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迪说:闭嘴。那个男孩说:啊,还想命令我?帕迪正想给他一拳,却被那个男孩打到鼻子,他倒在地上,血流了出来。我想打那个大个男孩,可他掐住我的喉咙,把我的头往墙上猛撞,撞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帕迪捂着鼻子哭着走了,大个子男孩把我推向他。芬坦在校外的大街上,他说:啊,弗兰西斯,弗兰西斯,啊,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怎么回事?你哭什么,帕特里克?帕迪说:我饿了,因为我饿晕了,所以谁也打不过,我真丢人。
芬坦说:跟我走,帕特里克,我妈妈会给我们吃的东西。帕迪说:啊,不,我的鼻子还在流血呢。
不用担心,她会往你的鼻子里放些东西,或者在你脖子后面放把钥匙。弗兰西斯,你也得来,你看上去总是很饿的样子。
啊,不,芬坦。
啊,行,弗兰西斯。
好吧,芬坦。
芬坦家的公寓像座礼拜堂,一面墙上有两张画:《耶稣的圣心》和《玛利亚纯洁的心》。耶稣正在展露他的心,那颗心被荆棘冠、火和血包围着。他的头向左歪着,脸上是深深的悲哀。贞女玛利亚也在展露着她的心,要是那颗心上没有荆棘冠的话,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的。她的头向右歪着,面露哀痛,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有一个悲惨的结局。
另一面墙上也有一张画,画的是一个身穿棕色长袍的男人,许多鸟儿栖息在他的左右。芬坦问:你知道这是谁吗,弗兰西斯?不知道?这可是你的保护神啊,是阿西西的圣弗兰西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月四号。
没错,今天是他的节日,对你来说很特别,你可以向圣弗兰西斯要任何东西,他都会给你。所以今天我让你来。坐吧,帕特里克,坐吧,弗兰西斯。
斯莱特瑞太太拿着玫瑰经念珠进来了。见到芬坦的新朋友,她很高兴,问我们,想吃奶酪三明治吗?看看你可怜的鼻子,帕特里克。她用玫瑰经念珠上的十字架碰了碰他的鼻子,祷告了几句。她告诉我们,这些玫瑰经念珠被教皇本人赐福过,要是需要,都可以让河水断流,更别提帕特里克那可怜的鼻子了。
芬坦说他不想吃三明治,因为他正在斋戒,要为那个殴打帕迪和我的孩子祈祷。斯莱特瑞太太在他的头上吻了一下,说他是一名来自天堂的圣徒。她问我们想不想往三明治上抹点芥末,我说我从没听说往奶酪面包上抹芥末的,不过愿意尝尝。帕迪说:我不要,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三明治呢。我们都笑了起来。我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像帕迪那样,活到十岁还从没吃过三明治。帕迪也笑了起来,露出又白又黑又绿的牙齿。
我们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喝茶,帕迪问厕所在哪儿。芬坦带着他穿过卧室,去了后院。他们回来后,帕迪说:我得回家了,我妈妈要打死我的。我在外面等你,弗兰基。
现在我也需要上厕所了,芬坦领我来到后院。他说:我也得上厕所。我解开扣子,却怎么也尿不出来,因为他正在看着我。他说:你在愚弄人,你根本不需要上厕所。我喜欢看你,弗兰西斯,不过仅此而已。我不想犯下任何罪过,我们的坚信礼明年就该到了。
我和帕迪一起离开。我快要憋不住了,跑到一间车库的后面尿了起来。帕迪在等我,我们走到哈特斯汤吉街时,他说:这三明治很棒,弗兰基,他和他妈妈都很虔诚。不过,我不想再去芬坦家了,因为他很奇怪,是不是,弗兰基?
是的,帕迪。
你解开裤子时,他看着你的样子挺古怪,不是吗,弗兰基?
是的,帕迪。
几天后,帕迪小声说:芬坦。斯莱特瑞说我们可以去他家吃午餐,他妈妈不在家,她给他做好了午餐。他可以让我们也吃一些,他还有味道不错的牛奶。我们去吗?
