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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美人笼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58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14

沈唯将那些符纸挨个撕了下来。

她的动作看起来随意而漫不经心,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从她手上落下的符纸,每一张都完好无损,一个小口都未破。

待到撕到最后一张,那本来还“鲜活”的人皮就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魂似的,犹如融化一般软趴趴地落了下去。

虞岱岳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收到老祖宗发来的传讯符,紧赶慢赶到了万国饭店,上楼后又步履不停地直奔老祖宗给他的房间号,这会儿快走的气还没喘匀,顿时叫他的心又漏跳了几拍。

虞岱岳赶紧掏出参片来含一口,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堆叠在地上的只是一堆软皮样的东西,看着像某种皮料,而不是叫她撞见了老祖宗抽人精魂灭口的现场。

还好,还好。虞岱岳抚了抚心口,走上前去,先不问地上堆着的那叠皮料,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锦盒。

“老祖、阿知,您瞧。”虞岱岳献宝地把锦盒往沈唯眼前递了递,“羊脂白玉的,尖货。”

沈唯将锦盒接过,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杆的毛笔。

她将笔抽出来,握在手中感受一番——笔身温而润,色如乳脂,手感细腻,其上没有多余的修饰。也不知是虞岱岳从哪里寻来的,看起来和她脑海中浮现的那支笔有八分相似。

虞岱岳在旁边看着沈唯的脸色,他一共备了三支笔,怕老祖宗不喜欢,还备了一支象牙杆和一支砗磲杆的,万一老祖宗表现出对这支羊脂玉笔的不喜,他就再把那两支拿出来,总有的补救。

但如今老祖宗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不满,虞岱岳便试探道:“这是金源镇那边的料子,哦,就是汉朝时的且末国那里。”

沈唯点了点头:“那里的玉料的确是上乘。”

虞岱岳便又试探地问:“那……就这支了?”

沈唯随意地点了下头:“够用了,就这个吧。”她将笔握在手里,弯下腰随手从撕下来落了一地的符纸里捞了一张起来,问虞岱岳,“带朱砂了吗?”

虞岱岳连忙从上衣口袋中抬出一个小瓷瓶:“带了带了,老、阿知这是要画符?那小九给您研墨。”

这间房不是虞岱岳替沈唯订下的那间,而是原本在他们走之前宫喆和宫斯漠住的那间。他们住的是万国饭店里最普通的房型,但再普通这也是万国饭店,该备着的东西是齐全的。

虞岱岳环视一圈,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灰缸。估计是宫喆和宫斯漠都不抽纸烟卷或者雪茄,这个烟灰缸没有用过的痕迹。虞岱岳从小瓷瓶里到处研好的朱砂粉末,又另取出一个瓶子,往里加了几滴液体。

朱砂是尹家人特制的,做出来后都会加持;倒的液体也是他特意调制的用来化朱砂的油,里面还掺了粉末状的碎金箔。

他的符一向画得不好,内力不足,那便从外力下手。

虞岱岳把朱砂墨调好,沈唯用羊脂玉笔蘸开,而后将被她捞起来的那张符纸空白的背面悬空于眼前,信手在上面画了几道。

行笔流畅,一气呵成,虽然画的并非是符——虞岱岳开始以为她画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符,再定神看去,发现老祖宗是是从背面将那正面的符镜面反写拓了一遍,但两边图案严丝合缝,而这算不得成符的咒文也是灵气充沛,毫无滞涩之感,隐有华光流转,浑然天成。

虞岱岳不由心生羡慕,再看沈唯,又忍不住暗自感叹,不愧是老祖宗。

沈唯满意的点点头:“就这支了吧。”

虞岱岳应声道:“我也觉得这支最好。”

玉自古以来便是能沟通人与天地的礼器,国人尚玉,虞岱岳亦不能免俗,尤其乱世中,交通道时通时不通,又有洋人和大资本虎视眈眈,好玉难得。象牙和砗磲虽也好,但到底是从死了的活物上取来的,灵气有限,不如玉石天生地养,久藏于地气中,即便是被人开出来拿去了,只要蕴养得好,灵气就不会散,反倒会更加充盈。

那反写的白符仍悬在半空中,虞岱岳分明没看见沈唯有什么动作,但它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人拿着看不见的火种点燃了一般,从下方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燃尽的纸符灰落在了堆叠在地上的那摊皮料上,虞岱岳顺着望过去,心里又是一惊。先前没仔细看过,这时才注意到地上的那一摊皮料好似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虞岱岳的眼神立刻就落到了沈唯的身上。

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老祖宗一直容貌不改,他还年幼时,还以为这是老祖宗会术法的缘故,可是又不明白,家中其他人也学习术法,却也不像老祖宗一样,仿佛时间凝固在了身上。

