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的话音刚一落下,房间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厚重的丝绒窗帘同时“唰啦”一声展开,尽数遮盖住房间中的每一面细钢窗,整间屋子霎时昏暗下来,好似堕入地狱。
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在鼻尖回荡,霍承勉面色一凛,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枪,手指一拨,弹夹弹出,八颗子弹落入掌心,被他抛撒而出。子弹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向八方停住,八颗子弹彼此相连,将三人围在其中,一个简单的护身阵便成了。
阵成的同时,血肉模糊的怨鬼“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了阵上,复又被弹开,愤怒地发出尖利刺耳的鬼啸。
沈唯面露稀奇之色,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眼那些子弹,纳罕道:“你这是把符文画在了子弹上?倒是挺有想法的,有些意思。”
一撞不成,那怨鬼变换了策略,伸出血淋淋的鬼爪用锋利的指甲戳了过来。
阵法的形成,倚仗的是特定的符文或法器按照特定的规律和顺序在特定的位置落成。这些符文法器落成的位置称为阵角,而阵角连通形成的特殊气场,为阵。
不同的气场有不同的作用,亦有不同的应对之法。譬如护身阵,由罡气贯通,罡气至阳至烈,而那怨鬼阴气深重,阴阳相斥,故而一撞上来就被弹开了。
可现在,那怨鬼改用自己尖而细的指甲,倒真叫它歪打正着,在护身阵上扎出了一个洞。
霍承勉脸色愈发凝重。这个阵起得仓促,本就支应不了太久,他本以为好歹能抵御一阵,没想到不过片刻,就叫这怨鬼发现了破解之法。
他回头看了看沈唯和虞岱岳两人,前者看起来一派轻松,还蹲在地上研究他画了符文的子弹,似是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紧急;而后者,眼睛倒是落在了那怨鬼戳开的口子上,可看起来没有要动的意思——霍承勉倒也不敢指望虞家这位老爷子,毕竟虞家擅长的就是占卜,虽然听闻过去虞家鼎盛时,能有人请神上身对敌,但显然虞老爷子无论是能力还是精力,都不足以支撑他请神。
这样一想,霍承勉又把目光放在了沈唯身上。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虞知了。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本事,但她身手不差,总该能比虞老爷子多支撑一些。
霍承勉一边紧盯着那只发现指甲有用便伸出其余九根指甲戳向罡气的怨鬼,一边问沈唯:“虞知,若护身阵破,你对上它能支撑多久?”
沈唯站起身,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阵法里一样,扭过头去看那怨鬼:“支撑?大概……几秒钟吧。”
霍承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来得匆忙,除了这把枪,其他的东西都在房中。他原想,如果沈唯能支撑一阵,哪怕只有一小阵,叫他重新变换子弹的位置,做一个简单的传送阵将三人送去他的房间,之后再想法子来解决这怨鬼,可如今她说几秒钟,这想法断然是不成了,只能和这怨鬼硬来。
他的子弹上刻了符文连通阴阳,虽杀不了这怨鬼,但也能伤它一伤,争取些时间,可若是他动了子弹,护身阵就会溃散,届时无法判断这怨鬼会如何动作,若是冲着自己或虞知去,倒也好说,就怕怨鬼冲着虞岱岳去。子弹只能伤鬼,却能杀人,虞老爷子上了年纪动作不灵活,万一情急之下人没躲开,性命等于是捏在了自己的手里。
眼看着怨鬼的十个手指都扎了进来,虞岱岳长长地叹一口气,劝沈唯道:“哎哟我的祖宗哎,你就别逗他了。”他看着霍承勉,眼里不由带上了点怜悯。
他还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被老祖宗欺骗,说是带他去见见世面,转头就把他丢进怨气冲天的鬼宅里,叫他误以为自己和老祖宗走散,吓得一边哭一边不要钱地乱丢符纸,然后被看不过眼的司墨大人现身制止,才知道原来老祖宗是故意的,司墨大人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护着。
现在他年纪大了,老祖宗逗不了他,这是又盯上别家小辈了。
沈唯随手甩出两张黄符,两张符就飘到虞岱岳和霍承勉眼前。虞岱岳定睛一看,是一张平安符,赶忙捏到手中折成三角,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多谢了、阿知。”他差点又喊成“老祖宗”,还好反应了过来,没等“老”字出声再改口,显得突兀。
而后虞岱岳又赶忙对霍承勉道:“这可是最好的平安符,快些收好。”说着就替霍承勉把符取下来叠好塞进上衣的口袋中。
沈唯见两人都收好了平安符,便看向霍承勉道:“把阵撤了吧。”
霍承勉不动,而是问沈唯:“撤了护身阵,你要如何做?”
