十一世,他知道所有教皇的名字。他只有十一岁,但已经是个大人了,啊,地地道道的一个大人。好多个星期,家人都是靠他才免于挨饿的。他从艾丹。法瑞尔那里借来一辆手推车,在利默里克挨家挨户敲门,看有没有人要煤或泥炭,然后到码头把一百磅或更重的大煤包拉回来给他们。他还为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人跑腿,要是他们拿不出一个便士,替他祷告一次也行。

要是他挣到一点钱,就如数交给他母亲。她爱她的米奇,他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的心肝,她的脉搏,要是他出了什么事,那干脆把她关进疯人院里,然后把钥匙扔掉,让她永远待在里边算了。

米奇的父亲皮特是个超级冠军,他靠在酒吧里和人比赛喝酒、打赌赚钱。他只要到外面的茅房用手指抠喉咙,把喝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就可以开始下一轮打赌。不用手指,他照样可以站在茅房里把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冠军,就算他们砍掉他的手指,他也照样赌酒。所有的钱都被他赢了去,但他从不把钱带回家。有时他跟我父亲一样,连救济金都喝掉。这也就是诺拉。莫雷发疯的原因,她经常为挨饿的家人焦虑得发疯,最后被强行送进疯人院。她知道,只要进了疯人院,就安全地远离了这个世界和它的折磨,你无事可做,受到保护,何必再焦虑呢。向来,疯人院里的疯子都是被硬拖进去的,可她却是惟一一个被硬拖出来的,被拖回到她的五个孩子和喝酒冠军身边。

当你看到诺拉。莫雷的孩子们从头到脚都是白面粉,就知道她又该进疯人院了。这就表明,皮特又喝掉了他的救济金,把她推向了绝望的境地,她明白又要有人来把她带走了。她心里一发狂就要烤面包,想确保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孩子们不至于挨饿。于是,她在利默里克全城跑来跑去,到处讨要面粉。她去找牧师、修女、新教徒、贵格会教徒,她去找兰克面粉厂,讨要人家从地上扫起来的面粉。她夜以继日地烤面包,皮特求她住手,但她尖叫:这就是喝掉救济金的结果。他告诉她面包会发霉的。可说这些没用,她还是马不停蹄地烤啊,烤啊,烤啊!要是她有钱,就会把利默里克城里城外所有的面粉都烤成面包;要是疯人院的人不来带走她,她会继续烤下去,直到倒在地上为止。

她的孩子们的肚子里塞了那么多面包,巷子里的人都说他们看上去像是面包。面包还是发霉了,这种浪费让米奇特别心疼。他跟一个有烹饪图书的富家女人说起这件事,她告诉他可以把面包做成面包布丁。他便把那些硬面包放进水里,兑上发酸的牛奶,再丢进一杯白糖一起煮。这是母亲待在疯人院的两个星期里,他们惟一可吃的东西,但他的弟弟们还是非常喜欢。

我的父亲问:到底是因为她发疯地烤面包,人家才把她带走呢?还是因为人家要把她带走,她才发疯地烤面包呢?

回到家里的诺拉很平静,似乎是去了一趟海滨。她总是问:米奇在哪儿?他还活着吗?她操心米奇,是由于他不是一个正规的天主教徒。一旦他犯病死掉,谁知道他来生会怎样呢?他不是一个正规的天主教徒,是因为他从来没领过首次圣餐,他害怕舌头一挨上什么东西

,会导致癫痫病发作而窒息。老师用几张《利默里克导报》一遍又一遍地给他做试验,但他总把它们吐出来,老师不耐烦了,把他送到牧师那里。牧师写信给主教,主教说:别烦我,你自己全权处理吧。老师写了一张便条送到米奇家里,便条上写着:应当由父亲或母亲训练米奇领圣餐。但是,就算是他们,也无法让他吞下一张叠成圣饼形状的《利默里克导报》。他们甚至把抹上果酱的面包做成圣饼的形状,还是行不通。牧师告诉莫雷太太不必担心,上帝会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显圣的。癫痫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对于米奇,上帝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她说:他什么糖果、面包都能吞,吞我主的血肉就犯病,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不是很奇怪吗?她担心要是米奇的灵魂有什么罪过,他犯病死了就可能下地狱,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是天使下凡。米奇告诉她,上帝不会用癫痫病折磨你,然后再加一脚将你踢进地狱。什么样的上帝会这样干?