芬坦的坐位和我们隔两排,他知道帕迪在跟我说什么。他上下挑动着眉毛,好像在说:你们来吗?我小声对帕迪说去,他朝芬坦点了点头。老师呵斥我们不要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否则的话,白腊树枝就要在我们的脊梁上唱歌了。
操场上的孩子看到我们三个走出去,便开始传话了:啊,上帝,看看芬坦和他的跟屁虫。帕迪问道:芬坦,什么是跟屁虫?芬坦回答:就是古代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孩,就这么回事。他要我们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说要是我们喜欢,可以看他的连环画《电影娱乐》、《开心豆》、《花花公子》,也可以看宗教杂志或他妈妈的传奇杂志,像《奇迹》、《神谕》等。这些杂志总是讲这样的故事:贫穷但美丽的女工爱上伯爵的公子,要么就是伯爵的公子爱上贫穷但美丽的女工,后来女工怀着失望的心情跳进泰晤士河,却被一个路过的木匠搭救;木匠贫穷却很诚实,他爱上了女工,而他其实是一个公爵的公子,地位比伯爵还要高;这样,这个贫穷的女工现在成了公爵夫人,终于可以小看曾鄙弃她的伯爵了;她在什洛普郡幸福地照看着一万两千英亩的玫瑰,对她那可怜的老母亲也很仁慈,而她母亲却拒绝离开寒碜的小农舍去享受荣华富贵。
帕迪说:我什么都不想看,全是骗人的东西,这些故事都是骗人的。芬坦掀掉盖着三明治和牛奶的布,那牛奶浓浓的,凉凉的,很馋人,三明治面包几乎和牛奶一样白。帕迪问:这是火腿三明治吗?芬坦说:是的。帕迪说:这三明治看上去真好吃呀,要抹点芥末吗?芬坦点点头,把三明治切成两块,芥末酱渗了出来。他舔着流到手指上的芥末,喝了一大口牛奶,再把三明治切成四块、八块、十六块,然后从一堆杂志里抽出一本《圣心小信使》,一边吃小块三明治,喝着牛奶,一边看杂志。我和帕迪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我知道帕迪正在纳闷,我们坐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在纳闷,希望芬坦会把盘子递给我们,但是他并没有。他喝完牛奶,盘子里还剩下几块三明治,他又用那块布盖上,还用那嗲嗲的姿势擦嘴唇。然后,他低下头,为自己祝福,说着饭后的感恩词。上帝呀,我们上学要迟到了。临出门,他又用悬在门上的陶瓷洗礼盆里的圣水为自己祝福了一遍,门上还贴着玛利亚的一张小像,她展露着自己的心,并且用两根手指指着,好像我们看不见似的。
我和帕迪跑去奈莉。哈恩那里取面包和牛奶已经来不及了。要一直等到放学回家后才能吃上面包,我不知道我该如何熬过这段时间。帕迪在学校门口停下来,他说:我不能饿着肚子进去,那样我要睡觉的,小不点会打死我。
芬坦很焦急:快点,快点,我们要迟到了。快点,弗兰西斯,赶紧吧。
我不进去了,芬坦,你吃了午餐,可我们什么都没吃。
帕迪发火了:你他妈的是个骗子,芬坦,他妈的小气鬼,有什么他妈的三明治,他妈的耶稣圣心和他妈的圣水。你只配亲我的屁股。
啊,帕特里克。
“啊,帕特里克”,他妈个屁,芬坦。走,弗兰基。
芬坦跑进学校,而我和帕迪去了巴里纳库拉的苹果园。我们爬上一堵墙,一条凶猛的狗朝我们扑来,帕迪急忙和它说话,称它是一条好狗,说我们都饿了,回家去找你妈妈吧。那条狗舔了舔帕迪的脸,摇着尾巴一溜烟地跑远了。帕迪非常得意。我们把苹果往衬衫里塞,塞得几乎翻不过墙了。我们跑进一片长长的田野,坐在树篱下吃苹果,直到再也吃不下了,就把头俯在一条小溪里,享受那清凉宜人的溪水,随后跑到水沟的另一头大便,用青草和厚树叶擦屁股。帕迪蹲在那里,说:这世上什么也比不上痛吃一顿苹果,痛饮一番溪水,痛拉一泡屎,任何奶酪三明治和芥末都比不上,就让小不点奥尼尔往自己的屁眼里塞苹果吧。
田野里有三头母牛,它们把脑袋伸过一堵石头墙,朝我们“哞哞”地叫着。帕迪说:老天啊,现在正是挤奶的时间。他翻过石头墙,躺在一头母牛下面,母牛的大乳房垂到他的脸上。他在一个乳头上挤了一下,牛奶就喷进他的嘴里。他停了一下,说:过来,弗兰基,新鲜的牛奶,好喝极了,找一头牛,它们都等着挤奶呢。
我来到母牛下面,在一个乳头上挤了起来,可它又踢又跑,我觉得它想弄死我。帕迪走过来教我怎么挤:笔直地用力一拉,就会猛地喷出一股牛奶。我们两个躺在母牛下面,正大喝特喝牛奶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一个男人手持棍棒从田野里向我们冲过来。我们立即跳过墙,他穿着胶靴,撵不上我们,就站在墙边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叫喊说要是抓住我们,就要用靴子踹我们的屁股。我们大笑起来,因为他伤不着我们。我很奇怪,在这个满是牛奶和苹果的世界里,为什么竟然还有人挨饿。
