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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兰克·迈考特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1

抽打得……?

抽打得鲜血淋漓,先生。

那么,克劳海西,第六诫是什么?

不可通奸。

不可通奸,就完啦?

不可通奸,先生。

什么是通奸,克劳海西?

不纯洁的思想,不纯洁的语言,不纯洁的行为,先生。

很好,克劳海西。你是个好孩子,虽然你对老师的提问可能反应有些慢,记性不大好,脚上也许没鞋穿,但你仍拥有“第六诫”的力量,记住第六诫,这将会保持住你的纯洁。

帕迪。克劳海西没鞋穿,他的母亲给他剃了光头,免得生虱子。他的眼睛红红的,一年四季总是鼻涕邋遢。他膝盖上的伤口从来没有好过,因为刚一结痂,他就揭下来吃掉。他的衣衫褴褛不堪,还得和他的六个兄弟、一个妹妹轮着穿。每当他带着流血的鼻子或是黑眼圈来到学校,你就知道这天早上他为了抢衣服和兄弟们厮打过。他恨透了学校。他快八岁了,是班里个头最大,年龄最大的孩子。他迫不及待地想长大,长到十四岁好逃跑,让人家把他当成十七岁,参加英国军奔赴印度。那地方温暖宜人,他会和一个额头上点着朱砂痣的黑皮肤姑娘同住在帐篷里。他要躺在那儿吃无花果,印度人都吃这东西。那姑娘从早到晚给他烧咖喱菜,拨拉四弦琴。等他有钱了,他就派人把全家接来,都住在帐篷里,特别是他家里那个患着肺病、常咳出大血块的可怜父亲。一次,我的母亲在街上看见了帕迪,她说:啊呀,瞧这可怜的孩子,简直就是个破布片包着的骷髅,要是拍反映大饥荒时期的电影,他绝对适合被拍进去。

我认为,帕迪因为葡萄干的事情有些喜欢我,不过我觉得有点惭愧,因为起初我并不是那么慷慨的。本森老师说政府要给我们提供免费午餐,这样,大冷天的我们就可以不必回家吃饭了。他把我们领到利米国立学校一间冰冷的地窖里,清洁女工奈莉。哈恩给我们每人发点牛奶和葡萄干面包。牛奶冻在瓶子里,我们只好把它夹在大腿间,让它融化。男孩们开玩笑说瓶子会把我们“那个东西”冻掉的,老师咆哮起来:再这么说,我就把奶瓶子放在恁们的后脑勺上化掉。我们都在自己的面包上寻找葡萄干,可奈莉说他们一定是忘了放葡萄干,她到时候问问那个送面包的人。我们每天都要在面包上寻找一番葡萄干,我终于找到一粒葡萄干,举了起来。其他的孩子们开始抱怨,说他们也想要一粒葡萄干。奈莉说这不是她的错,她要再问问那个送面包的人。这时,男孩们都乞求我把葡萄干给他们,他们愿意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一口牛奶、一支铅笔、一本连环画。托比。麦基说我可以搞他的妹妹,本森先生听见了,把他带到过道上打了个鬼哭狼嚎。我正想自己享受这粒葡萄干,可我忽然看见帕迪。克劳海西正光着脚站在角落里。屋里寒气逼人,他像条被踹的狗似的浑身打着哆嗦。对被踹的狗,我总是充满同情,所以,我走过去,给了帕迪那粒葡萄干,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为他做点什么。男孩们都叫了起来,说我是个傻瓜,一个他妈的小受气包,说我会为今天后悔的。我把葡萄干递给帕迪后,又非常想要回来。可是已经太迟了,他马上丢进嘴里,吞了下去。他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却在心里说:你是一个怎样的小糊涂虫啊,竟把到手的葡萄干给了别人。

本森先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奈莉。哈恩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小美国佬,弗兰基。

牧师很快要来测验我们的《教理问答》以及其他课程了。老师只好亲自给我们示范如何领圣餐。他在帽子里塞满了撕成碎片的《利默里克导报》,把帽子交给帕迪。克劳海西,然后跪在地板上,告诉帕迪拿出一张小纸片,放在他舌头上。他向我们演示如何伸出舌头,接

住那张小纸片,等一会儿,再把舌头缩回去,然后双手合十祷告,仰望天空,带着膜拜的心情闭上眼睛,等待纸片在嘴里融化,吞下去,接着要感激上帝的礼物 ———这飘荡着神圣气息的神恩。他伸出舌头的时候,我们拼命憋住笑,因为我们从没见过这样又大又紫的舌头。他睁开眼睛,想抓住那些正在格格窃笑的男孩,但是他没说什么,因为上帝还在他的舌头上,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他站起来,让我们围着教室跪下,练习领圣餐。他绕着教室把纸片放在我们的舌头上,并用拉丁语嘟囔着。有些男孩在傻笑,他冲他们咆哮,要是不停止傻笑的话,他们将要领的就不是圣餐,而是临终圣礼。这个圣礼叫什么,迈考特?

