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血止住,牙龈痊愈了,妈妈去诊所镶了假牙。她说戴上新牙就不抽烟了,但她的话从来没算数过。新牙磨损她的牙龈,很疼,抽两口“忍冬”会好受些。等我们弄来香烟,她就和爸爸坐在炉子旁抽烟。他们一说话,牙齿就啪嗒啪嗒直响。他们来回动弹下巴,想止住这种声音,但这只能让情况更糟。他们咒骂牙医和都柏林那些做假牙的人,骂人的时候,牙齿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响。爸爸说这些假牙是给都柏林的有钱人做的,因为戴着不合适,便赐给了利默里克的穷人。这些人是不会在乎的,反正你是个穷人,也没什么可嚼的。而且,管它怎样,你嘴里能镶上牙,就该千恩万谢了。要是他们说话时间太久,牙龈就会疼痛,他们只好把假牙拿出来,然后凹陷着面孔坐在火旁继续说话。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们都要把假牙放在厨房的果酱瓶里,用水泡着。小马拉奇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爸爸告诉他是为了清洁,而妈妈说:不是,不能戴着假牙睡觉,一旦假牙滑脱,会把你憋死的。
正是这假牙让小马拉奇进了巴灵顿医院,也让我跟着做了一次手术。半夜的时候,小马拉奇小声问我:你想下楼去看看咱们能不能戴上假牙吗?
假牙太大,我们很难把它放进嘴里。可是,小马拉奇不死心。他强行把爸爸的上排假牙塞进嘴里,却怎么也弄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往后缩着,假牙弄得嘴巴大大地咧着,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怪物,惹得我哈哈大笑。往外拔假牙的时候,他嘴里发出“呃……呃……”的呼噜声,眼泪都涌了出来。他越是“呃……呃……”地呼噜,我就笑得越厉害,爸爸在楼上喊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小马拉奇向楼上跑去,我听见了爸爸和妈妈的笑声。看到假牙可能会憋死小马拉奇,他们立即停止大笑,双双用手指往外拽假牙。小马拉奇吓坏了,发出绝望的“呃……呃……”声。妈妈说:我们得送他去医院。爸爸说他去送。他叫我跟去,医生可能会问什么问题。因为我比小马拉奇大,意思就是麻烦一定是我惹的。爸爸抱着小马拉奇在街道上狂奔,我尽力跟上他。满脸泪水的小马拉奇趴在爸爸的肩膀上,看着后面的我,爸爸的假牙在他的嘴里凸着,我心里充满了歉意。巴灵顿医院的医生说:不用担心。他往小马拉奇的嘴里喷了点油,就把假牙拿出来了。然后,他看了看我,问爸爸:这个孩子干吗老张着嘴?
爸爸说:那是他的习惯,站着的时候就张着嘴。
医生说:到我这儿来。他检查了一下我的鼻子、耳朵和咽喉,又摸了摸我的脖子。
是扁桃体,他说,扁桃体增生,得拿出来,越快越好。不然的话,等他长大后,嘴巴就会张得跟靴子口似的,活像个白痴。
第二天,小马拉奇因为被假牙卡住,得到一大块太妃糖作为犒劳,我却得去医院做手术,好让嘴巴能闭紧。
星期六早上,妈妈喝完茶,说:你要去学跳舞。
跳舞?为什么?
你七岁了,举行完你的首次圣餐仪式,现在该是学跳舞的时候了。我要带你去凯瑟琳街奥康纳太太的爱尔兰舞蹈班。你每个星期六都得去,免得你在大街上闲逛,也免得你和一帮小痞子在利默里克四处乱窜。
她让我去洗脸,不要忘了洗洗耳朵和脖子,梳梳头发,擤擤鼻子,去掉我脸上的那种表情。什么表情?甭管它,去掉就是了,穿上袜子和首次圣餐日穿的皮鞋。她说这双鞋让我给毁了,因为我见到盒盒罐罐和石子什么的,从来不放过。她站在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门前,排队为我和小马拉奇讨靴子,好像就是为了让我们把靴子踢破。你爸爸说学习祖先的歌舞永远不嫌早。
祖先是什么?
