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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贼船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62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14

这已经不是霍仲乔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了。头一回听见时,他还忍不住心惊,可一路下来到现在,他早就已经波澜不惊了。

失忆的司墨大人简直不可理喻。头疼,实在是头疼。

霍仲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哀叹自己这为师祖和司墨大人操心不停的命运。只是还来不及感慨两句,就见司墨大人已经抬脚走远了。

霍仲乔无法,他是喊不动司墨大人停下来等他的,只能自己小跑几步跟上去,还好他这些年虽然上了年纪,但没落下锻炼,要是换虞岱岳那老头子来,指不定光跟着赶路就要舍掉半条命。

他一边追赶,一边想干脆撂挑子走人。但也只是想想,没办法,他得跟着,不然还能怎么办,现在只有他知道了这些事,能给师祖留下几分讯息,不然他们就是彻底的两眼一抹黑。有自己跟着,总好过放任吉时雨和贺川江对龙脉下手,而没了记忆的司墨大人还跟着添乱。

霍仲乔这样一想,忍不住又为自己长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这个心念,答应司墨大人跟他来。

真是上了贼船了。

这件事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十天前,霍仲乔一如往常处理完手头事务,正欲休息时,忽然感应到自己设在“龙眼”周围的阵法有了异动。

这异动十分轻微,换做是别人可能就直接忽略了,但霍仲乔不会。

他一向谨慎,其他六门在自己守着的位置布下一个阵法便当一劳永逸,但他从不放松警惕。他精于阵法,喜好钻研,尤其在师祖闭关之后,他始终担心当年伤了师祖的那伙人会趁着师祖养伤之时偷袭,故而每隔半个月就会给霍家守着的“龙眼”换一个阵法。

这阵法该如何解,只有自己知道,连霍家的小辈都不清楚。师祖闭关,在当世七门中人,若他说阵法是第二绝无人敢认第一,他对自己的阵法还是有些自信的。

所以他断定,这异动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什么小动物或迷路的人擅闯,而是有人故意对阵法动了手脚。至于是冲着龙眼来的,还是要引他去的,霍仲乔不好判断。

但没关系,霍家承袭阵法一脉,对这种试探习以为常。

旁人对阵法一知半解,总觉得这东西只能守、护、困、囚、陷,做个辅助他人的角色,有什么事的时候,也就能出把力气,负责个事先准备和事后善后的工作。对此,霍仲乔从不解释,每次七门集会,也乐呵呵地甘于被安排到这样的位置上,从来不抢着冲锋上前,任由他们误解。

误解了好。越是不把他当回事,便能叫他藏得越深,少揽些事,也不惹人注意。不注意,便不想着去了解;不了解,便不会知道,厉害的阵师是能杀人于无形的。

一花一世界,在他的阵法里,他就是那个能操纵人生死、至高无上的神灵。

所以霍仲乔闲庭信步地去了“龙眼”边,等着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擅闯他设下的阵。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让他见到了一个本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司墨大人。

他虽然衣着打扮是现在的装束,不是霍仲乔记忆中那个时时和师祖一道穿着道袍的模样,可仍是不妨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司墨大人。

霍仲乔一时眼前发热。

他还记得,当年师祖受伤时,司墨大人挡在她前面的情形。那把刀不知附了什么妖异力量,任他拼劲全力也无可阻挡,直直穿透了他设下的护法阵,直冲师祖而去。情势危急,眼见情况无法逆转,而师祖又正在为龙脉注灵修复的紧要关头,腾不开手,司墨大人当场以身挡刀,最终,刀穿透了司墨大人,却攻势不减,扎进师祖胸口,将人捅了个对穿。

