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从小到大, 我因为身体原因被迫待在室内,鲜少有机会外出与同龄人玩耍,更多的时候只能看书写功课, 闲暇时间陪在身边的都是长辈, 久而久之, 便锻炼出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因此,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我其实非常清楚。
但今日似乎格外奇怪, 思绪总出现奇怪的断片,无论是面对桥本夫人还是哥哥,都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心里种种不足为道的负面想法像是被刻意放大了一样,一直在往咽喉里钻。
诚然那句“马上就会死掉”是我的真实想法,但那种话的确不该就这么说出口,更何况是向近来一直情绪糟糕的云雀恭弥。
“——”
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话负责,于是又强迫自己转回了视线,看着哥哥。
十二岁的云雀恭弥先是微微一愕,像猝不及防被人砍了一刀似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近乎空白的茫然,当中隐隐含着不可置信。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的神色如此生动过。
“…什么?”
我深吸口气,正待开口,可是一抬头,对上他那双蓝灰色双眼,看着倒映在兄长瞳眸中、靠在病床上的自己,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
病房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方面,身为病人,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其实很有数,单看桥本夫人每天与父母通话的频率,多少也能猜到自己的情况如何;
另一方面,重病也不是突如其来的,对于这种情况,我多少也做过心理准备,因此并不是很畏惧突然离开。
长辈们在自己的人生中也经历过生死,可是哥哥和我一样,才是刚升国中的年纪。
说来也是。父母亲友中,只有哥哥与我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可他一向健康,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忙碌风纪委员会的筹备,既没有生过病,也没有直面过隔壁病房家属的哭泣,猝然与他说这些话,告诉他其实我已经准备好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呢?
这种时候,我又由衷地希望,哥哥能回到小时候,回到最开始他很讨厌我的时刻。
如果他还是那么讨厌我,那么疾病与死亡至少可以让他感到宽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只是旁观者,却好像承受着比我更深的痛苦。
不过片刻的沉默,云雀恭弥终于背过了身。
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我看到他微微偻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自己亲手插入花瓶中的白玫瑰取出,折断根茎,连同柔软的花瓣,近乎平静地攥进了手心。
花朵汁液顺着指缝沁出,一点没有落在地面。
随后,他打开门,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病房。
那种熟悉的、被人操纵的感觉再一次浮现出来,我分明想要开口挽回,周身却好似存在禁制似的,只能听到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不得已眼睁睁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
我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不对,一定有问题。
不谈其他,最开始那句话本就不是我想说出口的,还有对眼前场景莫名的熟悉感,想说却哑声的挽留安慰,这些都极为异常。
这种堪称幼稚的举动,绝不是我应该做出来的。
可待要深思,脑仁却一阵发疼,像有利剑直钻太阳xue似的,痛得人冷汗涔涔,额角直抽。
我不禁抿起唇。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周遭的声音便蓦然一顿。
摇曳的树影,转动的时针,窗外的鸟鸣,走廊的交谈,一刹那间,全部静止。
紧接着,我清楚地听见“啪”一声,整个世界如同被击中的魔镜,裂痕从中央四散,景象错位。
耳边似有钟声大作。在这一瞬间,我骤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陷入了某种困境,眼前的一切绝非真实。
比起纯粹的幻觉,还不如说是梦魇,或者说是“糟心的回忆”才对。
随后,世界消散,眼前再一次出现了相同的画面。
仍然是病房,仍然是病床上的自己,站在一侧的兄长。
只是这一次,我的思绪似乎比刚才清晰。
感觉到手背轻微的疼痛,再抬起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床头的点滴。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输液瓶多得吓人,而我的下半张脸也被氧气面罩牢牢扣住,上面的雾气随着呼吸时浓时淡。
我不适地挣了挣,想换个舒适的位置,却发现身体竟不受控制,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尽管无法掌控,我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如输液瓶滴落的溶液一般,缓慢流逝着。
心下一紧我,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想根据周围环境抓住更多蛛丝马迹。然而,无论再怎么看,我所身处的地方,的确是熟悉的医院病房。
……所以果然是幻境吧?现在是什么情况,连降智buff都没有,演都不演了吗?
正想着,忽然感觉自己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是出自幻境中“我”的意志,而非我真正想做的。
但此时此刻,受困于这具躯体,我只能安静等待着剧情发展。
站在一侧、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云雀恭弥却立刻注意到了这点动静,拖过椅子坐下,仍然一言不发。
比起上个场景的他,现在的兄长显然成熟得多,气质与记忆里十五岁的云雀恭弥几乎无二,可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依然很冷淡。
这场景太过熟悉,我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思索更多,便听到一道轻缓虚弱的声音。
“……我会死吗,哥哥?”