甭管它,她说,去跳你的舞吧。
如果我得为爱尔兰唱歌和跳舞,那还怎么为爱尔兰而死呢?我奇怪他们为什么从来不说你要为爱尔兰吃糖果,为爱尔兰待在家里不去上学,为爱尔兰去游泳。
妈妈说:不要耍小聪明,不然,我揪你的耳朵。
西瑞尔。本森也学跳舞。他赢遍全爱尔兰的比赛,各种奖章从肩头一直垂到膝盖。他穿
着藏红色的小褶裙,动人极了。他是他妈妈的光荣,名字时常出现在报头。你可以断定,他能往家里带回不少英镑。你看不见他在街头漫步,见到什么就踢,直踢得脚趾都钻出靴子。啊,他可不会这么干,他是个好孩子,一直为他可怜的妈妈跳舞。
妈妈把破旧的毛巾浸湿,擦洗我的脸,擦得我的脸生疼。她把毛巾缠在手指上,插进我的耳朵,说里面有太多的耳垢,都可以种土豆了。她弄湿我的头发,让它服帖,叫我闭嘴,不要鬼叫,这些舞蹈课每个星期六要花去她六便士,这些钱我本可以给比尔。盖文送饭挣来的。天晓得,她几乎承担不起这些钱。我试着劝说她:啊,妈妈,你不必送我去舞蹈学校,这样你就可以抽上不错的“忍冬”,喝上一杯茶啦。可她说:哈,你挺聪明是不是?就算我得戒烟,你也要给我去跳舞。
要是让伙伴们看到母亲拖着我穿过街道,去爱尔兰舞蹈班,那我可丢尽脸面了。他们以为跳舞不错,认为你就是弗雷德。阿斯泰尔,因为你可以和琴吉。罗杰斯满银幕地跳舞。其实爱尔兰舞蹈里没有琴吉。罗杰斯,你不可能到处去跳。你得笔直着身子站起、蹲下,两臂紧贴着身体,上下左右踢腿,而且始终板着脸。帕。基廷姨父说,爱尔兰舞蹈看起来就像在屁眼里插根钢棍似的,可我不敢对妈妈这么说,她会打死我的。
奥康纳太太那里有个留声机,播放着爱尔兰吉格舞曲或是里尔舞曲。男孩和女孩跟着转圈跳,踢着腿,两臂紧贴着身体两侧。奥康纳太太是个高大肥胖的女人,她停下唱片给我们示范舞步时,从下颏到脚踝的肥肉都起伏颤动着。我真奇怪,她怎么能教舞蹈呢?她走到母亲跟前,说:那么,这就是小弗兰基啦?我想我们这儿又有一个未来的舞蹈家了。孩子们,我们这儿有未来的舞蹈家吗?
有,奥康纳太太。
妈妈说:我带了六便士,奥康纳太太。
噢,好的,迈考特太太,先拿一会儿。
她一跩一跩地走到桌子那里,拿来一个小黑孩的头,它有鬈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通红的厚嘴唇,嘴巴张着。她要我把那六便士放进这张嘴里,然后趁小黑孩咬我之前,赶快把手缩回来。所有的男孩和女孩看着我,脸上带着窃笑。我把六便士丢了进去,在那张嘴“啪”地闭上之前,赶快抽回手。奥康纳太太喘着粗气,笑着对母亲说:这东西很好玩,不是吗?妈妈说是很好玩。她吩咐我要遵守纪律,回家后好好练习。
我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在这儿,奥康纳太太自己不接那六便士,让我差点把手丢进那个小黑孩的嘴里;我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在这儿,你得和男孩女孩站成一排,昂首挺胸,两手紧贴身体两侧,目光直视前方,不能低头;抬起你的脚,抬起你的脚,看着西瑞尔,看着西瑞尔。西瑞尔就在那里,一身藏红色的小褶裙,上面的奖章丁当直响,有这种奖章,有那种奖章;女孩们都爱西瑞尔,奥康纳太太也爱西瑞尔,不正是他给她带来了声誉吗?不正是她教给他每一个舞步的吗?啊,跳吧,西瑞尔,跳吧,啊,耶稣。他的身影浮满了整个房间,他就是天使下凡。不要皱眉头,弗兰基。迈考特,不然,你的脸就成了一磅牛肚;跳啊,弗兰基,跳啊,看在耶稣的分上,抬高你的脚,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呀一二三,玛拉,你能帮帮弗兰基。迈考特吗?让他的脚完全跟上节奏。帮他一下,玛拉。
玛拉是个大约十岁的高个子女孩。她露出雪白的牙齿,朝我跳过来,舞蹈服是黄黄绿绿的图案,想必是很久以前的货色。她说:把手给我,小男孩。她带着我绕房间转起来,直转得我头晕眼花,成了十足的木偶。我羞愧难当,傻里傻气,眼看就要淌眼泪了。这时唱片停了下来,只剩下留声机呼哧呼哧的声音,我总算得救了。
奥康纳太太说:啊,谢谢你,玛拉,下个星期,西瑞尔,你可以给弗兰基示范一些让你出名的舞步。下个星期,孩子们,不要忘了给那个小黑孩的六便士。