直到大爷爷七十寿诞那日。他虽知晓七十已经算是长寿,可大爷爷活到七十,今后的日子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并不像老祖宗那样永远年轻,不知年岁。于是,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去问了大爷爷。

大爷爷是当时虞家的家主,是他爷爷的兄弟,长着一张容长脸,一向不苟言笑,很有家主威严,他原是不敢往大爷爷身边凑的,但自老祖宗从一众子孙辈里选中他之后,他就被大爷爷接到了院子里,老祖宗在时老祖宗教,老祖宗不在时大爷爷教。

他不敢去问老祖宗,就去问大爷爷,为什么老祖宗容颜不改,可是大爷爷和爷爷却老了,是不是因为术法练得还不到位。

他如今也已到了大爷爷当时的年纪,大爷爷的相貌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了,但他仍是记得,他回答他时那种古怪的、藏着些许恐惧的语调。大爷爷说:“她和我们不一样。”

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他的疑惑,可是无论他再怎样问,大爷爷都不肯再说了。

这叫他心痒得厉害。

小孩子总是如此,心中有疑惑搞不明白,势必要百爪挠心,不问清楚誓不罢休。

大爷爷不告诉他,他便去问别人。

来贺寿的人很多,守脉七门自然也都在。可他问了好几个人,大家似是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老祖宗是何人,不由叫他有些挫败。

可这时,有人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那人鹤发童颜,明明头上满头银发,看起来与大爷爷年岁相当,可是那张脸却像老祖宗一样,看起来极为年轻,主动和他搭话道:“小公子,我刚刚好像听你说了老祖宗?”

年幼的虞小九看着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忙拉着人问:“你是不是也和老祖宗一样!一定是!你看起来也很年轻!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修习了什么术法,为何你们都不会老,但是大爷爷就变老了?”

那人看着他,笑道:“我们呀……”他凑到虞岱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都不是人,你的老祖宗是一只孽鬼,靠吸人精气活的。”

“你胡说!”虞岱岳大声反驳道。他虽然好奇,可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人,怎会不信朝夕相处、悉心教过自己的老祖宗,而信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虞小九自觉被他哄骗,十分生气,于是一把把人推开然后跑远了,很快也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人皮,一些童年时模糊的记忆忽然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重演。

这张人皮看上去太干净了,不像是被剥下来的,倒像是被精怪妖鬼吸干了一般。

然后,他看见沈唯端着笔,另从袖中抽出一张未写过的黄符纸来,黄符纸同先前那张白符纸一样悬在半空中,沈唯提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羊脂玉笔,在黄符纸上挥毫起来。

一笔书成,那符纸一抖,接着就像有了灵魂一般,自发地落在了那张软趴趴的人皮之上,贴在了看着应是人皮额头眉心的位置,将人皮带了起来。

人皮站立在沈唯面前,和她不过半臂的距离,然后逐渐站直、充盈,显露出那人的身形和无关。等到那张人皮彻底站好时,不细看,已俨然是一个闭眼站着的人。

一个男人,皮肤上还留着岁月的痕迹,显然已经不年轻了。

“爷爷,过来看看。”沈唯道。

虞岱岳听到“爷爷”二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爷爷是在喊自己,赶忙凑上去。

只听沈唯问他:“你觉得他像谁。”

整张皮是像充气一样站起来的,没有骨骼支撑,人脸有些变形。虞岱岳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虞岱岳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仲乔!”这下他也顾不得称呼了,连声问道,“老祖宗,这是、这是,仲乔这——”

“没错,这是霍仲乔的皮。”她说着燃了一张传讯符,“你别急,霍仲乔没事,等人来了,我一并和你们解释。”

虞岱岳没明白沈唯要等什么人,但他也来不及细想太多,满脑子只剩,霍仲乔被人剥了皮,恐怕是凶多吉少,又是在余江城出的事,只怕这一遭不好和霍家人交待。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地推开。

虞岱岳转过身去,惊讶地发现来的竟然是个面熟的年轻男人。

那人一进来就径直冲向沈唯,先问了她一句“我爷爷在哪”,然后又看见虞岱岳,表情顿时凝了下来。

虞岱岳看着那人的脸恍然回过神,勉强平静下来挤出一个笑容:“是小勉吧?常听你爷爷提起你,我上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少年人,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

霍承勉目光冷冷地看向沈唯,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唯说着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那张皮。

尽管面部有走形,但霍承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霍仲乔的脸。霍承勉登时目眦尽裂,一双眼通红,怒吼道:“是谁!谁做的!”