终敷①,先生。

正确,迈考特,对于一个来自罪孽深重的美洲的美国佬来说,这很不坏。

他交代我们务必要小心,要把舌头伸得足够长,防止圣饼掉在地上。他说:对牧师来说,这可是一件最坏的事情。要是圣饼从你的舌头上掉下来,可怜的牧师只能双膝跪下,用他的舌头把它弄起来。他还得把地板周围都舔干净,怕圣饼可能挨到那些地方。牧师也许会舔到什么碎片,那会让他的舌头肿得有胡萝卜那么大,足以把他憋死。

他告诉我们,除圣十字架以外,圣饼是世上最神圣的东西了。我们的首次圣餐是一生中最神圣的时刻。说起首次圣餐,我们的老师兴奋得不得了。他走来走去,挥舞着棍子,告诫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圣餐放在舌头上的那一刻,我们从此就成为惟一的、神圣的、罗马天主教的、使徒派的、最光荣的教友。两千年来,男女老少为这一信仰而死。看见一个个殉道者离去,爱尔兰人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不是也贡献了许多殉道者吗?我们不是也在异教徒的斧头下坦然裸露脖子吗?我们不是也高唱着歌曲,犹如去野餐似的登上绞刑架吗?是不是?男孩们?

是的,先生。

是什么,男孩们?

在异教徒的斧头下坦然裸露我们的脖子,先生。

还有呢?

高唱着歌曲登上绞刑架,先生。

犹如……?

去野餐似的,先生。

他说这个班上也许会有未来的牧师和殉道者,尽管他对此极其怀疑,因为我们是他不幸教过的最懒惰的一帮笨蛋。

但是什么情形都有理由,他说,上帝把像恁们这样的人送到地上来捣乱,肯定有他的目的。上帝把没鞋穿的克劳海西、总有该死的问题的奎格雷、来自罪孽深重的美国的迈考特送到我们中间,肯定有他的目的。记住啦,男孩们,上帝把他仅有的一个儿子送上十字架,不是为了让恁们能在首次圣餐日到处伸爪子去“收钱”,我们的主死去是为了让恁们得救。接受信仰这一礼物已经足够了。恁们在听我说吗?

我们在听,先生。

那么,什么已经足够了?

信仰这一礼物。

好的,回家去吧。

晚上,米奇、小马拉奇和我坐在巷子尽头的路灯下看书。莫雷家跟我们家一样,父亲会把救济金或薪水喝掉,家里没钱买蜡烛或买煤油点灯。米奇看大书,我们两个看连环画。他的父亲皮特从卡内基图书馆借书,是为了在不喝酒的时候,或是莫雷太太住进疯人院的时候,让自己有点事干。他让米奇看任何他喜欢看的书,现在米奇看的是一本关于库胡林的书。他谈论着库胡林,好像知道一切似的。我想告诉他,在我不到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库胡林所有的事了,我还在都柏林见过库胡林,他毫不犹豫地就来到了我的梦里。我想叫他别再谈库胡林了,他是我的,多年前他就是我的了,那时我还很小。可是,我又不能制止他,因为以前我从没听说过米奇给我们读的这段故事。这是一段关于库胡林的“不干净”的故事,我永远没法跟我的父母讲,它说的是艾莫儿如何成为库胡林的妻子。

库胡林就要长成二十一岁的大人了,他很孤单,想结婚。结婚使他虚弱,米奇说,结果他被杀死了。所有的爱尔兰女人都被库胡林迷得发疯,都想嫁给他。他说太棒了,他不介意和所有的爱尔兰女人结婚。要是他能打败爱尔兰所有的男人,那为什么不和所有的爱尔兰女人结婚呢?但是,国王考纳。麦克奈萨说:这对你来说当然很好,库,可是爱尔兰的男人们可不想在深夜独守空房啊。国王决定搞个比赛,看看谁可以嫁给库胡林,比赛撒尿。所有的爱尔兰女人集中在缪尔塞姆平原,比比看谁尿得最远,结果艾莫儿获胜。她成了爱尔兰的女子撒尿冠军,嫁给了库胡林。这也就是她至今被叫做“大尿泡艾莫儿”的原因。