而后,师祖拼着最后一口气,替龙脉完成注灵,倒下的刹那,霍仲乔眼睁睁地看着司墨大人身形溃散,消失无踪。

后来,他和虞岱岳送师祖闭关修养后还一块回来找过,想看看能不能找回司墨大人的本体蕴养起来,等师祖醒了再做打算,结果除了一捧骨灰,什么都没有找见。

那时,他和虞岱岳都认定司墨大人已经死透了。

可现在看来,当时的判断许是出了差错。

否则,器灵没有来生,死透了的器灵怎么会在三十年后出现在霍家的“龙眼”边,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身份不明的人——后来霍仲乔知道,这人名叫宫喆,出身于一个不知名的炼器世家,三十年前重伤师祖的那把刀,就是由他的父亲打出来的。

霍仲乔敛起看见司墨大人的激动,冷静一想,直觉这其中必有猫腻。于是,他故意用阵法将宫喆和像司墨大人的男人分开,然后将宫喆困在了阵法中,又用一张“假褪”装扮成宫喆,来到了司墨大人身边。

彼时,他尚且不知这个和司墨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真的司墨大人,还是有人伪装,故而他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等摸清了情况再做打算。

谁知那个像司墨大人的男人一看见披着假褪伪装成宫喆的他,就拆穿了他的伪装:“你不是宫喆。”

男人的眼神语气很冷,眼神亦是,看着他仿佛再看一个死物。不过后来他发现,大概是因为失去记忆的缘故,司墨大人看任何人、事、物都像是在看死物,也就每回他提起“师祖”,能叫他产生一点波动。

霍仲乔当时被拆穿身份,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正在心中天人交战是否要先下手为强时,司墨大人却又开口了。他说:“刚在阵法里动手的人是你?霍家人?看你的眼神……你认识我?”

于是,霍仲乔按下了动手的心思,决定先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他看着眼前像司墨大人一样的男人,试探地问了一句:“司墨大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像司墨大人的男人将一把形似横刀、却只有小臂长的短刃横在了他的颈侧——冰冷的利刃贴在霍仲乔的颈动脉上,而他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多么稀奇,司墨大人一个器灵,有一天手里竟然握上了刀。

像司墨大人的男人问他:“你是谁?”

霍仲乔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他随便套了个离开霍家祖地多年的同辈兄弟的名字:“霍仲维。”

像司墨大人的男人看他一眼,霍仲乔几乎是瞬间就解读出了他眼神的含义。他不信他。而就在他读懂这个眼神的刹那,一个闪着金光“真”字便被打入了霍仲乔体内。

霍仲乔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被种下真言咒,而紧跟着的第二个念头便是,此人一定是司墨大人。

他的术法里有霍仲乔熟悉的气息和印记。

属于师祖的气息和印记。

司墨把短刀收至腰间,问他:“你的名字?”

霍仲乔被种了咒,不受控制地张口答道:“霍仲乔。”

“霍家家主?” 司墨眼神微动,“你以为,我是谁?”

霍仲乔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开了口:“你是司墨大人,是师祖的器灵。”

“哪个司,那个墨,师祖是谁?”

“司徒的司,墨水的墨,师祖是……师祖,她是守脉七门的师祖。”

“她叫什么?”

“师祖行走世间,身份时常变换,我也不知道师祖原本的姓名是什么,我认识她时,她叫虞安。”

“虞安。”司墨面无表情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引动任何回忆。

这叫他生出了一丝烦躁。司墨皱起眉,冷声问道:“她现在何处?”

霍仲乔如实回答:“她三十年前受了重伤,现在正在闭关。”

霍仲乔明显看到,在他答完这句后司墨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而后,安静了一阵,司墨大人才又问:“她在哪闭关?”

霍仲乔闭口不言。他集中精神,努力对抗起司墨大人种在他身上那个有问必答且只说真话的真言咒。

师祖的位置……绝对不能透露,哪怕对方是司墨大人也不行。何况,这个司墨大人很是古怪,他这副模样,并不像是要回到师祖身边,倒像是……和师祖有仇似的。总之,完全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司墨大人。

司墨看着全力抵抗地霍仲乔,一字一顿地问:“我在哪能找到她?”