男孩女孩们一起离开了。我走下楼,出了门,希望伙伴们不会看见我跟穿着小褶裙的男孩和牙齿雪白、穿着过时服装的女孩走在一起。
妈妈正在和布瑞迪。汉农———她隔壁的朋友一起喝茶。妈妈问:你学会了什么?她让我绕着厨房跳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呀一二三。她和布瑞迪痛快地笑起来。对于初学的你来说,这不算太差,一个月后,你就会像一个标准的西瑞尔。本森了。妈妈说。
我不想成为西瑞尔。本森,我想成为弗雷德。阿斯泰尔。
她们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笑得连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来。耶稣爱他,布瑞迪说,他难道还算不上野心勃勃吗?你多像弗雷德。阿斯泰尔哟。
妈妈说弗雷德。阿斯泰尔每个星期六都去上课,从不把靴子踢得露出脚趾来。要是我想像他那样,就必须每个星期六去奥康纳太太那里。
第四个星期六的早上,比利。坎贝尔跑来敲我家的门:迈考特太太,弗兰基能出来玩吗?妈妈告诉他:不行,比利,弗兰基要去上舞蹈课。
他在巴拉克山下等着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跳舞,谁都知道跳舞是件娘娘腔的事,最终我要像西瑞尔。本森那样,穿着小褶裙,佩戴着奖章,在女孩堆里跳来跳去的。他说下次我就该坐在厨房里织袜子了,他说跳舞会毁了我,我再也不适合玩足球、英式橄榄球和爱尔
兰式足球等运动,因为跳舞会让人像个娘们儿似的跑步,人人见了都要耻笑的。
我告诉他,我要跟跳舞玩完,我口袋里有给奥康纳太太的六便士,她要我把它搁进小黑孩的嘴巴里,现在我要去利瑞克电影院。六便士可以让我们俩看场电影,还能剩下两便士,买两块“克利夫”牌太妃糖。看着《荒野情天》,我们度过了一段相当舒心的时光。
爸爸和妈妈在炉子旁坐着,他们问我今天都学了什么舞步,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跳过《围困恩尼斯》和《利默里克的围墙》,这是我真正学过的舞蹈。现在,我只好临时瞎编了。妈妈说她从没有听说过名叫《围困丁沟》的舞蹈,但既然是我学的,那就开始吧,跳吧。于是,我绕着厨房跳了起来,双手紧贴两侧,并自己编着音乐:“嘀嘀哩———啊咿———嘀———啊,咿———嘀———啊,咿———嘀,嘀哩———啊,咿———嘟———呦———嘟———呦……”爸爸妈妈随着我的脚步适时地打着拍子。爸爸说:哎呀,真是个不错的舞蹈,你将会成为爱尔兰有分量的舞蹈家,成为为国捐躯者的光荣。妈妈却说:这不值六便士。
下个星期看的是乔治。拉夫特主演的电影,再下个星期看的是乔治。奥布瑞恩主演的牛仔片。这一次是詹姆斯。卡格尼的电影,我不能再带比利去了,因为除了“克利夫”太妃糖,我还想再买一块巧克力。我正享受着这无比舒心的时光,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颗牙齿被太妃糖粘了下来,我几乎要疼死了。可我不想浪费这块太妃糖,还是取出牙齿,放进口袋,用另一边牙齿继续嚼着,一边是剧痛的牙齿,另一边是太妃糖的香甜,这让我记起了帕。基廷姨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时候,你真不知道是该说脏字,还是装瞎子。
我得回家了,但是有些担心,缺了一颗牙,妈妈不可能看不见。母亲什么都知道,她总是检查我的嘴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疾病。她就坐在炉子旁,爸爸也坐在那里,他们问起了老问题:学的什么舞?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们今天学的是《科克的围墙》,说完便绕着厨房跳了起来,还哼着瞎编的曲子,我的牙疼死了。母亲说:《科克的围墙》,我的“啊咿”,没有这样的舞蹈。爸爸说:到这儿来,站到我面前来。说实话,你今天去上舞蹈课了吗?