沈唯看着那怨鬼答道:“当然是叫她带我们去找霍仲乔。霍仲乔披过她半张皮,等于打下了她的印记,她能追踪到。”
霍承勉面露怀疑,沈唯见状,又补了句:“放心,她是我召来的,伤不了人。”
说完不等霍承勉再问,便先一步迈出了护身阵。
怨鬼侵入护身阵的动作猛地停住,而后骤然转头看向了沈唯。
霍承勉条件反射地喊出一声“小心”,却见那怨鬼看着沈唯,竟是猛然后退一步。沈唯手里还拎着那半张皮,那怨鬼不知为何,一副想上前却不敢上前的模样,两人竟就这么僵持住了。
而后,谁也没看到沈唯是怎么过去的,她就好像一阵风,突然掠到了怨鬼面前,抬手点在了怨鬼看起来是额头的位置。
怨鬼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这哭声分明没有先前的鬼啸刺耳,可虞岱岳和霍承勉听到耳里,忽然就难以自已地生出了悲伤痛苦的情绪。
沈唯望进怨鬼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庞上盛满血泪的双眼,轻声道:“嘘,没事了。”
这只怨鬼正是被做成这半张美人笼的少女。
她受剥皮之痛失血而死,生前未曾作恶,死时怨气冲天,故成怨鬼而非厉鬼;因为死状凄惨,死相不全,所以即便做了鬼,也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且要时时饱受剥皮之痛,直到她找回自己的皮肤为止。
过去时,制皮人为防被做成“美人笼”的鬼魂报复,时常在怨鬼尚未生成时就将人魂魄敲散,沈唯先前将皮子拿在手里时,本来也没报希望,可没想到心念电转,竟真的将这半张“美人笼”的魂魄唤来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的制皮人都被她灭了门,所以传下来的不太全,才叫这怨鬼躲过一劫。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怨鬼的剥皮之痛渡到自己身上——这痛感比起她时时所受的锥骨之痛几乎不值一提——而后调动周身阴气渡向怨鬼,替她修掩死相,露出本来的面貌。
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
虞岱岳有两个孙女,霍承勉家中也有年龄相仿的姐妹,看到女孩青涩的脸庞,虞岱岳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而霍承勉干脆骂出了声:“畜生!”
女孩这时已恢复神志,听见霍承勉的骂声,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沈唯安抚地摸了摸女孩的脸:“别怕。”
女孩摇摇头,往后退一步,小声道:“多谢恩人,我身上脏,恩人还是离我远些。”
“哪里脏了。”沈唯上前一步,牵起女孩的手,“你不嫌我才是。”
女孩连忙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恩人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不是人。恩人身上有一股令她惧怕的厉鬼气息——她虽然此前没有神志,但也有些做鬼的本能,知道碰上厉鬼该要远远躲开,否则就会做了厉鬼精进的养料。
但她直觉恩人不会害她。恩人这么温柔,帮她消去了疼痛,还替她遮掩了恐怖死相,就算恩人真的是厉鬼,应该……也是一只好厉鬼。
女孩小声道:“您先前说,找我来是要我帮您找人的,对吗?”