我认为,小马拉奇理解不了这个故事,但他和米奇都在大笑。他还小,离他的首次圣餐日远着呢,他只是在笑“撒尿”这个字眼罢了。这时,米奇对我说,我听有这种字眼的故事,犯下了罪过,等我参加自己的首次忏悔时,必须要把这事告诉牧师。小马拉奇说:没错,撒尿是一个不好的词,你必须告诉牧师,因为这是一个有罪的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在首次忏悔仪式上跟牧师讲这件可怕的事情呢?男孩们都知道他们到时候要忏悔什么,好参加首次圣餐,到处“收钱”,再去利瑞克电影院看詹姆斯。卡格尼的电影,吃糖果和蛋糕。老师帮我们想罪过,结果每个人都有同样的罪过:我打了弟弟,我撒了谎,我从妈妈钱包里偷了一便士,我没有听父母的话,星期五我吃了香肠。

但是现在,我有了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罪过,牧师会感到震惊,会把我拖出忏悔室,拖出

过道,然后扔在大街上。人们都会知道我听了这样一个故事:库胡林的老婆是全爱尔兰的女子撒尿冠军。我再也不能参加我的首次圣餐了,母亲们会抱着她们的小孩,指着我,说:瞧瞧他,他跟米奇。莫雷一样,永远也不能参加首次圣餐,一直在罪过里游荡,永远也不能“收钱”,永远也看不到詹姆斯。卡格尼。

我为首次圣餐和“收钱”难过不已。我病了,茶饭不思。妈妈对爸爸说,这孩子不吃面包又不喝茶,真是奇怪。爸爸则说:噢,他不过是被首次圣餐弄得有些紧张了。我想走到他跟前,坐在他腿上,告诉他米奇。莫雷给我读的故事。但是,我太大了,不该坐在爸爸的腿上了。要是我这样做的话,小马拉奇会跑到路上告诉每一个人,说我是个大宝宝。我想把我的麻烦告诉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但他一直忙着给全世界的母亲们送宝宝。我还是问了爸爸。

爸爸,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除了送宝宝,还有别的工作吗?

有的。

那要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会告诉你吗?

噢,他会的,儿子。这是天使的工作,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也不例外。

爸爸又出门做长途散步去了,妈妈带上迈克尔去外婆家了,小马拉奇在路上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坐在第七级楼梯上同天使说说话。我知道他在那里,因为第七级楼梯比其他的阶梯温暖。而且,在我的脑海里有一道光亮。我对他说出了我的麻烦,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害怕不必,那个声音说。

他在倒着讲话,我告诉他,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必害怕,那个声音说,告诉牧师你的罪过,你会得到原谅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和爸爸一起喝茶时,我告诉了他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的事情。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想弄清我的感觉是不是正常。他问我,是不是肯定有一道光亮在我的脑海里,而且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那个声音说害怕不必,意思就是不必害怕。

爸爸说天使是对的,我不应该害怕。我告诉他米奇给我读的故事。我把“大尿泡艾莫儿”的故事对他说了,甚至还用了“撒尿”这个字眼。因为天使已经说了:害怕不必。爸爸放下了盛着茶的果酱瓶,拍了拍我的手背。唉呀,唉呀,唉呀,他这样说着,我怀疑他是不是要像疯人院的常客莫雷太太那样发疯了,但他却说:这就是你昨天晚上担心的事情吗?

我说是的,他说这不是罪过,我不必去跟牧师说。

可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说,我应该说。

好吧,要是你愿意,就跟牧师说吧。不过,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这么说,是因为你没有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我。把你的麻烦告诉父亲,而不是你脑海里那又是光亮又是声音的天使,岂不更好?

好的,爸爸。

首次圣餐的前一天,老师将我们领到圣约瑟教堂进行首次忏悔。我们两人一排行进着,要是我们敢在利默里克的大街上动一下嘴唇,他就会当场打死我们,把我们送进恶贯满盈的地狱。不过,这并没能制止我们对大罪的吹嘘。威利。哈罗德低声说起了他的大罪,他看过姐姐的裸体。帕迪。哈蒂根说他从姨妈的钱包里偷了十先令,吃了一顿冰激凌和薯条,都吃得恶心了。“问题奎格雷”说他从家里跑出来,和四只山羊在一条沟里睡了半夜。我想告诉他们库胡林和艾莫儿的事,但是老师抓住我在说话,朝我的头上狠狠捣了一拳。