我没法再撒谎了,我的牙疼死了,满嘴是血。再说,我也知道他们什么都明白了,现在他们正把一切告诉我呢。舞蹈学校的一个男孩尾随我,看见我去了利瑞克电影院,就向奥康纳太太报告了。奥康纳给家里送来一张便条,说她有年头没看见我了,我还好吗?说我前途无量,完全可以踏着西瑞尔。本森的足迹前进。
爸爸不关心我的牙齿怎么啦,他说我需要忏悔,拖着我去了至圣救主会教堂。今天是星期六,全天都可以忏悔。他说我是个坏孩子,他为我感到羞耻,我不去学吉格、里尔这些爱尔兰民族舞蹈,却跑去看电影。不幸的几百年里,男女老少可是为了这些舞蹈在前赴后继啊。他说有许多年轻人被绞死了,现在正在石灰坑里发霉,他们巴不得能起来跳爱尔兰舞蹈呢。
那位牧师很老了,我不得不大声对他讲述我的罪过。他说我没有去上舞蹈课,却去了电影院,所以是个坏蛋。他个人认为,跳舞和看电影差不多一样坏,一样会激起罪恶的念头。但就算跳舞是件可憎的事情,我还是有罪,我拿了母亲的六便士,还撒谎,火热的炼狱正等着像我这样的人呢。他告诉我,要念十次玫瑰经,祈求上帝的原谅,因为你正在地狱的门槛上跳舞哩,孩子。
我过了七岁、八岁、九岁,快十岁了,可爸爸依然没有工作。他继续在早上喝茶,去职业介绍所签领失业救济金,到卡内基图书馆看报纸,去乡村做他的长途散步。要是他在利默里克水泥厂或者兰克面粉厂找到工作,不出三周就会丢掉它。他丢掉工作,是由于第三周的星期五,他去酒吧喝光了薪水,星期六耽误了半天的班。
妈妈说: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利默里克巷子里的其他男人那样呢?他们在晚祷钟敲响六点前就回家,如数交出自己的薪水,然后换上干净的衬衫,喝茶,再从妻子那里要上几个先令,去酒吧喝上一两杯。
妈妈对布瑞迪。汉农说,爸爸是不可能那样的,他不会那样的。她说他那个样子真是蠢透了,他去酒吧同别的男人较劲喝,在家里,他的孩子却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他向全世界吹嘘他为爱尔兰卖过力,不为名也不为利;一旦祖国召唤他,他愿意为爱尔兰而死,他抱憾自己只有一次生命可以献给他不幸的国家;要是有人不以为然,他就让他们站出来,好好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啊,不,妈妈说,他们不会不以为然,他们不会站出来,这是一帮在酒吧里游手好闲的叫花子、收破烂的和白眼狼。他们说他是高贵的人,尽管他是个北佬,能从他这样一位爱国者手里接受一杯酒,还是不胜荣幸。
妈妈对布瑞迪。汉农说:上帝作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失业救济金一周有十九先令六便士,房租是六先令六便士,剩下的十三先令要供五个人的吃穿,到冬天还有取暖的费用。
布瑞迪一边抽着她的“忍冬”,一边喝着茶,她说上帝是仁慈的。妈妈说,她相信上帝对某些地方的某些人是仁慈的,但在利默里克的巷子里,近来却看不见他的影子。
布瑞迪笑了:啊,安琪拉,说这种话你要下地狱的。妈妈说:我不已经是在地狱里了吗,布瑞迪?
她们都笑了,继续一边喝茶,一边抽她们的“忍冬”,说香烟是她们惟一的慰藉。
的确是的。
“问题奎格雷”告诉我,星期五我必须去至圣救主会教堂参加“总兄弟会”的男童部。他说你必须去,不能说不,街头巷尾那些父亲领取救济金或干体力活儿的男孩都得去。
“问题”说:你父亲是从北爱尔兰来的外国人,他无所谓,但你还是得参加。
谁都知道,利默里克是爱尔兰最神圣的城市,因为它有“圣家”的“总兄弟会”,这是世上最大的宗教团体。任何一座城市都可能有兄弟会,但只有利默里克有“总兄弟会”。
一星期里有五个晚上,我们这个兄弟会的人挤满至圣救主会教堂,其中三次是男人,一次是女人,一次是男孩。会上有祝祷式,用英语、爱尔兰语和拉丁语唱赞美诗;有著名的至圣救主会牧师所做的最有力度的布道。这是拯救成千上万的异教徒免于下地狱的布道。
“问题”说,你必须得参加兄弟会,好让你母亲能告诉圣文森特保罗协会的人,你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说他父亲就是一个忠实的会员,所以得到了一个有退休金的好工作,负责打扫火车站的厕所。等他长大了,他也会得到一个好工作,除非他出逃,去加入加拿大皇家骑警队。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唱着“我要一直呼唤你哦哦哦”,像身患肺病的尼尔森。艾迪对珍妮特。麦克唐纳唱的那样,在沙发上死去。要是他带我去兄弟会,办公室的人会把他的名字记在一个大本子上,将来有一天,他可能被提拔到一个分部的最高位置上,这是除了骑警服之外,他一生中最想要的了。
“最高位置”就是一个小组的头儿,这个小组由一条巷子里的三十名男孩组成,每个小组用一位圣徒的名字命名,圣徒的画像被画在一个盾形的牌子上,牌子粘在最高位置坐席旁的木杆顶上。“最高位置”和他的助手负责考勤,监视我们,万一我们在祝祷式上发笑,或者犯下其他渎神的罪过,他们好狠敲我们的脑袋。要是有一晚你没来,办公室的人就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脱离兄弟会。也许他会对办公室的另一个人说:我想我们的小朋友喝了汤。对利默里克或所有爱尔兰天主教徒来说,这是最大的罪名,这种事只发生在大饥荒年代。要是你缺席两次,办公室的人就会给你送去一张黄色的传票,要求你当面解释原因。要是你缺席三次,他就会派出一支由你那一组的五六个大男孩组成的小分队,让他们在大街上搜查,确保在兄弟会跪下为迷失的灵魂祷告的时候,你没有跑出去享乐。小分队会到你家去,告诉你母亲,你那不死的灵魂很危险。有的母亲很着急,可有的母亲会说:给我滚开,要不我就出去在恁们屁股上一顿好揍。这些都属于兄弟会中的不良母亲,兄弟会的头儿会说,我们应该为她们祈祷,她们将会看到自己的错误。
