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岱岳说自己能说得上话，倒不是一句空话。
西洋钟的指针刚刚走到十一点，午饭尚未开餐，虞岱岳就送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万国饭店的入住客人的登记名单，还一样是余江城县公署的关于虞知的户籍登记页。
虞知的身份这就算是落实了。
沈唯将户籍登记页放到桌上，转而拿起那份饭店住客名单，虞岱岳已经细心地提前在上面圈出了那几个“生面孔”的名字。“生面孔”一行共有四个人，分住两间房，一个姓吉的和一个姓贺的同住一间，然后有两个姓宫的同住一间。她的眼神先后从“吉烨”、“贺之行”、“宫喆”三人的名字上略过，停在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上。
这个人叫宫斯漠。
沈唯看着这个名字，眼里出现了一丝兴味。她刚刚得知自己失去了一个“司墨”，这名单里就出现了一个“斯漠”，虽是名字不同，但是读起来却一样，难免叫她多投入两分关注。
除此以外，名单上还记着住客的身份、从哪来以及来余江的事由。这四人用的是同一套模子，名单上都写着商人、从上海来，还有经商。
沈唯的手指在“经商”两字上点了点，问虞岱岳：“全都问过了吗，这几个人来之后，确实和本地做生意的都没联络？”
虞岱岳答道：“都挨个问过了，没联系。”
沈唯眼神锁在“宫斯漠”三个字上，看了一会儿，又问：“采冰把头那边问了吗？”
虞岱岳愣住了。
他不说话，沈唯不抬头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定是几分心虚又带着些不解，不明白这四人和采冰把头有什么关系，又不敢问。她头也不抬，一副专心研读住客名单的样子，说：“那小报上不是写，阎王亲自捉鬼将，用画着鬼画符的白纸给把头的妻子签了字据付了定金。”
“哎哟我的老祖、阿知哎，那报纸记者写的哪能当真呢。”虞岱岳松了一口气，拖长语调感叹道。
老祖宗闭关三十年，不知外面日新月异的变化，定是把那小报当成过去的邸报了。他道：“您是不知道，现在这报纸啊不像过去那时候，过去那邸报，是给官老爷们看的，传的都是有用的、要紧的消息，那可不敢乱写，乱写了保不齐是要掉脑袋的。但现在这些个小报可不一样，这上面都是为了博眼球的噱头，真的假的掺着来，真的少，假的多，可不能信。”
“那符纸一事呢？是真有，还是杜撰？”
“这倒是真的，是一沓白符，不是咱们常见的黄符。”
沈唯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虞岱岳见老祖宗应是把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便打算继续说说那四个生面孔的事，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嘴，却听沈唯先开口，问的还是那个采冰把头：“那个把头家里，你去过吗？”
虞岱岳连忙答：“派手下的人去问候过了，拿了一笔钱给他们，十二个人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这一下人没了，家都要垮了，都是可怜人。”
他一说便止不住的有些鼻头发酸。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半只脚迈进棺材里，他这些年变得越发感性，每每听到这样家破人亡的事，总是忍不住伤怀。
虞岱岳偏过身去，快速用手指擦掉眼角的一抹湿润，收敛好情绪，才又转过身来恭敬地看向沈唯。
却听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他的大名：“虞岱岳，我是问你有去他家里问过买家的情况吗？”
自古以来，长辈喊小辈的全名，那都不是什么好兆头。虞岱岳从老祖宗嘴里听见自己的全名，登时一个激灵，如临大敌，什么心酸感怀统统抛到了脑后，提着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回话道：“城里头巡捕房去问过，我和他们通过气，他们从那个胡把头的夫人那里把那些符纸都收回来了，不过他们嫌这东西晦气，叫我帮着处理，我就给要回来了，现在都在书房里放着呢，老祖、阿知你要看，我这就去取。”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沈唯立刻开口将人喊住：“站住。”