我们跪在忏悔室旁边的长椅上,我想知道关于艾莫儿的罪过是不是跟偷看姐姐的裸体一样严重,因为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要比其他事情恶劣一些,这就是有不同罪过,如渎圣罪、不可饶恕罪、可饶恕罪等的原因。然而老师和大人们谈论的大多是不可饶恕罪,这是一个天大的谜。没有人知道不可饶恕罪是什么样的罪,这很让人纳闷,要是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罪,你又怎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这种罪?要是我告诉牧师“大尿泡艾莫儿”和撒尿比赛的事,他也许会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随即把我踹出忏悔室,让我在利默里克全城丢尽脸面。我注定要下地狱,饱受魔鬼的折磨。那些魔鬼会一直用滚烫的干草叉刺我,刺到我精疲力竭。

威利进去后,我想听听他的忏悔。但是,我能听见的仅仅是牧师发出的嘘嘘声。威利出来的时候,正抹着眼泪。

轮到我了。忏悔室里很暗,一个大十字架悬在我的头顶。我听见一个男孩在另一边咕咕哝哝地做忏悔。我想知道现在跟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谈谈有没有用。我知道他不该在忏悔室这种地方闲逛,但我的确感觉到脑海里的那道光亮,而且那个声音在对我说:害怕不必。

那块木板在我的面前拉开了,牧师说:来吧,我的孩子?

保佑我,神父,我有罪。这是我的首次忏悔。

好的,我的孩子,你犯了什么罪?

我说了谎,我打了弟弟,我从妈妈的钱包里拿了一便士,我骂了人。

好的,我的孩子。还有呢?

我……我听了一个关于库胡林和艾莫儿的故事。

这当然不是罪过,我的孩子。毕竟,某些作家让我们知道库胡林在最后时刻变成了天主教徒,他的国王考纳。麦克奈萨也是。

是关于艾莫儿的,神父,关于她如何嫁给库胡林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她在一场撒尿比赛中赢得了他。

一阵沉重的喘息声,牧师用手捂住嘴,发出噎住的声响。他自言自语:圣母啊。

谁……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我的孩子?

米奇。莫雷,神父。

他是从哪儿听到的?

他在一本书里看到的,神父。

啊,书。书对于儿童是危险的,我的孩子。把你的心从那些愚蠢的故事中收回来吧,想想圣徒们的生活,想想圣约瑟、“小花”①、和蔼可亲的圣弗兰西斯,他们爱天空中的鸟儿和田间的牲畜。你会这样做吗,我的孩子?

我会的,神父。

还有其他的罪过吗,我的孩子?

没有啦,神父。

为了表示你的悔过,说三遍《圣母颂》、三遍《天主经》,还要为我进行一次特别祷告。

我会的。神父,这是最严重的罪过吗?

什么意思?

我是所有男孩里最坏的吗,神父?

不是,我的孩子,你有很漫长的路要走。现在说一遍《痛悔经》,然后记住我们的主时时刻刻看着你。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因为能“收钱”和到利瑞克电影院看詹姆斯。卡格尼,所以首次圣餐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前一天夜里,我激动得难以入眠,直到黎明时分才睡着。要不是外婆来敲门,我还在呼呼大睡呢。

起来!起来!叫那孩子起床,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却在床上打呼噜。

我跑进厨房。脱掉那件衬衫,她说。我脱掉它,她把我按进一盆冰冷的水里。母亲给我擦洗,她也给我擦洗。我被擦得浑身通红,皮几乎被擦掉。

她们把我擦干,给我穿上黑丝绒礼服,搭配上带有褶边的白衬衣、短裤,白袜子和黑漆皮鞋。她们在我的胳膊上系了一条白色的缎带,礼服翻领上别着耶稣的圣心画像,圣心滴着血,周围喷射着火苗,顶上是一个丑陋的荆棘冠。

过来,让我给你梳梳头,外婆说,瞧这乱蓬蓬的头发,一点也不服帖。你这头发可不是从我们家遗传的,这是从你父亲那里遗传的北爱尔兰人的头发,长老派教徒的头发。要是你妈妈嫁给一个规矩体面的利默里克人,你就不会长出这样支棱着的、北爱尔兰长老会教徒的头发了。

她朝我的头上吐了两口。

外婆,请你不要朝我的头上吐口水。

闭嘴,一点口水淹不死你。快走吧,我们做弥撒要迟到了。

我们向教堂奔去,母亲在后面抱着迈克尔,一路上气喘吁吁。我们赶到教堂,正好碰上最后一个男孩离开圣坛的围栏。牧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圣杯和圣饼,瞪着我。随后,他把圣饼———这耶稣的血和肉———放到我的舌头上。好了,好了。

它在我的舌头上了,我缩回了舌头。

它黏住了!