对帕迪来说,说“让小不点往自己屁眼里塞苹果”,这没什么,可我不想再去偷苹果和牛奶了。我总想赢得小不点的苹果皮,这样就可以回家告诉爸爸,我是怎么回答出那些难题的了。
我们穿过苹果园往回走,这时开始下雨打闪。我们快跑,但我跑得很吃力,我的鞋底开线了,随时都可能绊倒。帕迪光着脚,想跑多快都行,能听见那双脚拍打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我的鞋袜都湿透了,它们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帕迪发现了,我们根据两人的脚步声编成了一首歌:啪嗒———啪嗒———呱叽———呱叽,啪嗒 ———呱叽,呱叽———啪嗒……我们笑翻了,只好互相撑着对方。雨越下越大,我们知道不能站在树下躲雨,不然会被雷电烧焦的,所以就站在一户住家门口。一个头戴小白帽,身穿黑衣服,围着小白围裙的大胖子
女仆立刻把门打开,命令我们走开,说我们太丢人。我们从门口跑开了,帕迪回头喊:爱尔兰的小母牛,浑身都是肉。说着,他笑了起来,笑得都岔气了,无力地靠在墙上。我们的身上全湿透了,再躲雨也没用了,就不慌不忙地走上奥康纳大街。帕迪说他是从他叔叔皮特那里知道爱尔兰小母牛这回事的,他的那位叔叔在印度的英军部队服役。他们家有一张他的照片,他和一群士兵站在一起,身上披挂着头盔、枪械和子弹带。其中有些穿着制服的黑皮肤男人,那是效忠于英王的印度人。在一个名叫克什米尔的地方,皮特叔叔度过了一段非常逍遥的时光,那地方比他们吹嘘和歌颂的基拉尼①可爱多了。帕迪又一次讲起他出逃的打算,他要跟一个头上点着红点点的姑娘在印度的丝制帐篷里度过一生,还有咖喱肉和无花果。虽然肚子里填了不少苹果和牛奶,我还是被他说饿了。
雨渐渐停了,鸟儿开始在我们的头顶鸣叫。帕迪说那是鸭子或鹅一类的东西,它们正在飞往非洲的路上,那地方温暖宜人。连鸟儿都比爱尔兰人有头脑,它们来香农河度假,随后回到温暖的地方,甚至是像印度那样的地方过冬。他说等他到了那里,他会给我写封信,让我来印度,也会有一个头上点着红点点的姑娘。
那个点点是干什么用的,帕迪?
显示她们是上等阶级的,是贵人。
可是帕迪,要是她们知道你是从利默里克的小巷来的,连鞋都穿不上,这些贵人还会理睬你吗?
她们当然会啦,不过英国的贵人不会。英国的贵人根本不尿你。
尿你?天啊,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不,这是我父亲咳着浓痰乱骂英国人的时候,趴在床沿上说的。
尿你,我要把这话留着,我要在利默里克到处说:尿你,尿你。等到有一天去美国,我将是惟一知道这种话的人。
“问题”奎格雷骑着一辆大号的女式单车,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走来,他朝我们喊:喂,弗兰基。迈考特,你死定了。小不点奥尼尔给你家里送去一张便条,说你午饭后没去上学,和帕迪。克劳海西一起瞎逛了。你妈妈要杀了你,你爸爸在外面到处找你,他也要杀了你。
啊,上帝,我觉得又寒冷又空虚。我真希望我是在温暖宜人、又没有学校的印度,那样父亲就永远不会找到我,把我杀掉了。帕迪告诉“问题”,他没有瞎逛,我也没有瞎逛。芬坦。斯莱特瑞快把我们饿死了,我们吃学校发的面包和牛奶已经来不及了。帕迪又对我说:甭管他们,弗兰基,全是吓唬人的。他们总是往我们家送便条,我们都拿它擦屁股。
我父母从来不用老师的便条擦屁股,现在我害怕回家。“问题”哈哈大笑着,骑着自行车走远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曾从家里跑出去,在壕沟里和四只山羊睡了一夜,这比旷半天的课去瞎逛要严重多了。
现在,我可以拐上巴拉克路回家,告诉父母我去瞎逛了,很抱歉,我当时那么做,是因为肚子饿了。但是帕迪说:走吧,咱们去码头路,到香农河打水漂儿玩去。
我们往河里扔石子,在沿岸的铁链子上晃悠。天渐渐黑了,我不知道该到哪儿睡觉,也许只能在香农河边待着,或者找个人家门口,不然就只能返回乡村,找一个壕沟,像布兰登。奎格雷那样和四只山羊一起睡觉。帕迪说我可以跟他一道回家,我可以睡在地板上,把湿衣服弄干。
帕迪家住在亚瑟码头的一幢高房子里,正对着香农河。利默里克的人都知道,这些房子很旧了,随时可能倒掉。妈妈常说:我不想让恁们任何一个去亚瑟码头,要是我发现恁们在那里,我就打烂恁们的脸。那儿的人都很野蛮,恁们会被抢被杀的。
又下雨了,小孩子们正在过道和楼梯上玩耍。帕迪说:你当心点,有些地方没有楼梯了,有些楼梯上有屎。他说在后院里只有一处茅坑,孩子们经常来不及下楼梯把小屁股对准茅坑。
一个围着披肩的女人正坐在第四级楼梯上抽烟,她问:是你吗,帕迪?