最不妙的事情是兄弟会的头儿高瑞神父本人的造访。他会站在巷子的入口,用他那改变了成千上万异教徒信仰的声音咆哮:哪个是弗兰克。迈考特的家?就算他的口袋里装着你家的地址,你住在哪儿他也很清楚,他也要可着嗓门咆哮。他咆哮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脱离兄弟会,你那不死的灵魂处在危险中。母亲们都很害怕,父亲们会小声说:我不在,我不在。他们要确保你从此按时去兄弟会,这样你才不至于在邻居背后的指指点点中丢尽脸面。
“问题”带我去了圣芬巴尔小组,“最高位置”告诉我坐在那儿,不要出声。他叫德克兰。科洛比,十四岁,前额上长了一个包,看上去像是角。他那粗粗的淡黄色眉毛连在一块,悬在眼上方,他的胳膊悬到膝盖那里。他告诉我,他正在将这个小组打造成兄弟会里最好的小组,要是我缺席,他就要打烂我的屁股,把屁股碎片送给我的母亲。没有缺席的理由,因为另一个小组里有个男孩都快死了,还被用担架抬过去。他说:要是你缺席,那最好就是因为死,不是你家里的人死了,而是你本人死了。你听清我说的了吗?
我听清了,德克兰。
这个小组的男孩告诉我,要是没有人缺席,“最高位置”就会得到奖励。德克兰想尽快离开学校,在帕特里克街的坎诺克大商店卖油毡纸。他的叔叔方赛已经卖了好多年油毡纸了,挣到的钱足够在都柏林开一家自己的商店了,他的三个儿子在那儿卖油毡纸。要是德克兰的“最高位置”坐得很好,小组没有人缺席的话,高瑞神父可以轻而易举地给他一个工作作为奖励。所以我们一旦缺席,德克兰就要毁掉我们。他说:没人能阻挡我去卖油毡纸。
德克兰喜欢“问题奎格雷”,允许他星期五晚上偶尔不来,因为“问题”说过,德克兰,等我长大结婚,我要用油毡纸盖房子,全部从你那里进货。
小组里别的男孩也想和德克兰耍这个把戏,但是他说:走开,恁们能有一个尿壶撒尿就够运气的了,甭想有什么油毡纸了。
爸爸说他在我这个年纪,已经为弥撒仪式服务好几年了。对我来说,现在是当辅祭①的时候了。妈妈说:有什么用?这孩子连上学穿的衣服都没有,更别提上圣坛了。爸爸说辅祭的袍子会把衣服罩住,她说我们没钱买袍子,也没钱每个星期洗它们。
他说上帝会给的,他让我跪在厨房的地板上。他扮演牧师,因为他脑子里有全套的弥撒祷文,他说一句我答一句。他用拉丁语说上句,“我将进入天主的圣坛前”,我就得接上下文,“到使我青春欢乐的天主前”。
每天晚上喝完茶后,我就跪着学拉丁语,他不让我动弹,直到学得没一点错误为止。妈妈说他至少可以让我坐下,他却说拉丁语是神圣的,需要跪着学习和背诵。你见过教皇一边讲拉丁语,一边坐着喝茶吗?
拉丁语很难,我的膝盖又疼又痒,真想到巷子里玩一会儿,尽管我仍然想当辅祭,帮助牧师在圣器室穿上祭袍,像我的伙伴吉米。克拉克那样,身披红白相间的耀眼袍子走上圣坛;用拉丁语应答牧师,把那本大书从圣体龛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往圣杯里倒水和葡萄酒,往牧师的手上倒水;献祭礼时打铃,祝祷式上跪下、鞠躬、上香;牧师布道时,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边,掌心放在膝上。在圣约瑟教堂里,人人看着我,仰慕我。
两个星期来,我已经把弥撒仪式都记在脑子里了,是该到圣约瑟教堂去找司事的时候了,斯蒂芬。凯里是辅祭的负责人。妈妈给我补袜子,还往炉子里多加了些煤,用来加热熨斗,给我熨衬衫。她烧了热水,把我的头、脖子、手、膝盖,和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擦洗了一遍,弄得我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对爸爸说,不想让人家说她的儿子脏兮兮地登上了圣坛。她真希望我的膝盖上没有那些伤疤,那是我乱跑乱踢盒盒罐罐,佯装自己是世上最牛的足球运动员时跌倒弄的。她真希望我们家能有一点头油,别只用水和口水制服我那像草席上的黑麦秆一样支棱着的头发。她警告我去圣约瑟教堂时,说话要大声一些,不要用英语或拉丁语咕咕哝哝的。她说:非常遗憾,你的首次圣餐礼服穿不上了,不过你不用害羞,你出身于迈考特和西恩家族这样良好的血统。我母亲的娘家盖佛尔家族,在利默里克曾经拥有数不清的土地,后来被英国人抢走了,给了伦敦的强盗。
爸爸拉着我的手,穿过几条街道,人们都看着我们,因为我们在反复说着拉丁语。他敲了敲圣器室的门,对斯蒂芬。凯里说:这是我儿子弗兰克,懂得拉丁语,想当辅祭。
斯蒂芬。凯里看看他,又看看我。他说:现在没空缺。说完便关上了门。
爸爸仍然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攥得生疼,我都要喊出声来了。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他摘掉帽子,坐到炉子旁,点着一支“忍冬”。妈妈也在抽烟。怎么,她说,他能当上辅祭吗?