上帝黏在了我的上颚。我听见老师的声音:不要让圣饼碰到你的牙齿,一旦把上帝咬成了两截,你就要永生永世在地狱里煎熬。

我想用舌头把上帝弄下来,但牧师冲我“嘘”了一声:不要弄出声响,回到坐位上去吧。

上帝真好,他融化了,被我吞了下去。现在,我终于成了真理教堂的一员,一个正式的罪人。

弥撒结束时,外婆和抱着迈克尔的母亲都来到教堂的门口。她们分别把我搂进怀里,告诉我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她们哭了,在我的头上到处洒眼泪。这天早上,经过外婆的一番贡献,我的头已经变成了沼泽。

妈妈,我现在可以去“收钱”吗?

她说:先吃一点早饭再说吧。

不行,外婆说,你必须在我家吃上一顿正规的首次圣餐日早饭,再提你的收钱不收钱。走吧。

我们跟外婆去了。她把锅碗瓢盆弄得乒乓直响,抱怨全世界的人都指望她跑前跑后。我吃着鸡蛋、香肠,我想往茶里再放些糖,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打开。

悠着点放糖,你以为我是百万富翁吗?是美国人吗?你以为我穿金戴银,身上裹着昂贵的毛皮大衣吗?

吃下去的食物开始在我的肚子里翻涌,让我作呕,我跑到后院,全吐了出来。她也跟了出来。

瞧瞧他干的好事,吐掉了他首次圣餐日的早饭,吐掉了耶稣的血和肉,把上帝丢在了我的后院里。我该怎么办?我要把他送到耶稣会去,他们知道,这是教皇自己的罪过。

她拖着我穿过利默里克的街道,告诉左邻右舍和过路的陌生人,我把上帝丢在了她的后院里。她把我推进了忏悔室。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保佑我,神父,我犯了罪。这离我的上次忏悔才只有一天。

一天?一天里你又犯了什么罪过,我的孩子?

我睡过头了,差点误了我的首次圣餐;我外婆说我的头发直立着,是北爱尔兰长老会教徒的头发;我吐掉了首次圣餐日的早饭,现在外婆说上帝在她的后院里了,她应该怎么办?

这个牧师像首次忏悔时的那个牧师一样,发出一阵沉重的喘息,和噎住的声音。

啊……啊……告诉你外婆用点水把上帝洗掉。为了表示你的悔过,说一遍《圣母颂》和《天主经》,再为我祷告一次。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外婆和妈妈正紧挨着忏悔室等着。外婆说:你是在忏悔室给牧师讲笑话吗?要是我知道你给耶稣会讲笑话,我就把你的腰子血淋淋地扒出来。说,他对我后院里的上帝都说了什么?

说用点水洗掉他。外婆。

圣水还是普通的水?

他没说,外婆。

啊?回去问问他。

可是,外婆……

她又把我推进了忏悔室。

保佑我,神父,我犯了罪,这离我上次忏悔才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你是刚才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神父。

这是怎么回事?

我外婆问,是用圣水还是普通的水?

普通的水,去告诉你外婆,不要再烦我了。

我告诉她:普通的水,外婆,他说不要再烦他了。

不要再烦他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乡巴佬。

我问妈妈:我现在能去“收钱”了吗?我想看詹姆斯。卡格尼。

外婆说:忘了“收钱”和詹姆斯。卡格尼吧,你把上帝丢在了我的后院,不算一个正规的天主教徒。走吧,回家去吧。

妈妈说:等等,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儿子的首次圣餐日,应该让他去看詹姆斯。卡格尼。

不行,他不能去。

行,他能去。

外婆说:那就带他去看詹姆斯。卡格尼,看看那个会不会拯救他那北爱尔兰长老会和美国佬的灵魂。去啊!

她围上披肩,走了。

妈妈说:上帝呀,已经很晚了,去“收钱”的话,你就看不成詹姆斯。卡格尼了。我们先去利瑞克电影院,看看他们能不能看在这身首次圣餐礼服的分上,让你进去。

我们在巴灵顿街碰见米奇。莫雷,他问我是不是去利瑞克电影院,我说去试试。试试?他问,你没钱?

说没钱,我很难为情,又不得不说。他说:那好吧,我带你进去,我来玩一个声东击西。

什么是“声东击西”?

我有钱,可以进去,等我进去,我就装做癫痫病犯了,那个售票员会六神无主。我一尖声大叫,你就趁机溜进去。我一直留心着门,见你进去了,我便奇迹般地没事了。这就叫“声东击西”,我一直是这样让我的兄弟进去的。

妈妈说:啊,我不知道有这回事,米奇,这不是罪过吗?你不是让弗兰克在他的首次圣餐日就犯下罪过吧?