是我,妈咪。
我累坏了,帕迪,这些楼梯简直要了我的命。你吃过茶点了吗?
没有。
啊,我不知道还剩没剩下一点面包,上来看看吧。
帕迪的家是一个大房间,天花板很高,有一个小壁炉。两扇窗子很宽,可以看到香农河。他父亲躺在角落里的床上,呻吟着往马桶里吐痰。帕迪的兄弟姐妹在地上的床垫上睡觉、说话或望着天花板。有个小宝宝没穿衣服,爬向帕迪父亲的马桶。帕迪把他拉到一边。他的母亲喘着粗气从楼梯上走了进来,天啊,我要死了,她说。
她给帕迪和我找了些面包,烧了味道很淡的茶。我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什么也不说,不说你干什么来啦,不说你回家去吧,什么都不说。这时,克劳海西先生开口了:这是谁?帕迪告诉他:这是弗兰基。迈考特。
克劳海西先生说:迈考特?这是哪里的姓啊?
我父亲是北爱尔兰人,克劳海西先生。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安琪拉,克劳海西先生。
啊,老天,他说,不会是安琪拉。西恩吧?
就是的,克劳海西先生。
啊,老天,他说着,一阵咳嗽,吐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好趴到马桶上。咳嗽完,他靠在枕头上。啊,弗兰基,我跟你的母亲很熟悉,和她跳过舞。圣母啊,我的内脏要完蛋了。我和她在温布里剧院跳过舞,她是个舞蹈冠军。
他又趴在马桶上,一阵急喘,朝空中伸着胳膊帮忙。他痛苦不堪,却不肯住口。
她是个舞蹈冠军,弗兰基,在我的怀里,她就像一根羽毛那样轻盈,并不是因为瘦的关系。她离开利默里克的时候,好多男人都很惋惜。你跳舞吗,弗兰基?
啊,不跳,克劳海西先生。
帕迪道:他跳,大大,他在奥康纳太太和西瑞尔。本森那里学。
噢,跳个舞吧,弗兰基,绕着这屋跳吧,注意点碗柜,弗兰基。抬脚呀,小伙子。
我不会跳,克劳海西先生,我跳得不好。
跳得不好?安琪拉。西恩的儿子?跳吧,弗兰基,要不,我就跳下床拖着你跳了。
我的鞋子坏了,克劳海西先生。
弗兰基,弗兰基,你还想让我咳嗽啊。请你看在耶稣的分上跳吧,这样我就能想起年轻时和你妈妈在温布里剧院里跳舞的情景了。脱掉他妈的那只鞋,弗兰基,跳起来。
我只好开始编舞,并配上曲子,像小时候那样,我绕着房间跳起来,穿着一只鞋,忘了把它脱掉。我编了些词,什么“啊,利默里克的围墙在坍塌,在坍塌,在坍塌;利默里克的围墙在坍塌,香农河要了我们的命。”
克劳海西先生躺在床上哈哈大笑:啊,老天,我跑遍天下,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不过这倒和你跳的舞非常相配,弗兰基。啊,耶稣。他又咳嗽起来,吐出一串串黄黄绿绿的东西。看见这些东西,我很恶心。我想是不是应该回家,逃离这种恶心,逃离这个马桶。要是父母愿意,就把我杀掉好啦。
帕迪在窗户旁的一张床垫上躺下了,我躺在他的旁边。我和他们一样,没有脱衣服,甚至还忘了脱鞋。鞋子湿乎乎的,呱唧呱唧地响着,味道很难闻。帕迪立刻睡着了,我看见他母亲坐在微弱的炉火前抽烟。帕迪的父亲一边呻吟一边咳嗽,不时地往马桶里吐痰。他说:他妈的吐血了,她说:你迟早得进疗养院。
我不去,他们把你丢进疗养院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末日。
你在把肺病传给孩子们,我可以让警察来把你带走,你对孩子们太危险。
要是他们会得肺病的话,现在已经得上了。
炉火灭了,克劳海西太太爬上他那张床。她很快打起了呼噜,他依然在咳嗽,依然在对年轻时的那段日子发笑,那时,他正搂着轻如羽毛的安琪拉。西恩,在温布里剧院翩翩起舞哩。
