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余江城郊外树林的雪地里。他走得气喘吁吁,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有一双大手捏住了自己的气管和心肺大力揉搓,叫他喘不上气来。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一天,自白天离开万国饭店出城后,就扎进了深山老林里,一直走到月上中天,伸手不见五指,需得靠符箓开眼夜行。
这里的树木高大,林密而成片,冬日里除了完全没有存粮走投无路的猎户,几乎不会有人来。没人的地方,地上的积雪自然也无人清扫,落一场雪便堆一层,堆了几场,就能没过膝盖,直逼大腿根。
头几个小时,霍仲乔还能坚持,但走到现在,他全凭一口气顶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迈过一步,呵出一口白气。
冬日夜间的深林里滴水成冰,呼出的气息扑回脸上,霍仲乔的眉眼间顿时结上一层霜,叫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吉时雨和贺川江绝口不提他们到底要去哪里,也不许他问,而司墨大人,不对不对,宫斯漠,则完全不在乎他们两个到底要去哪,要做什么,以至于将他架在了如今的境地——
他套着宫喆的“皮”,跟着他们一路来了余江,眼看着他们做了不少手脚,却依旧没能摸清这群人的底细来历,只知道这个团队虽然只有区区四人,可四人之间的地位极为分明。
地位最高的自然是那个少主贺川江。司墨大人,不对不对,宫斯漠叫他装扮成宫喆的时候就告诉他,他如果不想露馅,就最好不要喊错,宫喆在贺川江面前一向唯命是从,绝不会露出半分忤逆。
贺川江只把他当作保存物品的仓库,需要什么就告诉吉时雨,再叫吉时雨来找他拿,从不直接和他交流;不需要时连个眼神都没有,好似自己是什么不起眼的灰尘,甚至不比蝼蚁。
接下来就是吉时雨,贺川江的好狗腿,虽然长着个人样,但狗得十分彻底,在贺川江面前一副摇尾乞怜的奴才相,在自己面前则摇身一变,成了仗势欺人的恶犬。
最底层的就是自己假扮的宫喆。他跟了这么些天,已经深刻发觉,宫喆在这个团队里就是一个毫无存在感、谁都能踹上一觉、有事他来上、没事滚一边的碎催。他要喊贺川江“少主”,喊吉时雨“大人”,但是没有“大人”的允许,他不能私自和“少主”说话。
至于司墨大人,不是,宫斯漠,则是一个例外。贺川江对他还算客气,吉时雨对他抱有敌意,但碍于贺川江的面子,一般也只敢阴阳怪气两句,或是气狠了骂骂“宫喆”,不敢和宫斯漠硬碰硬。
呸,欺软怕硬的玩意儿,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封建老余孽。
霍仲乔狠狠地在心底啐了一口唾沫,而后感到自己清醒不少,眼神也清明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擦去眉眼间的冻霜,抬起眼,四周仍是一丛一丛的不见边界、棵棵树木都长得差不多的野林,根本看不见尽头。
就在霍仲乔生出“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的念头时,忽而,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蓝莹莹的光点。
这显然不是他的幻觉。因为他听见了吉时雨正在他的不远处,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对贺川江说:“少主,到了!”
*
那光点是一片湖。
湖水幽蓝,清波漾漾,寒冬腊月里也没结冻,在月光下反着粼粼的光。
四周具是皑皑白雪和冷硬的冰原,霍仲乔看着眼前这片湖,怎么看都觉得它出现得突兀且极为不真实,像是突然出现在沙漠行走之人眼前的绿洲,或者饿了许久之人面前的鱼肉,故意引诱着他们靠近。
湖面平和静谧,霍仲乔盯着这一汪蓝色湖水,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叫他周身都冷了下来。
霍仲乔眼睛死死地盯着湖面。
他总觉得,有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正藏在湖面之下,等着破土而出的机会。
只是不等他想法子进一步感知,他的思绪就被吉时雨打断了。
“喂。”
霍仲乔抬起头,见吉时雨正满脸戾气地看着自己,忙堆起笑容:“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吉时雨不耐烦道:“东西拿出来。”
霍仲乔“宫喆”连忙把身后背的行囊解下来放在雪地上,问他:“大人,您要什么东西?”