米奇说,要是有罪过的话,就算在他的灵魂上好了,反正他又不是一个正规的天主教徒,没什么关系。于是,他发出一声尖叫,我就趁机溜了进去,坐到“问题奎格雷”的旁边。而售票员弗兰克。高金正在为米奇急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那是一个恐怖片,但是结局很悲惨,因为詹姆斯。卡格尼扮演的是一个公敌。人们把他击毙后,给他缠上绷带,扔在他家门口,吓煞了他那可怜的爱尔兰老母亲。这也是我首次圣餐日的结局。

舞蹈,电影,拉丁文

因为我把上帝丢在了她的后院,外婆不再跟妈妈说话了。妈妈也不跟妹妹阿吉姨妈和哥哥汤姆舅舅说话了。爸爸不跟妈妈家的任何人说话,他们也不跟他说话,因为他是北方佬,而且行为古怪。没有人跟汤姆舅舅的妻子简说话,因为她是戈尔韦人,而且有一副西班牙人的相貌。每个人都跟妈妈的弟弟帕特舅舅说话,因为他的脑袋被摔过,人很单纯,而且会卖报纸。每个人都叫他“修道院长”或“修道院长西恩”,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跟帕。基廷姨父说话,因为他在战争期间中过毒气,而且娶了阿吉姨妈。假如他们不跟他说话

,他连臭屁都懒得给他们放一个,所以南方酒吧里的人都叫他“毒气人”。

这也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一个毒气人,连臭屁都懒得给他们放一个。我把这事跟第七级楼梯上的天使讲了,他要我记住,不许当着天使的面说“屁”这个字。

汤姆舅舅和简有孩子,他们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分别叫杰瑞和佩吉。但我们不能跟他们说话,因为我们的父母之间不说话。我们一跟他俩说话,妈妈就要吵我们,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的表兄妹说话。

利默里克巷子的住户有彼此不说话的习惯,而且已有多年的历史。有些人彼此不说话,是因为他们的父辈在一九二二年的内战期间,分别处于敌对双方。要是男人加入英国部队,他的家属最好搬到利默里克的另一个地区,那里居住的都是在英国部队服役的男人的家属。要是在过去的八百年里,你家有人对英国人表示了一点点友好,也会被人们揪出来,让你颜面扫尽。你最好搬到都柏林去,那里没有人会在乎。有些人家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在大饥荒期间,他们的祖先为了新教徒的一碗汤,就背弃了自己的信仰。这些人家迄今以“汤民”而闻名。成为汤民是件可怕的事情,注定要永远同地狱中的汤民为伍。比“汤民”更坏的,就属告密者了。学校老师说,在公平的战争中,每次爱尔兰人快要打败英国人的时候,都有一个卑劣的告密者背叛他们。如果一个人被发现是告密者,就理当绞死他。更糟糕的是,没有人跟他说话,而一旦没有人跟你说话,你最好就上吊吧。

每条巷子里,总有一些人不跟另一些人说话,或是谁都不跟一些人说话,或有一些人跟谁都不说话。当人们相互照面而一言不发时,你是能分辨出来的。女人们高翘着鼻子,紧闭着嘴巴,把脸扭向一边。要是她披着披肩,就会抓住披肩的一角,把它甩到肩上,似乎在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敢吭一声或看我一眼,我就撕下你的脸皮。

外婆不跟我们说话,会很不妙,因为我们需要借醋、糖、茶和牛奶时,就没法再去她那儿了。找阿吉姨妈根本没用,她只会咬掉你的脑袋。回家去,她会说,告诉你爸爸抬起他那北佬的屁股,像一个体面的利默里克男人那样找份工作吧。

他们说她总是气鼓鼓的,因为她长着红头发,或者是因为她总是气鼓鼓的,所以她长着红头发。

在我们隔壁,布瑞迪。汉农同父母住在一起,妈妈同她关系很好。父亲出去做长途散步时,布瑞迪便来我家,和妈妈坐在炉火旁喝茶,抽烟。要是家中什么都没有了,布瑞迪就会带些茶、糖和牛奶来。有时候,她们将茶叶泡了一遍又一遍。妈妈说这茶叶已经煮熟、泡烂,没有味道了。

妈妈和布瑞迪坐得离炉子特别近,她们的皮肤时而发红,时而发紫,时而发蓝。她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聊到神秘的事情,便传来低语和笑声。她们不允许我们听那些神秘的事情,所以让我们出去玩。我常常坐在第七级楼梯上听她们聊天,她们不会注意到我在那儿。就算外面在下瓢泼大雨,妈妈还是说:下不下雨,你们都给我出去。又说:要是你们见爸爸回来了,跑回来告诉我一声。妈妈问布瑞迪:你听说过那首诗吗?作者写的一定是我和他。

什么诗,安琪拉?