屋子里很冷,我穿着湿衣服瑟瑟发抖。帕迪也在发抖,只是他睡着了,不知道冷。我不知道是该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还是该起来回家。但谁想在外面游荡,随时会被警察盘问呢?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我宁愿待在那旁边就是臭烘烘的厕所和马厩的家里。当我们的厨房变成湖泊,不得不搬到楼上的意大利去时,的确很糟糕。可是,在克劳海西家里,你得走下四段楼梯去上厕所,路上一旦被粪滑倒就糟了,还不如到壕沟里跟四只山羊待在一起呢。
我睡得断断续续的,在克劳海西太太挨个叫人起床时,我只好跟着起来。他们睡觉都没脱衣服,起床就不必再穿衣服了,自然也没发生争抢衣服的战斗。他们抱怨着跑出屋,冲下楼梯,奔向后院的厕所。我也要上厕所,便和帕迪跑下楼梯。但是,帕迪的妹妹佩吉蹲在茅坑上,我们只好对着墙尿了。她说:我要告诉妈恁们这么干。帕迪说:闭嘴,要不我就把你推进他妈的茅坑里。她从厕所跳出来,拽上内裤,叫喊着奔向楼梯:我就要告诉,我就要告诉。我们回到屋里,克劳海西太太照帕迪的头上就是一皮带,因为他对可怜的小妹妹干的事,帕迪一声没吭。克劳海西太太用勺子往茶缸、果酱瓶和一个碗里舀粥,她催促我们吃完就去上学。她坐在桌旁喝着自己的粥,她的头发灰白而脏乱,耷拉到碗里,沾着粥汤和奶滴。孩子们咕嘟咕嘟地把粥喝光,抱怨他们没有吃饱,还饿得慌。他们个个鼻涕邋遢,眼睛红肿,伤疤满膝。克劳海西先生又在咳嗽,咳到床上,还带出一大块血痰。我赶紧跑出屋子,在少了一级楼梯的地方呕吐起来。粥和苹果阵雨似的喷到下面的地上,那是人们去厕所的必经之路。帕迪走过来,说:没什么的,每个人恶心时都往楼梯上吐,反正他妈的这整个地方要塌了。
我不知道这时该怎么办,要是去学校,我会被打死。我可以跑到路上去,以后就靠牛奶和苹果生活,直到去美国那天为止,那么,我又何必非去学校或回家找死呢?帕迪也说:来吧,反正学校全是吓唬人的,老师也都是疯子。
有人敲克劳海西家的门,是妈妈,她牵着我的小弟弟迈克尔,还有负责学校考勤的门卫邓尼黑。妈妈一见我就问:你干吗穿着一只鞋呀?门卫邓尼黑说:啊,太太,我以为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你干吗光着一只脚呀?哈哈哈。
迈克尔奔向我,说:妈咪都哭了,妈咪因为你哭了,弗兰基。
她问:你一整夜在哪里?
在这儿。
你把我急疯了,你爸爸一直在利默里克的大街上四处找你。
克劳海西先生问:谁在门口?
是我母亲,克劳海西先生。
天上的主啊,是安琪拉吗?
是的,克劳海西先生。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请进吧,安琪拉,你不认识我啦?
妈妈疑惑地朝屋里看着,房间很暗,她吃力地辨认着床上的那个人。他说:是我呀,丹尼斯。克劳海西,安琪拉。
啊,不。
是我,安琪拉。
啊,不。
我知道,安琪拉,我的模样变了。咳嗽害了我,可我没忘记在温布里剧院的那些个夜晚。啊,老天,你是个了不起的舞蹈家。温布里剧院的那些个夜晚啊,还有煎鱼和薯条。哦,那些男孩子们啊,哦,那些男孩子们啊,安琪拉。
泪水滑过母亲的脸,她说:你才是了不起的舞蹈家呢,丹尼斯。克劳海西。
我们本来可以赢得冠军的,安琪拉,弗雷德和琴吉都得当心我们,可你迫不得已去了美国。唉,老天呀。
他又是一阵咳嗽,我们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趴在马桶上,吐出可怕的东西。门卫邓尼黑说:我想,太太,既然找到了这男挨(孩),那我就可以走了。他又对我说:假如你再去瞎逛,男挨(孩),我们就把你送到监狱里去。你听见了吗,男挨(孩)?
我听见了,门卫。
不要折腾你母亲了,男挨(孩),门卫最不能容忍这个。
我不了,门卫,我不折腾她了。
他走了,妈妈来到床边,握住克劳海西先生的手。他的脸颊陷了下去,眼眶特别突出,头发沾满了汗水,显得乌黑发亮。他的孩子都在床边围着,看着他和妈妈。克劳海西太太坐在炉子前,用火钳在炉膛里捅着,把那个小宝宝从炉子旁推开。她说:不上医院,这是他自己的该死的错,就这么回事。
克劳海西先生一阵急喘:要是我能住在一个干燥些的地方,就会没事的。安琪拉,美国那地方干燥吗?