霍仲乔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这一下叫他破了功,无法再拒绝回答,只能顶着满口血腥味,一边呛咳,一边答道:“虞,咳咳咳,虞家,咳,师祖在,咳咳,余江。”

言毕,霍仲乔便感受到种在自己身上的咒文失去了约束力。

“余江。”司墨念了一遍这个地名,而后看着霍仲乔道,“你若能带我找到她,我便留你一命。”

霍仲乔暗自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今这个局面的复杂程度。

师祖那边的情况他不清楚,但虞岱岳半点消息没有,显然人还没醒,这事他使不上力;有人找上了霍家,试图给他下套然后替换他的身份,虽然没成功,但很显然,这只是第一步,之后还会有许多后手,应是冲着龙脉来的,这件事还好,不是太急,还有时间,毕竟对龙脉动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否则千百年来,龙脉早就被毁透了。

然后是司墨大人。面前这个司墨大人。

这是他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器灵乃器物生灵,可即便生出了灵智,也与人和动物不同,器灵无心无情,亦不把人间的规则与情感放在眼里,会做出什么,端看与之缔约的人是何品性。若品性上佳,器灵便是灵物,若品性恶劣,器灵便是凶器。

而司墨大人,称得上是当世最强大的器灵。

过去时有师祖的契约制衡,出不了大乱,可如今,师祖尚在闭关,他们本以为已经消散了的司墨大人虽不知如何出现在这里的,但无论是如何做到的,总之,他没了契约,也没了记忆,更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同什么人缔结了契约。若是,对方又是冲着龙脉来的,只怕这一回真的要凶多吉少。

霍仲乔在心中暗自估量一番,而后试探地问:“司墨大人,你找师祖,可是为了重新与她结缘?”

司墨听了他的问题,顿时面沉如墨。

短刀又一次落在了霍仲乔的颈侧,司墨道:“多嘴。”

霍仲乔顿时心底一凉。事情向着他最不愿意发生的方向发展了,这反应,哪里像是要结缘,说是要寻仇也不为过了。

霍仲乔一咬牙,捏着一道传讯符背过手闭上眼,大义凛然道:“司墨大人既不是为了重新与师祖结缘,那恕我不能带您前去寻师祖。至于我这条老命,活到现在,已经够本了,要杀要剐,就随您吧。我当年承您恩惠,也曾受您点拨,如今就算是还您的了。”话音落下的同时,背着的手中捏诀,准备将传讯符送出,给虞岱岳提个醒。

然后,那贴在他颈侧的刀刃忽的离开了。紧接着,一阵风掠过,夺走了他手中的传讯符。

司墨站在他的背后,而霍仲乔手中的传讯符已经被他抽走。霍仲乔回过身去,眼见传讯符被他撕成几片,身形顿时委顿下来。

这一下恐怕是要到头了。霍家的生意倒好说,家中子孙都能支应,可是守脉一事……兴许是时运如此,到了他们这一代,七门的子孙辈都几乎是后继无人,他家里也唯有承勉能勉强接过手,可承勉年纪尚轻,还需历练,故而他从未详细将守脉之事说与他听,更没来得及告诉他有关师祖的事。

时也命也,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听天由——

“我不杀你。”

霍仲乔正在心里叹息,却忽然听司墨大人开了口:“带我去找你的师祖,她拿走了一样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我要取回来。”

霍仲乔一时没回过神来,半晌,见眼前的人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耐的神色,才犹豫问道:“您过去和师祖一向是……”霍仲乔斟酌了一下用词,“焦不离孟,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他试图暗示司墨大人兴许是被什么人不怀好意的人给骗了,但眼前的司墨大人显然完全没有明白他的暗示。司墨看着霍仲乔,面色森然,语气亦是:“没有误会。你既然知道我是器灵,那也该知道,能损我神魂、取我记忆的,只可能是她。”