吉时雨不耐烦得更加明显了些:“还能是什么东西,蠢货,这点小事都不记得。”说完他走上前,一把抢过行囊,自己在里面翻检起来,不一会儿,霍仲乔看见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不规则铜片。
铜片是青铜色的,看起来古朴厚重,上面雕刻着霍仲乔看不懂的鬼画符。
吉时雨把铜片捧到贺川江面前,贺川江接过去,转而对宫斯漠温和道:“斯漠,该你出手了。”
霍仲乔看向宫斯漠,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接过那铜片,随手一扔,铜片就悬停在了湖心之上,就在铜片落定的刹那,湖水好似骤然凝固住了一般,湖面上的涟漪僵停在原处,一如时间静止在了此刻。
而后,“铛”的一声,那铜片被敲响了。
声音响起的这一刹那,霍仲乔忽然意识到了这铜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片磬。
磬声过后,是一片长久的静默。
久到霍仲乔以为时间真的被停住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破开水面,猛地从湖底冲了出来。
剧烈迸溅的水花叫霍仲乔几乎睁不开眼,他隔着水帘,朦胧中看见了那从水底钻出来的东西的本形。
是一条龙。
龙是华夏的图腾,旧时封建王朝中亦被当作帝王的象征,与天神比肩,是传说中的生灵。
饶是霍仲乔身为霍家之主,修习多年,还有一道守龙脉的职责,他也从未见过真正的龙,也从未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龙。帝王尚龙,祈天拜地,终其一生都未能有机会得见,何况自己。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叫他不禁睁大了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细些。
然而仔细一看,却不免叫他失望。
那不是一条真正的龙。
那是由一群人、不对,应该说是一群鬼组成的龙型。
群鬼穿着铠甲,手握长枪,阴气森森,金刚怒目。
是一群阴兵。
为首的将领端着长枪,枪尖指向四人,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张口,声音像是从天上来,又像是从地底来,似天人发问,又似是万鬼同哭:“何人造次?”
霍仲乔被这四个字震得灵魂激荡,几乎要软下身子,伏首以拜,可这声音又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站在原地,眼见着阴兵组成的巨龙越来越近。
直到那枪尖几乎要指到他们的鼻子,贺川江忽然高喊一声“斯漠”,而后霍仲乔便从眼角余光中看见宫斯漠腾空而起,幻化成一道金灿灿的流光。
那光在悬空中书写,一笔一划,落下的正是师祖的笔迹。
是一个篆书的“开”字。
最后一笔成,金色的“开”字以不可抵挡之势向阴兵们逼近,将阴兵们逼退回了湖面,随后骤然拍下,阴兵们轰然消散,湖水也像是从底下露出了一道孔一般迅速泄走,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地面,和一道石门。
阴兵退去的刹那,霍仲乔跌坐在地上,见此情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刚刚……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一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的贺川江此时看了过来,脸上含笑,眼带悲悯:“霍家人,枉你替她守了龙脉一生,她竟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吗?”
夜里十二点,虞家后山。
换了一身利落裤装的沈唯与霍承勉、虞岱岳并一只怨鬼一同站在虞家“龙眼”的大坑前,望着这不见底的深渊。
而后沈唯抬起头,看向怨鬼:“你确定我要找的人在这下面?”