你敢肯定吗,米奇?

肯定,我在书里看到过。

他在巷子尽头的路灯下坐下,对他的首次圣餐大笑不止,那完全是一场骗局。吞不下圣饼,是不是就能妨碍他母亲在利默里克满大街夸耀他那身黑色小礼服,以便收点贺礼、敛点小钱呢?她对米奇说:好吧,我不撒谎,我不。我只是对邻居们说,这是米奇首次领圣餐时穿的礼服,这就是我要说的,你记着,这是米奇。要是他们以为你吞下了首次圣餐,那我何必泼冷水,让他们失望呢?米奇的父亲说:用不着担心,库克罗普斯,你有的是时间。耶稣不是在最后的晚餐上吃了面包喝了葡萄酒后,才成为正规的天主教徒的吗?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三岁了。诺拉。莫雷说:你不要叫他“库克罗普斯”好不好?他的头上长着两只眼睛呢,再说他也不是希腊人。但是米奇的父亲,这个喝酒冠军,像我的姨父帕。基廷一样,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放一个臭屁。我自己也想这样。

米奇告诉我,首次领圣餐最美的事就是“收钱”了。母亲得想方设法给你弄一身新礼服,好在邻居和亲戚们面前炫耀一下,而他们会给你糖果和钱,你可以去利瑞克电影院看一场查理。卓别林主演的电影。

詹姆斯。卡格尼怎么样?

甭管詹姆斯。卡格尼了,废话连篇。查理。卓别林才是惟一的偶像。不过,你必须跟妈妈一起出现在“收钱”的场合。对那些穿着首次圣餐礼服,而没有妈妈陪着的张三李四家的小孩们,利默里克的大人们是不会给钱的。

米奇在首次圣餐日得到五个先令,吃了许多糖果和小面包,结果在利瑞克电影院吐了起来。售票员弗兰克。高金把他踢了出去。他说他不在乎,因为他还有钱,可以当天去萨瓦电影院看海盗片,吃“吉百利”牌巧克力,喝柠檬水,直到撑破肚子。他无法等到坚信礼①那天,因为那得等到长大,才能等来又一个收钱日,得到比首次圣餐日更多的钱。以后,他要常逛电影院,坐在巷子里的那些姑娘们旁边,像个专家似的干那些龌龊事。他爱他的母亲,但他永远不结婚,他害怕自己会有一个出入疯人院的老婆。你能坐在电影院里跟巷子里的姑娘们干那些龌龊事,又何必结婚呢?她们不在乎跟你干那样的事,因为她们已经跟兄弟们干过了。要是你不结婚,就不会有孩子在家吱哇乱叫,要喝茶,要吃面包,也不会喘气抽筋,眼睛到处乱看。等他长大了,他要去酒吧,像他的父亲那样拼命喝酒,用手指抠喉咙,把酒全吐出来,接着再喝,赢得赌注,把钱带回家交给他母亲,省得她发疯。他说他不是一个正规的天主教徒,这意味着他注定要下地狱,所以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说:等你长大了,我要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弗兰基。你现在太小了,还屁事不懂呢。