沈唯面露惊讶:“你听见了啊。”
女孩小幅度地点点头:“听见了的,我之前虽然神志不太清醒,但是能听见人说话,也有记忆。”
“那更好,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害成这样吧?等我们找到人之后,我帮你找找你的仇人复仇。”
“不用找!”女孩尖声道。一提起仇人,她的神志便有些不稳,身形一动,在血肉模糊的状态和现在的模样之间晃了晃。
沈唯抬手点住女孩眉心,又渡了一点阴气,替她稳住身形,稀奇道:“我还是头一回遇见有人竟然不愿报仇的。”
“不是的!”女孩嗓音又忍不住拔高了些,眼睛一红,眼看着又要失控,但靠自己稳住了,“我不是不想报仇,我说不用是因为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找到他,我就找到仇人了。”
“不可能!”霍承勉立刻道,“我爷爷绝不会做这种事!”
女孩一听赶忙摆摆手,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恩人,我没说清楚,不是你爷爷,是一个年轻人。我听他们管他叫,叫,斯什么,斯……”
“宫斯漠?”沈唯问道。
“对!”女孩听到仇人的名字,身形又是一晃,脸上压抑不住地显露出一半死相,“是他!就是他!宫斯漠!”
*
宫斯漠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仔细听了听,没再听见有人喊他的声音。
注意到他停住,走在最前面的吉时雨回过头,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停了?”
宫斯漠不答,一个眼神都欠奉,提步继续向前走去。
吉时雨脸色变了变,嘴上嘟囔着骂了两句,一抬头正对上贺川江的眼神,满肚子的腹诽牢骚顿时都咽了回去,垂下头低声道:“少主。”
被他喊做少主的贺川江面无表情道:“少说废话。”随后他回过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宫喆和宫斯漠,命令两人,“你们两个,走前面去。”
宫喆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了两声,随后拽住宫斯漠的手臂,扯着他连连往前大迈了好几步,越过吉时雨和贺川江后仍然不停,而是又多走了几步,和两人拉开距离。
宫喆回头抬起手,冲贺川江点头笑笑,然后转回头,拽着宫斯漠慢慢走起来,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用余光瞥着后面两人,确定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才压低嗓音小声道:“我说司墨大人啊,你倒是别老板着一张脸啊!”
宫斯漠不说话。
宫喆习惯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絮絮叨叨地说:“是,是,我知道,你现在没有记忆,可是你也要想想,一直这么冷冰冰地,怎么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这套不出话来,没法给师祖递消息,万一叫师祖着了他们的道怎么办?这可是赔命的买卖呢!”说到最后一个字,嗓音都有些压不住,叫宫斯漠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他瞥他一眼,冷声道:“霍仲乔,你再多说两句,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是宫喆了。”
宫喆——霍仲乔心里苦。要不是为了司墨大人,他何苦一把老骨头了还赶时髦地当起了间谍,做这玩命的勾当。
他压低嗓音,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司墨大人,就算你不在意我,总要替师祖想想。她闭关养伤,伤还没好呢就被虞岱岳那老家伙喊起来了,这要是伤上加伤了,伤在她身,可是痛在你我的心里呀。”
霍仲乔说着拍了拍宫斯漠的心口,这一拍,却忽然叫他发现司墨大人竟有心跳。
霍仲乔心里悚然一惊。
这不应当……司墨大人可是器灵。
器灵……怎么会有心跳呢。
他想着,正打算再找机会探一探,看看司墨大人是不是真的有心跳,却见司墨大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霍仲乔。”宫斯漠喊他。
霍仲乔连忙回过头,见吉时雨和贺川江还有一段距离,这才小心翼翼道:“司墨大人,你小点声,要是被他们听见了,我这条老命可就要交代在这了。”
宫斯漠冷声道:“霍仲乔,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找你的师祖,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找回我的记忆。”
“但若是有必要,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取她的性命。”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10
男主:真的会谢,熬了十二章好不容易出场了,结果一出来就被扣了一顿泼天的屎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