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一直在等,等沢田君亲口告诉我。”
我平静地说。
沢田纲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欸?”
我忍不住歪了下头。
也许是因为终于等到了答案,隐隐焦躁的内心忽然沉静下来,连带着便产生了恶作剧似的心理。
“很奇怪吗?”
我靠着窗,悠悠向下看了一眼,才道:“因为云雀从来不主动说喜欢,这是我们家族的底色。”
“……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炫耀吧!”
重要的话说出口,沢田君似乎放松了不少,此时竟然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
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低头,慌乱将衬衫袖口卷起,瞪大了眼。
“还、还在!”
他惊恐地看着手臂上的古怪花纹,瞬间面如土色:“骷髅病,居然还没有结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手臂上的骷髅头又发出了空灵的声音——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语气竟然还有些嘲讽。
【明明很喜欢她, 却在鼓起勇气告白后刻意转移话题,不敢听她的答案。 】
我:“……”
沢田纲吉:“……”
他绝望地闭上眼。
如果有相机能拍下的话,此时他的表情一定可以定格在葬礼上,成为最完美的遗照……实在是太安详了,总觉得下一秒沢田君的灵魂就要远走高飞了。
说起来、之前在游玩其他项目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难道和他口中的“骷髅病”是同一种东西吗?
犹豫了片刻,我戳了戳微死的沢田君。
“…!”
如同被薅了尾巴的兔子,他猛地炸了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京弥同学?!”
“嗯。”我镇定地问,“刚刚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
沢田纲吉再次露出了安详升天的表情。
然而,在我目不转睛的逼视下,他还是认命地低下头。
“…那个,其实是叫'骷髅病'的绝症。”
“医学界有这种绝症吗?好像没有听说过啊。”
“……”
沢田君恍惚了一下,似乎短暂怀疑了一下世界的真实性,随后,还是苦着脸,将骷髅病的前因后果全部说了出来。
总的来说,就是被一定数量的死气弹击中,就会患上这样的病症,身体上会浮现出骷髅纹样、通过语言和文字把患者最丢脸的事情全部吐露出来,不在规定时间内解除病症就会暴毙身亡……如此种种。
说实话,比起“绝症”,听起来更像什么来自异次元的诅咒。
但一想到到世界上已经存在着让人头上着火、裸奔去做任何事情的子弹,骷髅病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了。
我略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沢田君一路上总是欲言又止,其实是因为早就打算和我告白了?”
沢田君额角滑过一滴冷汗。
“…对的。”
“因为不告白就会死?”
“……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骷髅病的话,就打算一辈子憋在心里不告白,就算我一辈子都不理沢田君也一样?”
“也、也不会一辈子吧!”
这次,沢田纲吉终于红着脸反驳了我,只是声音越说越小,明显底气不足:“说不定…哪一天就无法忍受,所以去和京弥同学告白了。”
我斜睨他一眼。
“哦,是这样吗?”
总觉得比他无法忍受更先一步的,应该是来自Reborn的各种威胁……毕竟被发射死气弹的现场我也看过好几遍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沢田君真的只穿内裤裸奔过来告白的话,先不提我会不会接受,在第二天日出之前,他大概率会先被风纪委员厚葬吧?
脑中浮现出哥哥面无表情挖坑埋尸的场面,我一阵发毛,连忙甩开无意义的幻想。
“按照沢田君所说的,骷髅病讲的都是实话,对吗?”我问。
这个问题大概比上一个更令他难以启齿,沢田君沉默片刻,脸色灰败地点了点头…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回答一起离开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那么——答案的话,可以告诉你喔。”
沢田纲吉猛然抬头。
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的目光闪烁数次,终于定格在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
“京弥同学的答案……是指什么?”
“刚刚已经告诉你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了哦。”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回答是,可以给沢田君一个机会。”
“…!”
他屏住呼吸,暖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像是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又露出小狗的眼神了。
定了定神,我摆出严肃的表情,继续道:
“见习男友的机会。”
沢田纲吉愣了一下,仿佛理解困难般,呆呆地重复:“见习…男友?”
“原本是没有这样的流程的。”我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毫不留情地指出,“但是,因为沢田君也承认了,如果不是骷髅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白。这样的勇气很令人怀疑——所以身为会长,我临时为沢田君增加了考察期。”
“……不对吧!”神色还有些茫然的沢田君下意识吐槽,“所以这种事情到底和会长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啊!而且…男、男友什么的,也有试用期吗?”
“正如学生会招新会有考察期一样,会长男友也是如此。”我说。
沢田纲吉默默闭上嘴,表情充满挣扎。
比起挣扎要不要接受考核,他似乎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吐槽……
为了防止他说出某些实话,我轻咳一声,飞快道:“沢田君接受吗?”
“我接受!”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连音量都控制不住地变高,沢田君说完才意识到这件事,顿时结结巴巴地想要找补。
“那个、我的意思是……”
“可是,我连考察条例都没有告诉沢田君啊?”
我轻轻打断他。
沢田纲吉蓦地抬眼,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本暖棕色的双眼,原本总是躲闪着想要避开我,此时却变得温柔而平静,眼底含光,近乎坚定地望向我。
“——我已经说过喜欢京弥同学了。所以,无论你开出怎样的条件,我都会接受的。”
“……”
我微微愕然。
明明踏入摩天轮的时候,连与我对视都不敢。
明明最开始连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
这样的沢田君,为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呢?难道不怕,最后面对的是我的恶意吗?