怨鬼受她威压,原本青白的脸色显得更白,清秀的脸庞挂上一丝恐惧,嗫喏道:“在,在的,我感觉得到,就在下面。”
“喔。”沈唯移开目光,又看向那深渊,语气随意道,“总逮着一只‘龙眼’作文章,他们还真是没新意。”
她说着摸了摸肩上的皮质背包带,来回扯了几下调整长度的带扣——这是是三人离开万国饭店后去亚心百货买的,除此以外还有她身上的新装和一些外出的装备——这东西有些意思,比过去的行囊好用许多。
她早前就该去逛逛的。
刚被虞岱岳接回去时,她花了些时间搞明白现世的状况,当时便对百货公司有些兴趣,后来见到找上门的虞锦绣,想着她年轻,应该懂得多,还想着想叫她陪自己去,但虞锦绣不知她身份,对她敌意满满,只好叫她收回念头。
今夜一去,她发现其中果然有趣,多出不少新奇玩意,以至于叫她有些懊恼竟一下错过了三十年的变迁,也错过了虞岱岳“说得上话”的过程——他们到亚心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百货公司原本只开到晚上八点,但虞岱岳一个电话,便叫公司经理等在门口,亲自接待,无论需要什么都能立刻找来,店中没有,便去仓库调货,仓库没有,便动用手下资源,四处搜寻,总算在十一点前,准备齐了他们需要的一切物品,送到了虞家。
这还引得虞锦绣又大发了一场脾气。
起因是亚心百货送来的一车东西。
她今日白天和沈唯别苗头,抢着用车,被沈唯下了脸,愤愤不已,便去亚心百货扫货发泄,买了不少东西。百货公司答应明天给她送到家里,晚间来车,她还当是自己的东西被提前送来,却发现送来的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个女骗子虞知的,不仅如此,这些东西还都是爷爷霍仲乔签的单,显然是那骗子看爷爷对她深信不疑,开始露出真面目,眼馋虞家的银钱了。
然后是因为霍承勉。
霍承勉来余江一事已经被撞破,他便也不再隐藏假装,跟着他们一道回了虞家。虞锦绣正在气头,一见到多年未见的“承勉哥哥”,原本是欣喜异常,想叫他和自己一起劝劝爷爷,不要再上那女骗子的当,承勉哥哥是霍家人,既然霍家来人了,后山的问题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就是,何必要被一个骗子耍得团团转。却不想承勉哥哥竟也向着那女骗子,不仅不信她说的话,还和爷爷一样被下了蛊一般,要大半夜跟着女骗子去后山,最后硬是把全家都吵了起来,才在虞岱岳的强硬态度下被虞长生夫妇带了回去。
想到虞锦绣,沈唯看向虞岱岳喊道:“爷爷。”
虞岱岳登时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哎,阿知,怎么了?是还漏了什么东西要我准备?”
却听沈唯问他:“虞锦绣看着有些根骨,爷爷为何不培养她做接班人,也不教她术法?”
虞岱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心里一紧。随后,他避开她的眼神,搬出了早就在心里默念了三十年的那套说辞:“如今是乱世,有我扛着,就不叫那群小的掺和了,何况锦绣一个姑娘家,也是长生和他夫人千娇百宠着长大的,扛不了这么大的事,叫她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唯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也是,反正我回来了,她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大的妨碍。”
虞岱岳连忙顺着接话:“是啊,是啊,今后有阿知你在,我就彻底放心了。”
霍承勉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划过一道古怪。但这是虞家家事,轮不到他来指指点点,于是他问沈唯:“我们要如何下去?”
这龙潭黑洞看着和昨夜并无差别,一样的黝黑深不见底,哪怕月色清明,里面仍像是笼着黑雾,深不可测。
沈唯看向他,认真问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确定要下去?到了下面,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到时生死自负,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你再问一百遍,我也还是同样的回答。”霍承勉道,“我爷爷既然在下面,我就必须去。至于我的生死,无需你来操心。”
“好。”沈唯点了下头,而后扯住霍承勉腰间固定了诸多装备以及枪支子弹的系带,用力一推,两人的身影便立刻消失在了洞口,犹如被深渊吞噬。
“上次就告诉过你了,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