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
这两个字一出来，惹得虞岱岳和霍承勉同时皱起了眉。
虞岱岳想得复杂些，他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品出了不少讯息，比如这伙人的来历，老祖宗说两千年前就“该死”，那么没“死”，无非有两层含义，要么对方不是人，或者说不是普通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活了两千年，要么对方也是像他们一样，虽踏入玄道一线，但仍无法脱出轮回，但依靠着共同的目标和愿望延续至今。
再比如，两千年。虞岱岳直觉自己听到了了不得的秘密。他早知老祖宗已活了许久，可具体多久并不敢问，但今日这话，却叫他觉得自己窥见了其中隐秘。
老祖宗约莫……活了至少有两千年。
两千年，若非半神，便是妖鬼，而她听见召回诸神的话显得如此鄙夷……虞岱岳又想起了大爷爷寿诞时遇见的那个鹤发童颜之人，顿时止住念头，觑一眼沈唯的脸色，见她没在注意自己，松了口气，不敢再往下深想。
他一生潜心修炼，积德行善，恪守守脉的使命，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他怕再想下去，自己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而虞岱岳身旁，霍承勉想得就简单多了。
他看着沈唯，直截了当地问：“伥鬼？来人是伥鬼，那‘虎’是谁？”
所谓伥鬼，便是“为虎作伥”的伥，本也是人，可被虎吞食后，便成为了虎的仆役，受虎驱使，为虎引诱更多的人。
沈唯听着他的问题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她先不答霍承勉的话，而是问他：“霍承勉，龙脉是什么？”
这不是沈唯第一次问他，上一次在虞家后山，她看着龙潭空了之后留下的大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现在依旧不知道。
龙脉就是龙脉。
他从开始修习阵法起，霍仲乔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霍家身为守脉七门的一员，职责是镇守龙脉。龙脉无虞则天下安，龙脉动荡则天下不宁，所以他们的职责很重要。这么多年下来，守护龙脉一事早就深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如吃饭饮水一般自然。
霍承勉道：“龙脉……就是龙脉。”
沈唯点了下头：“这么说也没错。”她转而看向虞岱岳，又问他，“爷爷，你说呢？”
虞岱岳顿时后背一凉。老祖宗这句话，短短五个字，就让他仿佛突然回到了幼时在私塾里背教习先生抽问的时候。
虞岱岳硬着头皮回道：“从风水上看，龙脉是山川河流、草木山石连成的气与势，而从更高一个层面上看，它的气势又与王朝的兴衰与朝代更迭紧密相连，所以自古以来，常有君王为了维护自己的王朝长久不衰而派出能人异士前去斩龙，不过他们大多只懂其中一二，能窥探到的多是有气而还没成势的小龙，不是咱们守的这个。”说完他赶忙看一眼沈唯的脸色，见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不满意，才微微松了口气，塌下了肩膀。
“但现在这伙人是直奔七门守着的龙脉来的。”霍承勉一针见血，“所以说，那背后的‘虎’知道七门和七门所守着的这条龙脉。”
“不错。”沈唯点了下头，“风水之上，龙脉有许多，有时地动引发山川易势，地气升动，也会生出些新的腾龙地势，被一些人误当作是龙脉斩断，不过有时候也不是误会，而是龚家从中斡旋，指鹿为马，有意误导。但那些都只是小龙，顶多能影响一朝一代，即便被断了也没有大的影响。但七门守着的这条不一样。”
沈唯说着停顿了一下，而后看向乖乖退站在角落的“美人笼”怨鬼。怨鬼姑娘接收到她的眼神，忽的一下便隐去了身形。
霍承勉还在心焦霍仲乔，见人消失，急道：“她人呢？”
“别急，她一会儿还会回来。”沈唯安抚道，而后，她从自己的宽袍大袖中抽出一张空白黄符，提笔在上面画了起来。她作符时从不避人，霍承勉瞥了一眼，发现那符咒自己并不认识，看起来也不像是他所熟悉道符咒格式，倒像是随笔乱画的。
画完之后，沈唯一挥手，那符咒就分成两张，接着飞向了虞岱岳和霍承勉，“啪”的一下同时打入了两人的心口，消失不见。
霍承勉立刻警惕了起来：“你做了什么？”
“防患于未然。”沈唯说着，快速运起手中的笔，在两人眉心一点，虞岱岳和霍承勉的额上顿时分别落下一颗朱砂痣。两人还来不及看自己现在的样貌，朱砂痣便也如那两张符箓一般，没入额头了无踪影。
“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有你们两个自己知道，除此以外无法向任何人宣之于口。”她说完，对上霍承勉燃起怒火的眼神，理所当然道，“别生气，换做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先听我说完。”
她顿了下，看着霍承勉压抑着怒火、满脸“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满意地点了下头：“七门所守的这条龙脉，是祖龙。”
*
相传盘古开天劈地，清气为天，浊气为地；女娲抟土造人，人居于天地之间，而有人间。
盘古死后，双眼化为日月，肢体化为山川，血脉化为河流，躯体化为土地，气为风，声为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守着的这条……祖龙，是盘古的化身？”霍承勉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按照盘古来理解我所说的‘祖龙’。”沈唯道，“盘古最早出现于三国时期一本名为《三五历纪》的书籍，可以看做是后人对祖龙的一种阐释，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接近于祖龙的记载。”
沈唯一顿，而后用一种虞岱岳和霍承勉都从未听过的古怪音调念道：“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暝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出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霍承勉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这声音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接到达了他的灵魂，叫他头晕目眩，恍惚之间，霍承勉觉得，自己的眼前耳边只剩下这个腔调古怪的虞知和她的声音。
他分明从未听过她所念出的这些音调，可在她念出来的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全然听懂了，或者说，不是他听懂了，而是他的灵魂听懂了。
霍承勉回过神来。