是的,丹尼斯。
医生劝我去亚利桑那州,那医生可真有意思。亚利桑那州,你好啊。我连去街角喝上一杯的钱都没有。
妈妈说:你会好的,丹尼斯,我要为你点一支蜡烛。
省下你的钱吧,安琪拉,我跳舞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现在我得走了,丹尼斯,我儿子得去上学。
你走前,安琪拉,愿意为我做一件事吗?
我愿意,丹尼斯,只要我办得到。
你临去美国前那个晚上唱的那首歌,请你再给我们唱一次,好吗?
那首歌很难唱的,丹尼斯,我唱不下来。
啊,来吧,安琪拉,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过歌了。这个家里没有歌声,我老婆是个歌盲,也是个舞盲。
妈妈说:好吧,我来试试———
啊,凯里舞会的那些夜晚,啊,风笛声声如泣如诉,
啊,那些幸福的时刻,一去不返,
哎哟,像我们的青春一样仓促。
当男孩们在夏夜的幽谷里会聚一堂,
凯里的风笛悠扬让我们久久欣喜若狂。
她停了一下,用手按住胸前:啊,上帝,我都喘不上气了。帮帮我,弗兰基,一起唱。我跟着唱了起来:
啊,想到它时,啊,梦见它时,我的心儿在哭泣,
啊,凯里舞会的那些夜晚,啊,风笛声声如泣如诉。
啊,那些幸福的时刻,一去不返,
哎哟,像我们的青春一样仓促。
克劳海西先生试着跟我们一块唱:一去不返,哎哟,像我们的青春一样仓促……但随即咳嗽起来。他摇着头,流下泪水:我不相信你唱不了的,安琪拉,它又让我回到了过去,愿上帝赐福你。
愿上帝也赐福你,丹尼斯。还要谢谢你,克劳海西太太,收留弗兰基。
没什么的,迈考特太太,他挺老实。
挺老实,克劳海西先生说,可他不是像他母亲那样的舞蹈家。
妈妈说:穿一只鞋子跳舞够难为他的了,丹尼斯。
我知道,安琪拉,可你想想他为什么不把这只鞋脱掉呢?他是不是有点奇怪?
噢,他有时候像他父亲,举止有些古怪。
啊,怪不得,他父亲是北爱尔兰人,安琪拉,在北爱尔兰穿一只鞋跳舞也没关系。
帕迪。克劳海西、妈妈、迈克尔和我,一道走上帕特里克街和奥康纳街。妈妈一路都在啜泣。迈克尔说:别哭了,妈咪,弗兰基不跑了。
她抱起他,把他紧紧搂住:噢,不,迈克尔,我不是因为弗兰基哭,我是因为丹尼斯。克劳海西和在温布里剧院跳舞的那些夜晚,还有那些煎鱼和薯条而哭。
她和我们一起进了学校。奥尼尔先生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告诉我们坐下,他马上就回来。他在门口和我母亲谈了很长时间,等她离开,他走到坐位中间,拍了拍帕迪。克劳海西的头。
我很同情克劳海西一家的不幸,但是我想,正是因为他们,母亲才没跟我算账。
蒂莫尼先生
星期四,爸爸去职业介绍所领失业救济金时,可能会有人说:咱们去喝一杯吧,马拉奇?爸爸就会说:一杯,只喝一杯。那人说:啊,上帝,是的,就一杯。可是一晚没过,钱就花光了。爸爸哼唱着小曲回到家,把我们叫下床,排成队,发誓在爱尔兰召唤我们的时候为她去死。他甚至连迈克尔也不放过,虽然他才只有三岁,也要唱爱国歌曲,发誓在第一时间为爱尔兰去死。爸爸就是这么说的,“第一时间”。我九岁,小马拉奇八岁,我们会所有那些歌曲。我们唱整首的凯文。巴里和罗迪。迈克考雷之歌,唱“西方在沉睡”、“奥唐纳尔
。阿布“、”韦克斯福德的男孩“等等。我们总是唱歌并发誓去死,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爸爸喝完酒后就会剩下一两个便士,要是给了我们,第二天就可以跑到凯瑟琳。奥康纳的小店买太妃糖。有些夜里,他说迈克尔唱得最好,把便士给了他。我和小马拉奇都很纳闷,就算我们这么大的年纪,会所有的爱国歌曲,也准备去死,又有什么用呢?是迈克尔得到了便士,他可以第二天去小店痛吃一顿太妃糖了。没人要求他在三岁的时候就为爱尔兰去死,就算是帕德瑞格。皮尔斯①也不会这样,尽管一九一六年他在都柏林被英国人射杀的时候,曾期望世上所有的人跟他一道去死。再说了,米奇。莫雷的父亲说过,想为爱尔兰而死的人都是驴屁股。有史以来,人们一直为爱尔兰而死,可瞧瞧这个国家的状况吧。