虽然是疑问句,却听不出多少困惑。
而那声音,毫无疑问是从“我”自己喉中发出的。
云雀恭弥的表情似乎一凝。
那双常年握着浮萍拐的手倏地抬起,避开针孔,堪称温和地覆在手上。
紧接着,我听见少年时代的兄长平静的声音,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会。”
我呼吸微滞,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场景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明已经知道后续的走向,可无论再怎么想止住话语,那些话语还是不断从口中流出。
可此时的自己,就像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外来者,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切进行。
如同所有病入膏肓、正在交代遗言的垂危之人一般,那时的我微微阖上双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在意云雀恭弥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其实死了也好。”
心脏狂跳不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被抽离出这具躯壳,以旁观者的身份,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我睁大了眼,想要否定。
——不是的。
“因为一直在生病,所以也习惯了。但是药还是很苦,不能出门也很无聊,哥哥给我带的礼物够多了,所以现在没什么遗憾。”
——人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
“哥哥讨厌群聚,一个人可能更好,爸爸妈妈总在国外也没关系,何况还有哥哥,桥本夫人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凪也已经从诚之小毕业了。世界上与我有关的人都能过得很好,可以安心放手了。”
——不会安心,不要就这么放手。
“虽然还是有些可惜。因为哥哥已经创立了风纪委员会,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担任学生会会长那样的职位,想把攒起来的零花钱全部交给凪,让她能抛弃糟糕的家庭去其他地方上学,如果没有生病的话我也想早点升学,这样说不定能交到新的朋友。”
——早就实现了。
无论是成为学生会会长,还是攒钱给凪,或者是在国中交新朋友,现在的我全部做到了。
云雀恭弥:“别说话了。”
可惜,哥哥无法听见此时我真正的心声。
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他抿着嘴,脸色异常难看。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忽然抚上“我”的眼,不容置喙地挡住了我的视野。
“母亲和父亲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会到医院,在这之前,闭上嘴。”
云雀恭弥说。
我感受到他语气中隐约的愠怒,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始终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视野忽然明亮。兄长收回了手,蓦地转过身,走出病房。
云雀恭弥的气息越来越远,伴随着门被带上的吱呀声,他带着轻微讽意的声音也被隔绝在病房之外:
“你还真是自以为是,让人讨厌。”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出的重话。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深秋时节,窗外的树叶萧瑟而寂寞,室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心率仪不间断的声音,视野中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垂眼时看到的、氧气面罩里忽浓忽淡的雾气。
在我所以为的生命倒计时中,和兄长认真而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道别语,却很不幸地接收到了对方突如其来的火气。
…因为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开始低平杂乱,父母还在赶回的路上,桥本夫人又不能算真正的家属,因此那时候,我真正能说话的其实只有云雀恭弥一人。
当时我已经在病房待了整整十一个月,被点滴与药物折腾得没了脾气,眼看着身体每况日下,就连还在国外的父母都抛下工作赶了回来,干脆提前和兄长坦白了自己的心里话。
毕竟那时候,我是真的抱着会死的觉悟,也是真的最担心哥哥,才会选择告诉他这些心里话,让他知道死就死了,我其实没有那么不甘。
也许是精力不济,也许其实心中也有点害怕,因此那时的我,迟钝地没有发现云雀恭弥语调的颤抖,还有他眼中些微的彷徨,还以为他是在生气。
但当时是当时,换做是眼下的我,恐怕没办法坦然地说出“死了也好”这种话,也不愿意看到兄长为此而不安。
因为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做的事情,牵挂着的人与事,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我还是很想好好活下去。
“哦呀……原来你的梦魇是这个吗?”
时间再次暂停。
耳边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那声音于我而言极为陌生,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转瞬间占据我的心神。我试着寻找声源然而身体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你很敏锐呢。”那道轻柔的男声感叹着。
我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但那大约不是发自内心的称赞,在揣测出此人的身份与意图之前,精神已经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 Kufufu……别担心。”仿佛看穿了我的紧张,那人又发出了奇怪的笑声,“毕竟你不能算是黑手党呢,我暂时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而后,眼前一黑,世界再次颠倒,病房里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只是先借用一下你的身体。”对方说,“毕竟彭格列看起来很在意你呢。”
最后一句话被湮没在黑暗之中,在撕裂又重组的环境之中,我再一次失去记忆,未曾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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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兄妹情来了! [垂耳兔头]
是的是的,把黑曜战加入重点剧情套餐就是因为可以详细讲讲平时没机会说的兄妹关系,作者很尽力地想在不ooc的前提下描写出云雀柔软的一面……不知道算不算成功,但我尽力了(喂)
身为幻境主人的六道骸以后应该会有很多机会戳恭咪肺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