他过转头看，看见虞家老爷子正苍白着一张脸，正坐在椅子上重重喘着气，立刻明白刚刚的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霍承勉看着沈唯，许久才问出了口：“……你到底，是什么人？”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嗓子不知为何突然哑了，嗓音发涩。
沈唯听着他的问话，脸上露出一个可以摆在新式照相馆里做模特的标准微笑：“我告诉过你了呀，我叫虞知，是爷爷的孙女。”
霍承勉脸色沉了沉：“那这些，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这个啊……”沈唯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她眼睛一转，瞎话已经编好了，“天赋传承，你听说过吧？”
这是七门中的一个传说。据说前世为守龙脉立下大功之人，会在死后带着刻在灵魂中的天赋记忆重新投胎回七门，故而修习术法会很快，对龙脉的理解也比一般的七门中人要广。
霍承勉心中仍是狐疑，但又也无法证明她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沈唯见他似是接受良好，转而回头看了眼虞岱岳，见他差不多缓了过来，才继续道：“所以，七门守的这条龙脉，并非循着风水易术就能找到的龙脉。当然，既是龙脉，也有相似之处，那便是从风水上看，它是草木山石、川流湖泊，但从作用来说——”
沈唯说着，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拉开了先前被“美人笼”怨鬼拉上的厚重窗帘。
霍承勉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这才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
霓虹灯火和余江城中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盏在夜空下闪烁，倒映进了他的眼中。
沈唯的声音好似在身旁，又好似在天边。她说：“——它不只是哪一个王朝，哪一个时期，它是你、我、我们、从这里望出去的整个余江城，乃至余江城之外的所有人，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的生机和气运。所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出自《周易·乾·文言》，根据搜索结果好像也是【文明】一词最早的出处，当然这句话的本意不是我个故事里套的内容，这里是基于世界观设定的化用’，如是。 ”
霍承勉久久说不出话来。
房间中一派静默，不知过了多久，虞岱岳发出一声常常地叹息：“阿知，这些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七门？”
霍承勉不知沈唯身份，听来只觉得是爷爷询问孙女为何不早说，也好叫他们有的应对，但沈唯和虞岱岳彼此心如明镜，虞岱岳这一问，问的不是“虞知”，而是老祖宗。
老祖宗身为守脉七门的师祖，分明可以早早告诉七门这其中的含义，七门对此有所警醒，万不会走到今日这个血脉凋敝、各寻出路的局面。
“过去不说，是因为没有必要，而且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引来恶人。祖龙本就强大，并非随便哪个宵小之辈都能轻易毁伤的，只是这一回，我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真的能做到这个程度。”
她更没有想到，她不过只是闭关了三十年，外面的变化竟是这般大。
大到连祖龙都能被动摇。
过去朝代虽总有更迭，但延续的是相同的血脉与文明得以延续，是以龙脉气运与之相连，虽有浮动，但只要稳定下来，就能反哺于祖龙，重新积蓄力量与生机。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的更迭并非她曾经以为的那样，动荡几十年便能安定，她被虞岱岳唤醒后踏出闭关之地时曾开眼一观，却发现天地间各色杂气交织在一起，来回激荡，不仅没有给祖龙气运予以补充，更是抽取出了不少。龙脉气运被迅速消磨，本就已千疮百孔，而那群人在背后的动作更是刀刀直击扎进了要害。
她只怕，还等不到新的朝代重新稳定延续，反哺龙脉之生机气运，龙脉中的那条龙魂就已经要力竭气绝而亡了。
“照你的说法，斩断了龙脉这群人背后之人也会受到影响，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霍承勉不解道。
“所以说是‘伥鬼’啊。”沈唯似笑非笑道，“伥鬼受‘虎’驱使，自然是听‘虎’的话，奉‘虎’为神明，‘虎’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霍承勉的眼神锁在沈唯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那‘虎’呢？‘虎’到底是什么？它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
“‘虎’啊……”沈唯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答案不是一开始就说给你听了。”
霍承勉目露疑色，一旁，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虞岱岳本面带思考。
沈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见他们想不出答案，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七门后辈，当真是越发迟钝了。但自己选的后辈，如今也只有这两人能用，没得可挑拣。
她张口正欲揭晓答案，却见虞岱岳忽然脸色一白，像是忽然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嘴唇抖动着用气声吐出四个字：“召回诸神……”
沈唯满意地点了下头，露出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转而看向霍承勉。
“我如果告诉你，‘虎’就是神，创造出人间的上三十三重天天神， 你信吗？”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15
进复选名单啦，作为被编编二赛段0票捞进名单的作品本来以为要止步二期名单，没想到被选进了复选，感谢大家的阅读收藏和投票~周末两天会多更些。不过进了复选的都要定价入v来着，免费章最晚到16号晚上，17号开始就是付费了（要付费了心里没底qwq），虽然按现状感觉自己苟进决选的可能不太大，但还是感谢并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鞠躬）。不过请读者们放心，本文有完整大纲，无论什么结果都一定会完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