爸爸在第三周丢掉工作就已经够糟的了,现在他又一次喝光了一个月的救济金。妈妈彻底绝望了。早晨,她表情冷漠,对他不理不睬。他喝完茶,早早地离开家,去乡下做长途散步。等他晚上回来,她对他还是不理不睬,也不给他烧茶。没有煤和泥炭,炉子灭了,没法烧茶,他就“啊啊,唉呀”几声,喝果酱瓶里的水,咂巴着嘴,像品黑啤酒时那样。他说好水就能满足一个男人全部的需要,而妈妈在一旁嗤之以鼻。她不跟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沉重阴冷,我们也明白这时候不该跟他说话,害怕她会给我们脸色看。我们知道爸爸干了坏事,可以用不跟他说话的方式让他难过。甚至小迈克尔也知道,爸爸干了坏事的时候,从星期五到下个星期一都不要跟他说话。要是他把你往大腿上抱,就往妈妈那儿跑。
九岁时,我有一个叫米奇。斯派莱西的伙伴。由于急性肺病,他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去世了。我很嫉妒米奇,因为每次他家死人的时候,他就可以一个星期都不用上学。他母亲还在他的袖子上缝一块黑色的菱形布,他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的时候,人们都知道他有了不幸,就会拍拍他的头,给点钱和糖果安慰安慰他。
但是今年夏天米奇很焦虑,他姐姐布伦达正因肺病渐渐虚弱下去,可现在才八月份,要是她在九月份以前死掉的话,那他就不能请一个星期的假了,总不能在不上学的时候请假呀。他来找我和比利。坎贝尔,问我们能不能去拐角的那个圣约瑟教堂为布伦达祈祷一下,让她支撑到九月份再死。
我们会得到什么呢,米奇,要是我们去祈祷的话?
噢,要是布伦达支撑到九月份,我能请一个星期的假,恁们可以来守灵,吃火腿、奶酪、蛋糕,喝雪利酒和柠檬水,还有别的东西。恁们也可以通宵听歌曲,听故事。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再也没有像守灵这么美好的时光了。我们一路小跑来到教堂,那儿有圣约瑟的塑像,还有耶稣的圣心、贞女马利亚和利雪的圣小德兰———“小花”的塑像。我向“小花”祈祷,因为她本人就死于肺病,她会明白的。
我们当中有个人的祈祷一定很厉害,因为布伦达活到开学的第二天才死。我们告诉米奇,我们对他的不幸深表同情。可他为一个星期不用上学喜不自胜,又戴上了那块能给他带来钱和糖果的菱形黑布。
一想到为布伦达守灵期间的盛宴,我就直流口水。比利敲了敲门,米奇的姨妈出来了:什么事?
我们来为布伦达祈祷,米奇说我们可以来守灵。
她嚷道:米奇!
什么?
过来,你告诉过这两个家伙,他们可以来为你姐姐守灵?
没有。
可是,米奇,你答应过……
她当着我们的面“砰”地关上了门,我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比利。坎贝尔说:我们要回圣约瑟教堂去,祈祷从现在起米奇。斯派莱西家的人都在仲夏的时候死,让他一辈子都没法从学校请一天的假。
我们中有一个人的祈祷的确厉害,第二年的夏天,米奇就被急性肺病带走了。他再也不能从学校请假了,这一定给了他一个教训。
普罗迪。沃迪把铃按响,
那是下地狱不是上天堂。
星期天早上,在利默里克,我看着那些新教徒去了教堂,我为他们感到遗憾,特别是为那些姑娘遗憾,她们是那么可爱,都有一口雪白的牙齿。我为那些美丽的新教徒姑娘感到遗憾,她们注定是要下地狱了。这是牧师们对我们说的,在天主教堂以外的地方,只有地狱。我想拯救她们,新教徒姑娘,跟我一起去真理教堂吧。你们将会获得拯救,不会再下地狱。做完星期天的弥撒后,在巴灵顿街教堂旁边,我和朋友比利。坎贝尔观看她们在美丽的草坪上打槌球。槌球是新教徒的游戏,她们用木槌打球,一个洞接一个洞地打,还不时大笑。我奇怪她们怎么能笑得起来?难道她们不知道最后要下地狱吗?我为她们惋惜,说:比利,要是你最终是要下地狱的,玩槌球又有什么用呢?
他说:弗兰基,要是你最终是要下地狱的,不玩槌球又有什么用呢?