我有些困惑。
摩天轮不知何时已经缓缓下降,时间逼近傍晚,阳光越发柔和。
玻璃外的世界已经开始第二首交响曲,我看见沢田纲吉额前碎发的被渲染成金色,光晕落在眼底,好似盛满了蜜糖。
“即使我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为难沢田君?”
“……嗯。”
“即使标准每天都会变、考察期很长很长?”
“嗯。”
“即使和沢田君的告白一样,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转正?”
“……都说了没有那种'一辈子不会告白'啦!”
他有些无力的嘟囔了一句,才又露出认真的表情,笃定地回答:“没关系的。”
“为什么?”
“因为就算一辈子都不会转正,我也可以做京弥同学一辈子的见习男友…什么的?”他屈起食指摸了摸鼻尖,不太确定地说。
“……”沉默片刻,我说,“好肉麻,沢田君。”
“明明是京弥同学一直在问我这些问题的…!”
他倏地红了脸,有些谴责地看向我,眼中却不见分毫恼怒。
…果然是笨蛋。
虽然仍旧不太理解,我却还是不自禁地弯起眼睛。
“那么,第一条——”
拖长尾音,我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颊。
沢田纲吉近乎专注地望过来。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好像等待的不是苛刻无理的考核标准,而是期待已久的圣诞节礼物,无论拆出什么,都会因为礼物本身而感到喜悦。
我顿了顿。
“…第一条是,以后每次,都和我一起逃跑吧。”
摩天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吊舱微微一震,终于缓缓抵达了地面。
厢门自动打开,外面喧闹的人声与音乐瞬间变得清晰。
在喧嚣的世界里,少年略微睁大双眼,目光中兀地升腾起某种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我看见他卷起的袖口下,皮肤上印着骷髅与文字逐渐隐没,仿若未曾存在过一般,再无痕迹。
……骷髅病,算是消失了吗?
在他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我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舱门之外。
“先等一下再高兴吧,沢田君。”
“?!有这么明显吗……”
虽然这样小声抱怨着,但沢田君还是下意识地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小春和山本正抱着帽子,灰头土脸地站在后方,而面无表情守在门口的……正是刚才,好不容易才甩脱的云雀恭弥。
沢田纲吉:“……”
“抱歉啦,阿纲、京弥。”山本君苦笑一声,仗着哥哥看不到身后,偷偷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对我们比着口型,“因为云雀他好像很生气,我跟小春没能拦下他。”
小春…小春已经彻底陷入自己的剧情之中,根据她泪光闪烁时的碎碎念,我怀疑她应该是将自己代入了小矮人,而云雀恭弥则扮演的是残酷将猎人打飞、正准备把毒苹果亲手塞进王子(?)口中的恶毒后妈。
我:“……”
“——哇哦。”
云雀恭弥淡淡看了眼我,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沢田纲吉脸上,看着他不太自然的神情,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
随后,他慢慢扯出一个怒极的残暴笑容。
“在我眼皮底下私会?你们胆子很大嘛。”
“…私会未免太难听了,哥哥还是说群聚好了!”我下意识地反驳。
云雀恭弥:“不是事实吗?”
“……”
完全不敢回答。
眼看着云雀恭弥又抽出了浮萍拐,一副执法前蓄势待发的模样,我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小声提醒:
“考核第一条、沢田君!”
“啊、是!”
他好像这才回神。
明明面对哥哥时分外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一把拉住我的手,闭起眼、忐忑地大喊:
“对不起,云雀学长!!”
“?”
云雀恭弥微微一愣。
然后,在伙伴们或激动或不解的注视下,他抓住我的手。
“那个,我先把京弥同学带走了…!”
仍然保持着过分紧张的模样,沢田君就这样拉着我转身。
那只手带着些微的潮意,动作分明笨拙,力道小心翼翼,却透着某种坚定的决心。
——向着人群的背面、向着日落的方向,他轻轻拉着我,匆忙迈开步伐。
彼时我跟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涨红的耳根,看到他摇晃着的柔软发丝,第一次因为某人的义无反顾,感觉到某种令人茫然的愉快。
春末傍晚,轻盈的微风扰乱发丝,我在嘈杂的世界里抬头,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轻声说。
“沢田君。”
仿佛一直注意着我,明明那句呼唤小得快要消散在晚风里,他还是第一时间回头,专注地看向我。
“京弥同学、怎么了吗?”
“这就开始了喔。我的考察。”
“——!”
他显然为此而感到紧张,整个人似乎紧绷了一瞬。原本因为奔跑而有些泛红的脸,此时几乎蔓延到脖颈。
瞠目结舌了好一阵,沢田君才勉强找回了言语,眼中碎光跃动,闪闪发亮。
他小声地、难掩雀跃地说:
“是、是的!我一定会尽力不让你失望的……京弥。”
——考核第一条。
今后每次,都一起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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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恶婆婆驾到!统统闪开!
这章磨了三天才写完,果然休息一下人都轻松了,自己检查了一遍发现手感回归,火速发送! [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