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骨笔,笔杆细长,笔身光泽莹润,笔尖用料亦是上乘,非凡物可比;虽是骨制的,但因常年受灵气和神魂的浸润滋养,笔杆看起来不像骨头,而像玉石。
她一开口,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支笔完整的模样。等到在脑海中将这支笔的样子细细描摹过,才恍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她原本是想告诉虞岱岳,最近不要去万国饭店,最好连那一片都不要靠近。她帮人帮到底,既然霍承勉想要瞒着虞家独自调查,那不如干脆些,叫虞岱岳注意着不要和人撞见,免得这没什么心眼的少爷早早露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支笔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她的脑海里,叫她再也想不到别的事情。
沈唯看着自己状似握笔实则空空如也的那只手。
她需要一支笔。
不对,准确来说,是她需要这支笔。
这种强烈的情绪起得太过突然,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这一晚上已经神思不属过好几次,这不寻常。毕竟于她和守脉七门而言,守心神是最重要的一项课业。她活过这漫长的年岁,早已被磨炼得心神专注,否则若总是轻易走神,难免会引来魑魅魍魉蜂拥而至,意图将她生吞活剥。
如果之前还能当作是因为刚刚被唤醒导致的回不过神来,那么此刻,这支笔的出现显然就不是回不过神了。
虞岱岳在一旁小声道:“老祖、阿知,您那支笔……”
沈唯看向虞岱岳,这一看,叫她立刻认定这件事有古怪。虞岱岳一副不敢看又想看的模样,头低垂着不敢面对她,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上掀,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沈唯实在是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他还年幼时,每每搞砸了什么事,又怕被她发现受她责罚的时候,就总是这个表情。
沈唯眼神微眯,盯着虞岱岳,慢条斯理地问:“我那支笔,怎么了?”
虞岱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老祖宗朝他要笔了。
这要的哪里是笔啊,这要的是他的命。
虞岱岳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您沉睡之后,我回去找过好几次,它已经……”
“已经?”沈唯顺着他的话反问道。
虞岱岳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出汗珠:“老祖宗,那支‘罪业笔’,我再回去找的时候,只找到了一捧骨灰,至于司墨大人,当时伤您的那把刀,先穿透了他,再穿透了您,司墨大人在您重伤的同时就消失了,所以,您这法器,只怕是已经……”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干脆把“器毁灵亡”四个字咽了下去。
虞岱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余江城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了三十年,已然到了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竟又忽然找回了童年。
虞岱岳惴惴不安地等着沈唯发话。
厨房间里一片静默,虞岱岳的眼神落在桌子上,看那四个火苗照在桌面上跳动的灯影。火苗一晃一晃,他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跳得七上八下。
罪业笔是老祖宗的法器,而司墨大人是罪业笔的器灵。
旁人或许不清楚其中关窍,但虞岱岳自小跟在沈唯身边长大,再是清楚不过老祖宗和司墨大人的感情有多深厚。司墨大人随老祖宗行走人间多年,与老祖宗神魂相连,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器灵。反正他从小到大,四岁长到四十岁,就从没看见老祖宗和司墨大人分开过。但凡有老祖宗的地方,八步之内必有司墨大人。
他没问过老祖宗到底活少年岁,小时候不敢,长大后觉得没有必要,不过从老祖宗的一些言语和表现中推断,少说也有千年。他与长安仅有二十年的父子之情,都会因他的亡故而深觉锥心,这陪伴千年的器灵没了,将心比心,老祖宗定是百倍千倍的剜心之痛。
虞岱岳正在心里暗自哀痛,却听沈唯语气平淡地问他:“听你这么说,我曾经有一个法器,是一支笔,名为‘罪业笔’,里面还养出了一个器灵,名叫司墨?哪个司,哪个墨?”
虞岱岳一愣:“司徒的司,笔墨的墨。老祖宗,您这是……”他不太敢细想。
有道是“哀莫大于心死”,难道是老祖宗因失去司墨大人太过悲伤,无法面对,所以便干脆忘记了?这么一想,叫虞岱岳忍不住替老祖宗难过,一难过,便有些不能自已,不由心口作痛。
虞岱岳抽抽鼻子,赶忙从口袋中掏出参片来含在嘴里,抚了抚心口。
“难怪。”沈唯手肘支着桌面,眼神落在她空荡荡的手掌里,“我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这么说来,应是我重伤时神魂受损,器灵也因此毁伤断契,才叫我失了这段记忆。”
她又看向虞岱岳:“既已成了骨灰,那便是缘分已尽。你将骨灰收在何处,他为护我而亡,我也该去上一炷香。”
虞岱岳听着沈唯平静的语调,心底哀戚。
说是上一柱香,也只算得上是聊寄哀思。
器灵和人不同。人身死了,还有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虽然忘却前尘过往,但到底还有机会再世为人,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踏入修行之道,兴许还能把前几世的记忆都找回来。但器物本是死物,而非生灵,世间万器,千百年来也只有寥寥几个能在精心蕴养中求得一线生机而意外生出器灵。
器灵没有前尘,亦无来世,若不慎毁伤,那便只有灵气消散重回天地间、器物重归死物的唯一结局。
所以这柱香,点得再虔诚,燃得再尽心,也是没有归处的。
这些还是沈唯教他的。虞岱岳心里清楚,沈唯心里更是再清楚不过,但他不会点破。
这是老祖宗的一点念想。
虞岱岳恭敬答道:“在祠堂里,和先祖们供在一处,年年都好生供奉着。”
沈唯点了下头:“做得不错。”
虞岱岳得了夸奖,心里却也不松快,闷声问道:“那老祖宗,你要的笔……”
沈唯道:“笔还是要的,笔杆也最好还是要骨做的。”
虞岱岳觉得不成。老祖宗如今是因为强行断契神魂受损失了记忆,可若是天天再拿着根骨笔,万一哪天想起来了,看见骨笔触景生情怎么办。
何况,司墨大人若在,也不会愿意见老祖宗寻个“替笔”来睹笔思灵。倒不如把这源头给掐灭了,就算以后想起来了,手里的笔也换了,不那么容易心伤。
于是,他说:“这年头,骨头做的笔杆不好找,要不您看,象牙或者羊脂玉的怎么样?”