外婆对妈妈说:你哥哥帕特腿脚不好,还有别的毛病,但到了八岁就开始在利默里克到处卖报纸了。你的弗兰克长得又大又丑,完全可以去工作了。
可他只有九岁,而且还在上学呢。
上学,就是学校教得他会顶嘴,挂着张臭脸四处逛,跟他父亲一样怪里怪气。他可以星期五帮助可怜的帕特一晚上,那时的《利默里克导报》有一吨重呢。他可以跑跑上等人家那长长的花园小路,也挣点外快,让帕特可怜的腿歇歇。
星期五晚上他得去兄弟会。
甭管什么兄弟会,《教理问答》里根本没提兄弟会一个字。
星期五晚上五点,我和帕特舅舅在《利默里克导报》报社碰头。分发报纸的那个人说我的胳膊那么细,能拿得起两枚邮票就算幸运了,可帕特舅舅在我的每只胳膊下各塞了八份报纸。他对我说:外面在下雨,“哗哗哗”的大雨,要是把它们掉在地上,我就杀了你。他告诉我在奥康纳街上贴着墙走,以免淋湿报纸。我要在订户区跑来跑去,爬上外面的台阶,走到门口登上楼梯,喊一声报纸,拿上他们欠帕特舅舅的一个星期的钱,然后下楼把钱交给他,紧接着去下一站。订户常因他行动不便给他小费,他就把这些小费留做私房钱。
我们走上奥康纳街,穿过巴里那库拉,从南环路进入亨利街,回到办公室再次取报纸。帕特舅舅戴着一顶帽子,穿着一件牛仔斗篷似的东西,保护报纸不被雨淋。他抱怨脚疼死了,于是我们在一家酒吧前停下来,为他那可怜的脚喝上一杯。帕。基廷姨父正好在那里,浑身上下一抹黑。他喝着啤酒,对帕特舅舅说:修道院长,你打算让这孩子在那里站下去吗?他的表情分明在盼着柠檬水呢。
帕特舅舅说:什么?帕。基廷姨父变得不耐烦了:基督啊,他拖着你那该死的报纸满利默里克地转,你就不能———唉,没关系,蒂米,给这孩子一杯柠檬水。弗兰基,你家里没有雨衣吗?
没有,帕姨父。
这种天气你不该出来,你全身都湿透了,谁让你在这种鬼天气出来的?
外婆说我得帮帮帕特舅舅,因为他的腿不好。
当然是她,这个老刁婆子,不过可别告诉她我说了这话。
帕特舅舅费力地从椅子上下来,收起他的报纸:走吧,天黑了。
他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着,一边胡乱叫卖着,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卖《利默里克导报》。不过没关系,人人都知道这是摔过脑袋的修道院长西恩。到这儿来,修道院长,给我一份报纸,你那可怜的腿怎么样了?不用找了,留着买支烟抽吧,这么他妈的糟糕的晚上,你还要出来卖他妈的报纸。
歇歇(谢谢),我的舅舅修道院长说,歇歇,歇歇。别看他的腿不好,要跟上他还是很困难的。他问:你胳膊底下还有多少份报?
一份,帕特舅舅。
把它送给蒂莫尼先生去,他欠了我两星期的报钱。把钱给我取回来,还有小费。他给起小费来可不错,别像你表哥杰瑞那样,把小费塞进自己的腰包。他把小费塞进自己的腰包,这个小坏蛋。
我用门环敲了敲门,一条硕大的狗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嗥叫,弄得门都颤抖起来。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马库什拉,不要瞎闹哄了,不然我就痛打你的屁股一顿。嗥叫声停下来,门开了,那个男人站在门后,一头白发,厚厚的眼镜片,一身运动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问:谁?谁到我这儿来啦?
报纸,蒂莫尼先生。
不是修道院长西恩嘛,不是吗?
我是他外甥,先生。
是杰瑞。西恩?
不是,先生,我是弗兰克。迈考特。
又一个外甥?他造的他们?难道他家后院有个外甥工厂?这是两周的报钱,把报纸给我吧,要不你就留着。有什么用?我现在看不成报,给我读报的米妮汉太太没有来。雪利酒让她来不了了,她就是这个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先生。
你识字吗?
识的,先生。
你想挣六便士吗?
我想,先生。
那就明天来吧,你叫弗兰西斯,对吧?
弗兰克,先生。
你叫弗兰西斯,从来没有什么圣弗兰克,这是匪帮和政客的名字。明天十一点过来给我读报。
好的,先生。
你肯定能读吗?
肯定,先生。
你可以叫我蒂莫尼先生。
好的,蒂莫尼先生。
帕特舅舅在门口嘟囔着,揉搓着他的腿。我的钱呢?你不该和订户多话,让我的腿在这儿被雨摧残。他得在潘奇十字路口的一家酒吧前停下来,为他那受摧残的腿喝上一杯。喝完酒,他说他一步路也走不动了,我们就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售票员说:请买票,买票。帕特舅舅却说:走开,别烦我,你没看见我的腿这个样子吗?
噢,好吧,修道院长,好吧。
公共汽车在奥康纳纪念碑前停下来,帕特舅舅向纪念碑煎鱼薯条餐馆走去,那里的味道可真香啊,我的肚子饿得直打鼓。他要了一先令的煎鱼和薯条,我的口水流了出来。到了外婆家门口,他竟然只给了我三便士,告诉我下个星期五再跟他碰头,现在先回家去,到我母亲那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