没空缺。
噢,她继续抽着她的“忍冬”,我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她说,这是阶级歧视。他们不想让穷巷子里的男孩上圣坛,他们不想要满膝疤痕、头发支棱着的孩子。啊,不行。他们想要的是抹着头油、穿着新鞋,而且父亲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工作稳定的漂亮男孩。就是这么回事,这种势利的信仰实在很难坚持。
唉呀,没错。
咳,唉呀没错个屁,都是你说的,你可以去找牧师,告诉他,你有一个满脑子都是拉丁语的儿子,他为什么当不上辅祭?他要那些拉丁语有什么用?
唉呀,他长大也许会当上一名牧师的。
我问他,我是不是可以出去玩玩,当然,他说,出去玩吧。
妈妈说:你出去玩更省事!
妈妈的歌唱
奥尼尔先生是学校四年级的老师,我们都叫他“小不点”,因为他个头很小,像个小数点。他在惟一一间带有讲台的教室里讲课,这样他可以站得比我们高一些,用他的白腊树枝威胁我们,让所有的人看着他削苹果皮。九月开学的第一天,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打算一直留到年底的单词:欧几里得、几何学、白痴。他说要是他抓到哪个男孩动了这几个单词,那个男孩就将靠一只手度过余生。他说任何一个不懂欧几里得定理的人都是白痴,现在,跟着我说,任何一个不懂欧几里得定理的人都是白痴。当然,我们都知道什么是白痴,因为老师
们一直告诉我们,我们就是白痴。
布兰登。奎格雷举起了手:先生,什么是定理?还有什么是欧几里得?
我们期待着小不点向布兰登抡起棍子,就像别的老师在被提问时所做的那样。但是,他却带着微笑望着布兰登:噢,好吧,这儿有个男孩有不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布兰登。奎格雷,先生。
这将是个前程远大的孩子,他的前程会怎么样,孩子们?
远大,先生。
确实,他将会前程远大。想认识欧几里得的好处、优雅和美妙的孩子,只能走“上进”这条路。这孩子只能走哪一条路,孩子们?
上进,先生。
没有欧几里得,孩子们,数学就是站不住脚的可怜虫;没有欧几里得,我们就无法远游;没有欧几里得,自行车就不会有轮子;没有欧几里得,圣约瑟就不能成为一个木匠,因为木工活儿就是几何学,几何学就是木工活儿;没有欧几里得,咱们这所学校就没法盖起来。
帕迪。克劳海西在我身后咕哝:去他妈的欧几里得。
小不点冲他大吼:你,男孩,叫什么名字?
克劳海西,先生。
啊,这孩子竟然用一只翅膀飞翔,你的另一半教名呢?
帕迪。
帕迪就完啦?
帕迪,先生。
那么,帕迪,你在跟迈考特说什么呢?
我说我们应该跪下,感谢上帝给了我们欧几里得。
说得好,克劳海西,我看见谎言正在你的牙缝里溃烂。我看见了什么?孩子们?
谎言,先生。
谎言正在怎么样,孩子们?
溃烂,先生。
在哪儿?孩子们,在哪儿?
在牙缝里。
孩子们,欧几里得是一个希腊人。克劳海西,希腊人指的是什么?
某一种外国人,先生。
克劳海西,你真是个呆瓜。那么,布兰登,你肯定知道希腊人指的是什么?
是的,先生,欧几里得是希腊人。
小不点冲他微微一笑,他对克劳海西说,他应该以奎格雷为榜样,奎格雷知道希腊人指的是什么。他并排画了两条线,告诉我们这是平行线,既神秘又有魔力的是,它们永远不会相交;就算被延长到无限远,被延长到上帝的肩膀上,它们也不会相交。孩子们,这是一条很长的路,虽然有个德国犹太人正在用他对平行线的见解打翻整个世界。
我们听着小不点的讲话,纳闷这些跟德国人到处进军、到处轰炸的世界形势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能亲自问他,但可以让布兰登。奎格雷去问。谁都看得出布兰登是老师的宠儿,这说明他可以问任何问题。放学后,我们告诉布兰登明天他必须问个问题:在德国人到处狂轰滥炸的时候,欧几里得和那些可以永远延长的线有什么用处?布兰登说他不想当老师的宠儿,他不需要这个,他不想问。他害怕要是问了这个问题,小不点会揍他。我们说,要是他不问这个问题,我们就会揍他。
第二天,布兰登举起了手。小不点冲他微微一笑。先生,在德国人到处狂轰滥炸的时候,欧几里得和那些可以永远延长的线有什么用处?