虞岱岳脚步立刻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下了定身符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沈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回来。”
虞岱岳这才敢转身走回沈唯身边，苦着一张脸问道：“老祖宗，小九年纪大了，禁不住吓，这脑子也不如以前好使了，您开开恩，有话就直说吧。”
沈唯看他一眼，把名单放到一旁，道：“既然用的是障眼法，为防有人在失效后追踪，定是早把痕迹抹干净了，一堆废纸，只能拿来追踪，先不着急看，你先好好想想那个阎王爷……”
虞岱岳立刻积极地接上了话：“这阎王爷怎么可能亲自捉鬼将呢，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阎王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了，那肯定给的也是纸钱和元宝，怎么会用画符——”
虞岱岳说着话突然就收了声。
沈唯眉眼轻抬，问他：“反应过来了？”
虞岱岳立刻点头如捣蒜：“老祖、阿知，阿知教训得是，我这就派人去那把头家里问问。”
“等等吧。”眼看着人又要火急火燎地往外走，沈唯赶在他要动作之前将人喊住，“先送我去万国饭店，趁那伙人还在那，我先去探探，你先去问了，万一那边有人盯着打草惊蛇，人跑了怎么办。”
虞岱岳连连应声：“哎，哎，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司机送你，然后我亲自去那把头家问问。”说完，他赶忙觑沈唯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地点了下头，也没再有要发话的样子，这才往外走去。
沈唯看着虞岱岳离去的背影，眼神闪了闪。虞岱岳到底是年纪大了，做事不如曾经稳妥，想得也比过去少。先不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阎王，就算真的有，也当然不会用画了符咒的白纸来做障眼法。会用符纸当障眼法的只可能是人。可事发也有几天了，他竟是从未想着去那把头家中问问付定金之人的样貌。
哪怕那些人会术法，会遮掩着不以真面目示人，也总要问过，毕竟障眼法改得越多，耗费得精力越大，对施术者的要求也越高，大部分人遮掩只改换相貌，身高体型、身上各中细节却不会变。
可虞岱岳的判断力竟退化至此，分明早知是有人装神弄鬼，也知晓万国饭店里住着几个生面孔，她提点到这个份上，才叫他将两边联系起来。
这样看来，不止龙脉气数将尽，守脉七门同样岌岌可危。照这个发展下去，未必能等到她找到为龙脉延续气运气数的法子。
沈唯头疼地闭眼按了按眉心，睁开眼时又再次拿起了那份住客登记单。这一回她看得不是那个“宫斯漠”，而是上面套房那一栏登记的一个名叫“成冕”的客人。
她盯着那个名字小半晌，最后实在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也不知是该夸这霍家少爷有脑子，还是该骂他没脑子。
说他没脑子，他还知道给自己换个姓，不用“霍”这个招摇的姓氏；可要说他有脑子，他竟然高调地包了个套房不说，换的名字还叫“成冕”，一点脑子都懒得动，叫她实在是夸不出口。
沈唯最后看了两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把那登记单扔到了一边。
眼不见心不烦，她还是少看几眼这些个糟心后辈，能叫她心情更舒畅些。
*
虞岱岳办事的效率明显高了起来。
沈唯只等了没一会儿，英菲楼里就进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喊她“虞小姐”，然后自我介绍是虞家的司机，和她讲，老爷子让他送虞小姐去万国饭店，车已经在门外停好了。
沈唯便和司机一道出了院子。她没去过万国饭店，无法画阵缩地成寸过去，必须得有人带着走一遭，坐车是最快的方式。只是她没想到，门口竟还有虞岱岳之外的人再等她。
虞锦绣双手抱臂，翘着下巴偏着头站在大门正中间，见沈唯过来，斜着眼睛乜她一眼，而后看向司机道：“阿树哥，你去哪？”
年轻司机恭敬道：“二小姐，老爷交待，要我把虞小姐送到万国饭店。”
虞锦绣抬抬下巴，语气上扬：“阿树哥，我约了朋友逛街，要去亚心百货，你开车送我。”
年轻司机顿时面露难色。
他是虞家管家的孙子，名叫虞树，从小在虞家长大，后来虞岱岳做主送他去学了开车，主要还是为虞家两个小姐服务。虞韶华和虞锦绣虽然各有同父兄弟，但都是各自父母唯一的女儿，两个女孩关系要好，虞韶华尚未出国前时常和虞锦绣一起出门逛街，就算因不同的事由要用车，也从来不会因为用车的事打仗。