沈唯兴致缺缺,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随你吧。”
“诶!我这就去!”虞岱岳得了准信,心里一喜,立刻就要站起来出去置办,走出两步才又想起来还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别的要求,连忙回身问,“老祖宗,您还要别的吗?”
沈唯回想起自己一开始想说的话,补充道:“暂且没什么要的了,只一点,你记得最近别去万国饭店,最好是连那一片都不要靠近。”
虞岱岳顿时神色严肃、如临大敌:“是不是万国饭店要出什么事?我听说那边最近住进来几个生面孔,莫不是他们有什么问题?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出什么乱子?万国饭店虞家也投了一份,要是有事,您只管说,我跟那边还是说的上话的。”
沈唯挑了下眉:“万国饭店虞家也投钱了?”
“是,不止万国饭店,这些年大总统换来换去,不像过去一个皇帝坐到老,朝令夕改的,想要立身,总要多做几分准备。”虞岱岳答道,“您闭关之后的那些年,到处都讲实业救国、实业兴国,我记着您说的,越是乱世,越要把握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不会被洪流轻易冲走,所以还拿钱出来投建了好几个工厂,运气还可以,积累了些资产。”
沈唯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点头是肯定虞岱岳,摇头是感叹霍承勉。这霍家少爷,嘴上说着要瞒着虞家行事,却到头来人都住进了虞家的地盘。
到底是年轻。
虞岱岳迟迟等不到沈唯回话,抬头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又问了一遍:“老祖宗,您看,万国饭店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不需要,万国饭店没什么事,是我自己有别的安排。”她随口道,而后转开话题,“你刚刚说的生面孔是怎么一回事?”
虞岱岳细细答道:“也是龙潭出事前一周的事了。您也知道,咱们这里比不上北平上海广州这些个地方,来来往往的始终是那么些人,也就那几个将军元帅带兵借道的时候生人多一些。所以咱们这个万国饭店也一样,来住的,基本都是想要在余江投点什么做做生意的,只要人来了,等个一两天,总能和咱们虞家搭上线。可这伙人不一样,他们来了以后就只是在万国饭店包了几间房,听说带了不少金器银元,说是来做生意的,可谁都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哦对,饭店还有人瞧见,他们好像带了些纸扎,不过藏着掖着的也没瞧清楚,饭店的经理来找过我,说是担心他们在饭店里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想叫我找人过去看看。这不,还没来得及,龙潭就出事了,我这边紧着龙潭,还没来得及去看过,要不是您刚才一提,我都还想不起来。”
这样一说,虞岱岳顿时觉得自己有些马虎,忍不住又紧张了起来:“老祖宗,这么一说,这伙人是挺可疑的,要不我派人先去探探,然后再——”
“不用找别人了。”沈唯打断道,“你在这些人包下的房间旁边替我开一间,我亲自去。”
“诶!”虞岱岳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应了一声。
还没松快两秒,又听沈唯道:“还有,出了这道门,可就别喊我老祖宗了,你要是实在改不过口,我给你贴一道符也是成的。”
老祖宗的符可不是普通的符。虞岱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竖起了背上的汗毛,直觉一股寒气从他的天灵盖顺着脊骨直直冲下。虽然老祖宗上一次在他身上贴符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但不妨碍他直到今时今日都牢牢记着那种身体一碰上特定的节点就仿若傀儡、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全凭老祖宗心意行动的被支配感,以及失去对自我的控制带来的恐惧感。
虞岱岳慌忙摆手:“不用麻烦老祖宗、阿知你作符!改的了,改的了,阿知,这不就改过来了,哪里需要贴符呀老祖、阿知!”说完不等沈唯再发话,赶紧站起身,健步如飞地向门口奔去,“老、阿知,我这就去办,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管给我发传讯符。”
等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人已经消失在了厨房间门后。
沈唯看着虞岱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虞岱岳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好逗。只是笑过后,她却又忽然觉得有几分索然。
上一次她这样和虞岱岳说话的时候,他还正值壮年。闭关沉睡三十年,于她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却已经垂垂老矣。两千余年,她见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本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可是看着虞岱岳白发苍苍、身姿不再如从前一般挺拔的背影,却还是忍不住生出怅然之情。
沈唯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她虚握住,又松开,再握住,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保持在了松开的姿势。
若是这一回,真的要再困一条龙魂才能解围,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
魂飞魄散,比起永世不得超生……也算解脱。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02
虞岱岳:我嗑的CP BE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