霍仲乔心头一震。确实如此,司墨大人说得没错,身为器灵,旁人对付他,至多不过是将器灵的灵体打得魂飞魄散,而只有与之缔结契约神魂相连之人,才有可能叫器灵神魂受损,况且司墨大人记忆全失,霍仲乔虽然不明缘由,但听他这样说,必然是与神魂受损脱不开干系。

这样一看,他找师祖的理由倒是很充分。

而且司墨大人虽然看上去态度冷硬,可实际上对他还是留了情的。否则以他的能力,自己早就是尸体一具,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听他说话。

如此看来,倒不如带司墨大人去见师祖,兴许两人一见面,误会就解开了呢?他现在也不是什么小年轻了,这种凡人间常有的戏码也看过不少,最是明白,藏着掖着不讲清楚才会让误会丛生,有什么事什么话一定要当面说清楚才可以。

这样一想,霍仲乔心中稍定,对他道:“那司墨大人,你想我如何带你去见师祖?”

却听司墨大人回他说:“我叫宫斯漠,逝者如斯的斯,沙漠的漠,不要喊我司墨大人。”

行。霍仲乔点点头。宫斯漠就宫斯漠。

而后,宫斯漠丢给他一样东西。那东西原本小小一片,一落到他手里,便忽然飞速长大,变成了同他等高、能将他全然包裹住的一长片。

是一张“美人笼”。

“美人笼”和他身上这张“假褪”有异曲同工的作用,但“美人笼”剥制之法残忍,为七门所不齿。也不知司墨大人,不对,宫斯漠,是如何得来的这一张。

宫斯漠见他表情是认出了这东西,又说:“把你身上的东西脱了,露出你的脸,然后把它披在身上,留下你的面孔。”

霍仲乔不明所以,问他:“这是做什么?”

宫斯漠看起来不太想解释,但他看着霍仲乔脸上的疑惑,安静片刻后到底还是解释了:“现在起,你是宫喆。宫喆今天是来替代你的。现在你替了他,那他要做的,就是你要做的。”

再之后霍仲乔从宫斯漠口中知道了,除了他和宫喆,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吉时雨——开始霍仲乔还以为这是什么水浒传式的诨名,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姓吉,名时雨——以及吉时雨的少主贺川江。

霍仲乔跟着宫斯漠和两人汇合,然后见宫斯漠将那张拓下他面容的“美人笼”扔了过去。

“美人笼”被扔在地上,吉时雨面露不忿,他不敢骂宫斯漠,便指着“宫喆”的鼻子大骂他不懂规矩,贺川江听了一阵,随后出言阻止,吉时雨这才一脸隐忍地把“美人笼”捧到贺川江眼前,旋即变了一张脸谄媚笑道:“少主,成了,趁她不在,这一回定叫七门互相猜忌,早日分崩离析。少主,我有预感,这次,我们定能将龙脉彻底毁去,助少主早日召回诸神,脱出轮回,得偿夙愿!”

*

“召回诸神?他真是这么说的?”沈唯听着女孩的叙述,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是呢,他们里面有个人经常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我跟着我的……不怎么见那个人,但每次见面他都要提一嘴。”

“嘁——”沈唯忍不住冷笑出声,“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这一声叫虞岱岳都有些惊奇。他很少见老祖宗这么直白地嘲讽一个人。虞岱岳忍了忍,最终没忍住,问出了口:“阿知,你是不是知道那边是什么人了?”

“大概知道吧。”沈唯点了下头,“几个老熟人了。不对,应该说——”

“是几个早在两千年前就该死去的伥鬼。”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12

霍仲乔:为我的CP操碎了心! 司·当自己被主动遗弃了但还是要冷脸找人·怨夫·墨:她拿走了一样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她拿走了我的心(bushi 补充说明一下男女主的道袍指的都是明制道袍,不是道家法衣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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