又是“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不知从哪来的外力狠狠拍上了。霍承勉冷静一瞬,而后看向沈唯,冷声道:“虞知,你骗我。”

她刚发的传讯符上说,她找到了霍仲乔,然后报了房间号码,他才匆匆赶来,可这里没有霍仲乔,只有他的皮——霍承勉心口抽痛——和她前一晚才答应绝不会告诉任何一个、关于“他来了余江”这件事的虞家人。

“我没有骗你。”沈唯道,“我和爷爷已经在这了,没法子,叫你来就要见,孰轻孰重,你自己分辨,不然我也可以不叫你来的。”

“你怎么敢——!”霍承勉气得眼看着要揪沈唯的领子,但他到底被他自己强行压住了,只是双手紧握成拳,贴在身侧微微抖动。

“闹脾气也找不回你爷爷。”沈唯的语气平静到有些冷淡,“这不是霍仲乔,这东西是半张‘假褪’拼半张‘美人笼’。”

虞岱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美人笼!竟是如此阴毒之物!”

霍承勉知道假褪。

假褪是作者自己编的哈,灵感就是蛇蜕由一种特别的蛇蜕制成,颜色触感都与人皮相似,最开始被一些需要遮掩面容的人拿来做假脸。后来,善易容者偏爱此物,因其韧性和塑造性都极强,覆面轻薄不易被察觉,叫用它的人能轻松改头换面,如蛇蜕皮一般“换皮”,所以叫假褪。

再后来,此物被玄门中人得知,便被唐家拿去研究做了人面傀儡。假褪做成的傀儡形似真人,但又不似真人皮肤一般脆弱,轻易就会破口,即便有利器划过也只会留下轻微的痕迹 。

只是这种蛇身形庞大,长足十米,总出没在深山老林,蛇蜕极其难得;也有人会为求假褪而狩猎此蛇,但因其狩猎难度极高,每去一次都是赌命的买卖,因而一直有市无价,一皮难求。

可他从未听说过“美人笼”,于是问:“美人笼是什么?”

沈唯答:“假褪是最好的材料,但假褪难得,故而出现了‘美人笼’,是假褪的替代品。”

霍承勉忍不住皱眉:“一张假皮,如何阴毒?”

沈唯抬起面前人皮的左手。霍承勉这才注意到,细看过去,这张手的皮肤很是细嫩,怎么看都像是妙龄少女的手,断然不会属于他爷爷霍仲乔。只是先前他一看见脸就失了冷静,这才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

沈唯抬着那只手,轻声道:“因为‘美人笼这个也是作者自己编的,灵感是阿姐鼓。’不是假皮,而是取自十六至十八岁、日元为壬癸水的少女皮肤。制皮人将少女或捉或骗或买来,沐浴净身,随后用药香叫人动弹不得却保持清醒,然后在人清醒时,将她们因恐惧而紧绷的皮肤完整地活剥下来,所以才叫‘美人笼’。这一张,我想应是有人将一张假褪切成两张,又用美人笼来填了另一半,但最后以一张完整假褪的价格卖给了买家。”

沈唯过去行走人间,也曾惩治过不少做美人笼之人,只是有价有求便有市。何况假褪不止守脉七门在用,也有些邪修堕魔道,或是玄门相争,常用假褪或美人笼扮做他人而施阴损之法,这些人不忌美人笼是否阴毒血腥,只要好用就行,美人笼易得,假褪难求,所以美人笼反倒流通得更多更广,也更为人所知。

当然,霍承勉这种守脉七门的青苗,半只脚还在道外,亦未深度参与进七门的事务中,反倒因不怎么接触这种邪魔外道而少知。

她之前醒着时,因为几乎把做美人笼的灭了族,美人笼已经很少见了。

只是沉睡三十年,这东西便又泛滥了起来。

霍承勉听完,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沉默不言。

虞岱岳叹息过一声,而后道:“可是这东西怎会在仲乔的手里?”

“有两种可能。”沈唯说着看向了一听是假褪便冷静下来的霍承勉,“第一种,那就是在霍仲乔失踪之前,他就已经被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这张皮子替换了,现在不需要再伪装成霍仲乔的身份,自然就被留在这里,碰上个不太懂的,说不定就会当是霍仲乔离奇死了。”

霍承勉当即否认:“这不可能。爷爷在霍家时绝对是他本人。”

“那就是第二种了。”沈唯道,“这东西,是霍仲乔特意披在身上,留下他的形象,然后留在这里等着我们发现的。”

霍承勉眉头紧锁:“按你所说,我爷爷现在应该能行动自如,那他为何不直接联系我和家里,反倒要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这些人很危险,太危险了,他不想把霍家牵扯进去,只能尽力留下线索。假褪和美人笼这种东西,只要使用过,就会留下痕迹。我猜……”

沈唯看着这张“霍仲乔的皮”,抬手扯下了那张黄符。皮子没了符纸支撑,又一次塌在了地上,堆叠在一起。

沈唯弯下腰,将皮子捞进手中。

“他是为了提醒我,带走他的是什么人。”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08

本来考虑把这章拆成2k+一章的按两章更,后来觉得一口气看完更爽一些。不知道大家的阅读体验是觉得2k+一章稍短些更好,还是长点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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