叫做《北方人》,我从美国的敏妮。麦克阿多利那里知道这首诗的。

我从没听说过,给我说说。

妈妈开始朗诵那首诗,可她一直在笑,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来自北方所以沉默寡言,

然而他话语温和心灵诚实。

凭目光我知道他生性坦荡,

因此我嫁给了这个北国郎。

啊,比起这个内伊湖畔来的内向人,

加里欧文可能要更快乐,

我知道阳光温柔地照耀着

流经我家乡的那条河。

可是整个芒斯特呀,

没有一个小伙儿比他还棒———

我可以快乐又自豪地这么讲。

利默里克谁家也比不上我们强。

我希望利默里克的人都知道,

我投奔的邻里无不好。

从此在南方和北方间,

仇恨与轻蔑日益减少。

她不断重复着第三段,她笑得很厉害,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当朗诵到“利默里克谁家也比不上我们强”时,她有些歇斯底里了。

要是爸爸早点回家,就能在厨房里看见布瑞迪。这个北方人便会说:闲扯、闲扯、闲扯,他戴着帽子站在那里等她走。

布瑞迪的母亲和这条巷子里的、以及更远地方的人,都会上门,问爸爸是否能给政府或远方的亲戚写封信,他便拿出钢笔和墨水瓶坐在桌子旁。人家告诉他要写什么,他就说:唉呀,不,这不是你想说的话,接着便写下他认为应该说的话。人家说这正是他们一开始想说的话,说他的英文真好,真有一手。他们给他六便士,作为麻烦他的酬劳,但他摆手不要,他太尊贵了,不能接受这区区六便士,他们便交给妈妈。等人家都走了,他就拿起那六便士,要我去凯瑟琳。奥康纳小店给他买几支香烟。

外婆睡楼上的大床,她的头顶贴着耶稣圣心的画像,炉灶上放着一个圣心的塑像。她想有一天能把煤气灯换成电灯,这样这个塑像下就可以永远有一盏小红灯了。她对圣心的虔诚是远近闻名的。

帕特舅舅睡在外婆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床上,外婆要监督他按时回家,跪在床边做祷告。他可以摔过脑袋,可以不识字,可以酗酒,但就是不可以睡前不做祷告。

帕特舅舅告诉外婆,他遇到的一个人在找地方住,能早晚洗个澡,一天管三顿饭就行。他叫比尔。盖文,在石灰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浑身上下全是白石灰,可这比黑煤灰好多了。

外婆只好腾出她的床,搬进那间小屋。她要拿走那张圣心画像,把圣心塑像留下来,监视着这两个男人。再说,她的小屋里也没地方搁这个塑像。

比尔。盖文下班后来看房子。他个子矮小,一身白,像狗似的喜欢抽鼻子。他问外婆可不可以把那个塑像拿下来,因为他是个新教徒,那个塑像让他睡不着觉。外婆怒斥了帕特舅舅,他竟没有告诉她,他拖进家的是一个新教徒。天啊,她说,这回远近的人都该说闲话了。

帕特舅舅说他也不知道比尔。盖文是个新教徒,不可能从相貌上看出他是个新教徒,更何况他浑身上下还蒙着石灰粉呢。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天主教徒,谁能想到一个新教徒会铲石灰。

比尔。盖文说他刚刚死去的可怜妻子是一个天主教徒,她在墙上贴满了圣心和圣母显圣心的画像。他本人并不反对圣心,只是看见圣心的塑像会让他想起可怜的妻子,令他心痛。

外婆说:啊,上帝保佑,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当然可以把塑像放到我屋里的窗台上啦,免得你见了心痛。

外婆每天早上都要为比尔做饭,然后给他送到石灰窑。妈妈纳闷,为什么早上他不能自己把饭带走,外婆说:你难道想让我天不亮就起床,给这个大老爷们炖卷心菜和猪蹄,盛在饭盒里让他带走吗?