微笑不见了。啊,布兰登,啊,奎格雷,啊,男孩们,啊,男孩们。
他把棍子放到课桌上,站到讲台上,双眼紧闭。欧几里得有什么用处?他说,用处?没有欧几里得,梅塞斯密特战斗机就永远不可能上天;没有欧几里得,喷火式战斗机就不可能在云朵间穿梭。欧几里得给我们带来了好处、美妙和优雅。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孩子们?
好处,先生。
还有?
美妙,先生。
还有?
优雅,先生。
欧几里得自身是圆满的,用起来也是极灵光的。你们明白了吗,孩子们?
我们明白了,先生。
我有些怀疑,孩子们,我有些怀疑,孩子们。热爱欧几里得的人就要在这个世界上忍受孤独了。
他睁开了眼,叹了口气,你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隐隐有一滴泪光。
这天,帕迪。克劳海西正要离开学校,却被教五年级的奥狄先生拦住了。奥狄先生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克劳海西,先生。
你在哪个年级?
四年级,先生。
那么告诉我,克劳海西,你们老师给你们讲欧几里得了吗?
他讲了,先生。
他讲的什么?
他讲他是希腊人。
他当然是希腊人,你这个不可救药的“阿麻蛋”。他还讲了什么?
他讲没有欧几里得就没有学校。
噢,那他在黑板上画了什么吗?
他并排画了两条“就算落到上帝的肩膀上,也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圣母啊。
不是圣母,先生,是上帝的肩膀。
我知道,你这个白痴,回家去吧。
第二天,我们的教室门口一阵喧哗,奥狄先生在嚷嚷:出来,奥尼尔,你这个投机分子,你这个懦夫。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门上的玻璃窗碎了。
新校长奥哈洛伦先生正在说话:好了,好了,奥狄先生,冷静一下,不要在我们的学生面前争吵嘛。
好吧,可是,奥哈洛伦先生,告诉他不要再教几何学了。几何学是五年级的课,不是四年级的课。几何学是我的,告诉他去教长除法,把欧几里得留给我。他的智商只有长除法那个水平。上帝保佑,我不想让这个投机分子毁掉这些孩子的心灵,他站在讲台上乱分苹果皮,搞得学生吃了拉肚子。告诉他欧几里得是我的,奥哈洛伦先生,不然我就给他个下马威。
奥哈洛伦先生让奥狄先生先回教室,然后让奥尼尔先生来到过道。奥哈洛伦先生说:怎么样,奥尼尔先生,以前我就要求你离欧几里得远点嘛。
你是要求过,奥哈洛伦先生,你不如干脆叫我别吃苹果了。
我得重申,奥尼尔先生,不要再沾欧几里得的边了。
奥尼尔先生回到屋里,他的眼睛又泪汪汪的了。他说自从野蛮人入侵的古希腊时代以来,情况没有什么改变,那些野蛮人的名字叫古罗马士兵。自从古希腊时代以来,情况有什么改变,男孩们?
每天看着奥尼尔先生削苹果,看着长长的、有红有绿的苹果皮,特别是离他很近,闻到苹果的清香时,那真是一种折磨。要是你那天表现良好,回答出他的问题,他就让你在坐位上吃苹果皮,你就可以大胆地吃,没人来烦你;不像你拿到操场上,他们都会来烦你,给一片,给一片……最后剩给自己的,能有一寸就算很幸运了。
有些日子,问题特别难,他就把苹果皮扔进垃圾筐里,折磨我们。他从另一个班借来一个男孩,把垃圾筐里的废纸和苹果皮倒进炉子里烧掉。要不他就留给清洁女工奈莉。哈恩,让她装进帆布袋里全拿走。我们想请求奈莉给我们留着苹果皮,别让老鼠吃了,但她一个人打扫整个学校,已经疲惫不堪了。她冲我们大骂:除了看一帮赖得找苹果皮的烂小子,我这辈子还要干别的呢!走开。
他慢慢地削着苹果皮,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拿我们取乐,问:孩子们,你们说我该把这个给窗台上的鸽子吃吗?我们回答:不,先生,鸽子不吃苹果皮。帕迪。克劳海西则大声喊:那会让它们拉稀的,先生,等我们出去,头上该都是它们的稀屎了。
克劳海西,你是一个“阿麻蛋”。你知道“阿麻蛋”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先生。
这是爱尔兰语,克劳海西,你的母语,克劳海西。“阿麻蛋”就是傻瓜,克劳海西。你就是一个“阿麻蛋”。他是什么,孩子们?