而万国饭店和亚心百货两边背后的东家属于不同的大资本，未免干涉到彼此的生意在对方的地界起冲突，有意离开了些距离，一个开在余江城东侧，一个开在余江城西头。虞家则在余江城的北面，坐北朝南，去这两个地方都不算远，但也都不顺路。
沈唯不清楚这两个地方的方位，虞树却清楚得很，二小姐显然是不想他送虞小姐，才故意找借口。
虞树赔着小心轻声道：“可是老爷子交代了，要我送虞小姐——”
“她算哪门子虞小姐！”虞锦绣冷哼一声，“这个家里，只有两个虞小姐，一个是韶华姐姐，还一个是我，至于她，也不知从哪来的骗子，凭她也配。阿树哥，你送我，快些，再不走我就要迟了！”
而后不等别人再说话，便率先跨过门槛，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虞树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尴尬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沈唯，又看了眼已经昂着头坐进车里的虞锦绣，转头低声和沈唯解释：“虞小姐，二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来不及了，着急。”
沈唯点了下头：“我理解。”
“那我……”虞树犹疑地看了沈唯两眼，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先送虞锦绣。
只是沈唯不打算等。
若是平时，她没兴趣和孩子计较，倒是不介意让虞锦绣闹闹她的大小姐脾气，可今天不行，万国饭店那边等不得。
“我去说。”沈唯撂下三个字，而后在虞树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抬步走到了车边，拉开了车门，“下来。”
虞锦绣当然不会下来。她看也不看沈唯，偏头绕过她，冲虞树喊：“阿树哥，你等什么呢，快来开车呀。”
先礼后兵，礼过了，对方不听。沈唯干脆地抓住虞锦绣的胳膊，将人往外拽。
虞锦绣当然不肯让她拽，挣扎着想要挣脱，可不知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挣扎，这骗子的手都始终牢牢箍在自己胳膊上，像她被鬼压床时那些按住她的四肢、叫她无论如何都挣不脱的鬼手。更叫她惊慌的是，她明明坐着，按理这瘦如麻杆的江湖骗子不占优势，应该拽不动她，可她偏偏全然无法抗拒这骗子的力道，不仅被她拖下了车，还差点摔到地上。
虞锦绣整个人像是被猝不及防兜头泼了一盆水那样懵了，直到看见沈唯坐进车中关上了门，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沈唯不理会她，神色淡然地看向虞树：“上来，送我过去。”
虞锦绣这时冲上前来，想要反手把沈唯也拖下车来好好出一番洋相，却不想她的手刚一碰上车门，就好似过电一般，痛得她立刻甩开手后退几步。
虞锦绣面色惊异地看着沈唯，眼神死死盯在她的脸上，眼中带着几分惊慌不安和犹疑。
沈唯坐在车里，看了一眼不安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的年轻司机，冷声道：“上来。”
司机虞树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小跑着坐上了驾驶位，打着了火。
虞锦绣听见发动机点着的声音，才恍然回过神来，尖声大喊道：“阿树哥！不许送她！”
沈唯干脆连眼神都不再给她，只冲着虞树说了一个“走”字，话音一落，虞树便踩下离合将车开了出去，半点不敢耽搁。
车在路上开得飞快，虞家离万国饭店不算远，不过十分钟，沈唯就站在了万国饭店的房间里。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等她到时，那四个人已经走了。不止走了，还像是知道她要来似的，在房间内特意留下了一份特别的大礼。
一张完整鲜活的人皮。
她一进门，那人皮便冲着她热情地拥了上来。沈唯抬手一指，将那人皮定在一处，人皮动弹不得，却像拥有自我意志似的不停抖动，形似挣扎。
换做是个普通人，看见这一幕必要被惊得吓掉魂，但沈唯面色平静，站在那张人皮前，眼神却不在人皮，而在它身上贴着的符纸。
完整的一张人皮，每一处该是人体关节的地方都贴着白符，而每一张符纸上的笔迹都和她的笔迹……
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