本森老师很老了,他每天冲我们咆哮,吐口水。坐在前排的男孩子们希望他没有传染病,口水能传染各种疾病,他可能在到处传播肺病。他命令我们必须把《教理问答》倒背如流;我们必须知道《十诫》、《七德》、《神圣与道德》、《七圣事》和《七宗罪》;我们必须熟记所有的祈祷词,如《圣母颂》、《天主经》、《悔罪经》、《使徒信经》、《痛悔经》、《圣母祷文》等;我们必须知道这些祈祷词的爱尔兰文和英文版本,一旦我们忘了爱尔兰文而使用英文,他就会勃然大怒,拿起棍子走向我们。要是完全照他的意思,我们应该用拉丁文学习教规,这是圣徒用来同上帝和圣母交流思想的语言,这是那些早期基督徒的语言,他们挤在地下墓室里,葬身于刑具和利剑,以及饿狮的血盆大口之下。爱尔兰语是爱国者的优美语言,英语是叛徒和告密者的语言,而拉丁语是进入天堂的语言。在被野蛮人拔去指甲、一寸寸剥皮的时候,殉道者就是用拉丁语祷告的。他说对于爱尔兰和她漫长悲哀的历史,我们是耻辱的,我们最好到非洲去向灌木或树林祷告。他说我们是毫无希望的,是他见过的在首次圣餐式上表现最差的班级,可是,他还是说一不二地要把我们打造成天主教徒,要将懒惰打出我们的身体,将“神恩”打进我们心里。

布兰登。奎格雷举起手,我们都叫他“问题奎格雷”,他老是情不自禁地问问题,先生,他问,“神恩”是什么意思?

老师朝天翻了翻白眼,他简直想杀了奎格雷,但只是冲他怒吼:别管“神恩”是什么意思,奎格雷,这不关你的事。你到这儿来是学习《教理问答》,做老师要你做的事情的,你不是到这儿来问问题的。世界上问问题的人太多了,这才把我们害成这样。要是我再发现这

个班上有人问问题,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负责。你听清我说的话了吗,奎格雷?

我听清了。

我听清了,就完啦?

我听清了,先生。

他继续他的演讲:这个班上,有些人将永远不会知道“神恩”的意思,为什么?因为贪欲。我听见他们在外面的操场上谈论首次圣餐日,你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们是在谈论领受我主的血和肉吗?啊,不是的。这些贪婪的小骗子在谈论他们即将得到的金钱,“收钱”。他们穿着自己的小礼服,像个乞丐似的走街串巷去“收钱”。他们会拿出一些钱送给非洲的小黑婴吗?他们会想到那些小异教徒吗?那些孩子没有洗礼,不知道“真正信仰”,注定要永远受煎熬。他们会想到不承认“基督灵体”的小黑婴吗?地狱的边缘挤满了小黑婴,他们四处飞跑着,哭喊着寻找妈妈,因为他们永远接近不了神圣的我主和他的追随者———圣徒、殉道者和贞女。啊,不,他们想到的只是上电影院,首次圣餐式上的男孩们会迫不及待地跑开,去沉溺于好莱坞魔鬼的走狗们满世界吐出的污秽里。我说得不对吗,迈考特?

说得对,先生。

“问题奎格雷”再次举起手。大家面面相觑,心想他是不是想找死。

走狗是什么意思,先生?

老师的脸变得煞白,又变得通红。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口沫横飞,向“问题”走过去,把他从坐位上拽起来。老师哼着鼻子,结结巴巴地说着,口水星子满教室都是,他使劲抽打“问题”的肩膀、屁股和双腿。最后,他揪住“问题”的衣领,把他拖到教室前面。

看看这个怪物,他咆哮着。

“问题”摇晃着身子,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先生。

老师戏谑着:对不起,先生,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问了问题,我再也不问问题了,先生。

奎格雷,你不问问题的那一天,就是你蒙主恩召的那一天。你希望什么,奎格雷?

蒙主恩召,先生。

回到你的坐位上去,你这个蠢蛋、胆小鬼,从沼泽深处的黑暗角落里爬出来的东西!

老师坐了下来,把手杖放在他面前的课桌上。他警告“问题”不要哭哭啼啼了,要做个男子汉。要是他再听到这个班上有某个男孩问愚蠢的问题,或是谈论“收钱”的事,就把他抽得鲜血淋漓。

我将怎么做,男孩们?

抽打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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