一个“阿麻蛋”,先生。
克劳海西说:奥狄先生就是这样说我的,先生,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阿麻蛋”。
他不再削苹果皮了,开始提问世界上的各种事情,回答最好的孩子获胜。举手,他说,谁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全班举起了手,他问了这样一个连“阿麻蛋”都知道的问题,真让我们倒胃口。我们喊:罗斯福。
他又说:你,穆尔凯,当我们的主被钉在十字架上,谁站在十字架的下面?
穆尔凯反映很慢:十二使徒,先生。
穆尔凯,爱尔兰语里的傻瓜是哪个词来着?
“阿麻蛋”,先生。
那你是什么,穆尔凯?
“阿麻蛋”,先生。
芬坦。斯莱特瑞举起手:我知道谁站在十字架的下面,先生。
芬坦当然知道谁站在十字架的下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总是跟他妈妈跑去做弥撒,他妈妈的虔诚是出名的。她太虔诚了,所以她丈夫只好跑到加拿大伐木去了,乐得一去不返,再也没有音讯。她和芬坦每天晚上跪在厨房念玫瑰经,看各种宗教杂志,如《圣心小信使》、《明灯》、《远东》,还有天主教真理学会印制的每本小册子。他们去做弥撒,领圣餐,风雨无阻;每个星期六他们去耶稣会忏悔,人人都知道,耶稣会感兴趣的是灵修方面的罪过,而不是巷子常听说的那种普通罪过,什么喝醉酒啦,怕肉坏了就在星期五吃掉啦,骂人啦等等。芬坦和他妈妈住在凯瑟琳街,斯莱特瑞太太的邻居都叫她“奉献太太”,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腿摔断了,茶杯翻了,丈夫不见了,她都说:好吧,现在,我做了奉献,最后无需求得赦罪就可进入天堂了。芬坦也一样糟糕,要是你在操场上推了他一把或者骂了他,他就会笑笑,对你说他将为你祈祷,将为他的和你的灵魂做奉献。利米国立学校的男孩们不想让芬坦为他们祈祷,威胁说要是发现他在给他们祈祷,就要把他的屁股一顿好揍。他说等他长大了,想当一名圣徒。这真是荒唐,你只有等到死后,才可能成为一名圣徒。他说我们的子孙将会对着他的画像祈祷。一个高个子男孩说:我的子孙会往你的画像上撒尿。芬坦仍是笑笑。他姐姐十七岁跑到英国,人人知道他在家里穿她的罩衫,每个星期六的晚上,他用烧热的铁夹子烫头发,好让自己在星期天的弥撒仪式上更迷人。要是碰见你去做弥撒,他就会说:我的头发难道不迷人吗,弗兰基?他喜欢用“迷人”这个词,别的男孩子不用这个词。
他当然知道谁站在十字架的下面,他甚至可能知道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吃的是什么早餐呢。此刻,他正告诉奥尼尔先生,是三个玛利亚。
小不点说:过来,芬坦,来拿你的奖品。
他磨磨蹭蹭地走向讲台,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拿出一把袖珍小刀,把苹
果皮切成小片,一小片一小片地吃,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一下子整个塞进嘴里。他又举起手:先生,我想把我的苹果分出去一些。
苹果,芬坦?不,根本不是。你没有苹果,芬坦,你有的只是苹果皮,只是外皮而已。你的表现还没好到、将来也不会好到能吃整个苹果。别想吃我的苹果,芬坦。刚才我听你说,想把奖品分一些?
是的,先生,我想分三片给奎格雷、克劳海西和迈考特。
为什么,芬坦?
他们是我的朋友,先生。
教室里的孩子们讥笑着,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我觉得好难为情,他们也会说我烫头发,到了操场我会饱受折磨的。他为什么认为我是他的朋友?要是他们说我也穿我姐姐的罩衫,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姐姐”是没用的,他们会说,假如你有姐姐,你就会穿她的罩衫的。在操场那种地方,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总有人有话堵你的嘴。除了照他们的鼻子一拳,你无计可施。可一旦你先打了那个用话堵你的人,那么,这一天到晚都有拳头等着你。
奎格雷从芬坦手里接过一小片苹果皮:谢谢,芬坦。
全班看着克劳海西,因为他是班上最高最壮的孩子。要是他说谢谢,那我也说谢谢。结果他说:非常感谢,芬坦。说着,他脸红了。我也说:非常感谢,芬坦。我不想脸红,但控制不住。所有的孩子又讥笑起来,我真想揍他们一顿。
放学后,男孩子们冲芬坦喊道:嗨,芬坦,你要回家烫你那迷人的头发吗?芬坦笑笑,爬上操场的台阶。一个大个子男孩在第七个台阶上对帕迪。克劳海西说:要是你没把头剃光的话,我猜你也会烫头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