妈妈对她说:下个星期学校就要放假了,要是你肯给弗兰克六便士,他保准愿意给比尔。盖文送饭的。

我不想每天去外婆家,也不想一直走到码头路去给比尔。盖文送饭。可是,妈妈说这六便士对我们有用,要是我不干,那我就哪儿也别想去。

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她说,不许跟你的伙伴玩。

外婆警告我直接把饭送去,不要东张西望,看着路,踢盒盒罐罐的会损坏鞋头。饭还热着,比尔。盖文想要的就是热饭。

饭盒里飘出诱人的香味,是炖猪肉和卷心菜,还有两个粉白的大土豆。要是我吃掉半个土豆,他肯定不会注意到。他不会向外婆抱怨的,因为他鼻塞,很少说话。

我最好把另半个土豆也吃掉,这样的话,他就不会问为什么只有一个半土豆。我不妨也尝尝猪肉和卷心菜,要是再吃掉另一个土豆,他肯定以为她根本就没做土豆。

于是,第二个土豆在我的嘴里融化了,我忍不住再尝一小片卷心菜,再尝一小块猪肉。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我不妨全吃掉吧。

现在我该怎么办?外婆会打死我的,妈妈得把我在家里关一年。比尔。盖文会把我埋在石灰里。我就说一条狗在码头路上袭击了我,它吃掉了所有的午饭,我逃得快,没被它吃掉算我幸运。

噢,是这样吗?比尔。盖文问,那为什么有一小片卷心菜沾在你的嘴角?那条狗用它吃过卷心菜的嘴舔你啦?回家告诉你外婆,你吃光了我的饭菜,我要饿倒在石灰窑里了。

她会杀了我的。

告诉她先给我送来一些午饭,再杀你。要是你不马上去把午饭给我拿来,我就杀了你,把你的尸体扔进石灰里,让你妈妈哭你都见不着尸体。

外婆问:你干吗又把饭盒拿回来了?他可以自己带回来。

他想再要些饭菜。

再要些饭菜是什么意思?耶稣在上,他难道不能自己来?

他要饿倒在石灰窑里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说再给他随便送些午饭。

我不干,我已经给他送了午饭。

他没吃到。

他没吃到?为什么没吃到?

我吃掉了。

什么?

我饿了,尝了几口,没忍住。

耶稣、玛利亚和圣约瑟啊。

她朝我的头上打了一巴掌,打得我流出了眼泪。她像女鬼似的尖声冲我号叫,在厨房里乱蹦乱跳,威胁要把我拖到牧师、主教那儿去,要是教皇住在街角的话,她就把我拖到他本人那儿去。她切着面包,开始做夹猪肉冻和凉土豆的三明治,还不停向我比画手里的刀。

把这些三明治拿给比尔。盖文,要是你敢再多瞧它们一眼,我就扒了你的皮。

当然喽,她不会不去跟妈妈讲的。她们达成一致,我弥补这可怕罪过的惟一办法,就是无偿为比尔。盖文送两星期的饭。我每天要把饭盒带回来,这就意味着我要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好吃的塞进嘴里,他又是个不会问我脑袋上有没有长嘴的人。

每天我把饭盒带回来,外婆就让我跪在圣心塑像前,向耶稣道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比尔。盖文这个新教徒。

妈妈说:我是香烟的受害者,你们的爸爸也是。

家里可能会缺茶和面包,但妈妈和爸爸总是能设法弄到香烟———“忍冬”。他们在早上和喝茶的时间必须抽烟。他们每天都告诫我们永远不应该抽烟,抽烟对肺有害,对胸部有害,不利于成长。然而,他们却坐在炉火旁抽个没完没了。妈妈说:要是让我看到你的嘴巴叼着香烟,我就打烂你的脸。他们告诉我们,香烟会腐蚀牙齿,他们不是说谎,他们嘴里的

牙齿已经变黄、变黑,一个接一个脱落。爸爸说他的牙齿有一个大洞,足够住一窝麻雀了。他没剩几颗牙了,只好去诊所拔牙,申请镶一套假牙。戴着新镶的牙回家时,他故作微笑,露出那又大又白的新牙,俨然一副美国佬的派头。每当在炉火旁给我们讲鬼故事,他就把下排牙齿推到上嘴唇,都挨到了鼻子,简直把我们的魂儿吓飞了。妈妈的牙齿也糟透了,她只好去巴灵顿医院将它们一次统统拔掉。回到家,她的嘴里塞着一块布,布上鲜血淋漓。她不得不通宵坐在炉火旁,因为牙龈充血时是不能躺下的,否则会让你在睡梦中窒息。她说等牙不出血了,她就要彻底戒烟。不过,这会儿她得抽一口,止止痛。她要小马拉奇去凯瑟琳。奥康纳小店,问老板娘能不能赊给她五支香烟,等星期四爸爸领来救济金就还她。要是有人能从凯瑟琳那里弄到香烟的话,那就是小马拉奇,妈妈说他有迷人的魅力。她对我说:派你去是没用的,瞧瞧你那张长脸,还有跟你爸爸一模一样的那种古怪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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