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于罪孽的骨血上生出的魂灵。
霍承勉看着眼中恶孽缠身的本相,与她身后的壁画交错叠映在一起,心里猛然震颤起来。
这个称呼,与她实在是太过相称了。
“知错?”沈唯看着贺川江,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我知什么错?”
贺崇摇了摇头:“看来,三十年前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你悔改。”
沈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你管冲着我的命脉将我捅个对穿叫教训啊?要不是我被上三十三重天那群老不死的诅咒,我现在估摸着还在轮回台前排大队呢。”
她说着随意一挥手,贺川江手中的那把黑刀便又嗡鸣起来,蠢蠢欲动地想要脱手而出,叫贺川江攥着刀柄的指节泛起了青白之色。
沈唯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眼他抖个不停的手,兀自咧开一个笑容:“贺崇,几十年不见,你这辈子,看起来比前几世虚了不少啊。”
贺川江面无表情,眼中仍含着那道高高在上的悲悯,叹息道:“孽骨,你得天道垂怜得以永生,却不知珍惜,不懂感恩,反倒逆天而行……”他说着,轻轻阖上了眼睛,“……实在是不配。”
“天道垂怜?”沈唯听着他的话发出一声嗤笑,“你管这个叫天道垂怜?”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霍承勉眼中那原本潜藏于皮囊之下的恶魂忽然在一瞬间涨大,显影于沈唯的身后,由虚相幻化为实相,完完全全、清楚明晰地展现在了霍承勉与贺川江面前。
霍承勉仰起头。
她展露出的本相实在太高大了,叫他不得不高高仰起头,勉力向最远端望去,才能勉强看到这本相的半身。而更高处的另外一半,则在黑雾的掩映下与周遭漆黑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这本相让他惊惧,让他战栗,但更多的是让他想要弯下膝盖,伏地叩首,长久跪拜。
霍承勉没有见过真正的神,霍家,或者说整个守脉七门亦不奉神,但此刻,他心底隐隐有种感觉——若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或许就该是这副模样。
离他不远的地方,贺川江也仰头看着这尊本相。他无悲无喜的平静面容终于显现出了裂痕,一时间,嫉恨、仇视、愤怒、渴望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面颊抽动不止。
良久,他才压抑下喷涌而出的情绪,戴回那张无悲无喜的平静脸谱,半是惋惜遗憾半是不忍道:“你竟已堕落成了恶鬼相。”
而后他再张口,好像忽然换了个人,虽然仍是这张脸这个嗓音,但说出口的语调却发生了变化。
是霍承勉和虞岱岳在万国饭店时听沈唯提起祖龙而念的那段有关“钟山之神”的话语时的口吻。
他道:“孽骨,你为一己私欲,逆天而行,镇压血脉相连的长兄于龙脉,抽其生机,令其永困于龙脉之下永世不得超生;献祭川泽龙裔万人,令川泽龙裔几近灭族;窃取川泽神神格,致使川泽神神格破碎,魂飞魄散;斩断天梯,断绝人间飞升之路,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哦。”
沈唯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有些累。
这人拜神拜坏了脑子,惯能给她添堵,总是给她找事就算了,话还不少。每见一次面,就要数落一番她的“罪行”,还总要摆出一副死人棺材脸搭配怜悯的眼神,这把戏她看过很多遍,几乎能倒背如流,一开始还有心情跟着应两声,但一场大戏看两千年,再有趣也没意思了。
于是她掏出才到手不到半天的羊脂玉笔,干脆利落地扔了出去,羊脂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径直从贺川江的额头斜着一笔划落,在贺川江的脸上留下一道自上额角到下颌缘的显眼红痕。
“贺崇,你我之间可以省掉这些寒暄叙旧。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引到这里,不惜顶着反噬的风险留着美人笼的魂魄,难道就是为了来说废话的?”
这算是明晃晃地羞辱了。
贺川江脸上的神情一扭曲,脸上的红印也跟着狰狞起来。而后,他看向霍承勉:“霍家人,你已经看见了她的真面目,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霍承勉没有应声。
他虽然一直对这个虞知——好吧,虞长安的遗腹子虞知应该是一个假身份,但他不知道她真实的姓名,所以决定暂且还这么称呼——抱有怀疑并时刻警惕,但不代表他会就这么信任另外一个从天而降、满口不知所谓的陌生人。
何况,虞知虽然有很多秘密,但起码,除了初见时两人动过手之外,她行事还算磊落,而不是像这个人一样,摆明设下陷阱等他们来跳,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正义的一方。
“既然如此,”贺川江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闭上了眼,“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追随这个孽骨恶鬼的下场。出来吧。”
有气无力拖曳在地的脚步声从角落中传来,霍承勉循声望去,看见角落中走出一个步履蹒跚的眼熟身影,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
是霍仲乔。
“爷爷!”霍承勉惊道。只是十日不见,霍仲乔竟衰老得厉害,原本只有鬓角发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皮肤也像融化一般垂了下来,沟壑纵横,看起来像九十多岁的老人。
霍仲乔听见他的喊声,缓慢地抬起头,努力撑起眼皮,颤颤巍巍地喊道:“承、承……”他想问霍承勉怎么会在这里,可是话没出口,力气就已经耗尽了。
霍承勉急忙就想要跑过去,但被沈唯喊住了:“别动!”后又补充道,“霍承勉,想让你爷爷活命,就别乱动。”
霍承勉止住了步伐。
沈唯看着贺川江,眯起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贺川江露出一个微笑:“我做了什么,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吗?”
沈唯的脸色沉了沉。
她的确看见了。
他取走了自己以族人的魂气在“龙眼”之上设下的法阵。
而她之所以先前没有发现异常,是因为这个法阵已经在此安稳了两千年,对她而言,法阵早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了。
两千年前,她的族人为保龙脉献祭而亡,成为了被困于龙脉之上不死不休的阴兵。阴兵没有神智,只会每日不停地在龙脉上游走,直至魂气耗尽、魂飞魄散而湮灭。
为了保下族人的魂魄,她便将他们分列成七队,分别安置于七个弱点周围,而后设下这个法阵。
法阵包容接纳一切站在它之上的生灵,将他们视作这里的一份子,以阵眼中的魂气为养料,源源不断地为法阵覆盖范围内的土地提供生机和灵气,滋养龙脉,而后,龙脉再反哺回阵眼,如此循环往复,互为庇佑。
而如今,守着这只“龙眼”的阴兵不见踪影,法阵的阵眼却落在霍仲乔的身上。
霍仲乔是人,虽然在她的引导下于玄学一道稍有些建树,但到底还是人。他的身体里没有源源不断的魂气可供予法阵,而法阵机械,无从分辨,一旦开始运转,除非阵眼枯竭,阵法溃散,否则便不会停止抽取。
霍仲乔身上没有灵气,既然没有灵气,那就抽取他的命气生机。
现下,霍仲乔的生机与命气正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们脚下的土地,或者再准确一些,“受损的龙眼”中,是以,他的寿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着。
贺崇在用霍仲乔的生机来填补被他重伤的“龙眼”。
他将霍仲乔的生气与龙眼连在一起,可龙眼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亏空得厉害,一条人命的生机之于重伤的龙眼,好比一滴水之于干涸板结的土地,根本填不上,更别提反哺回阵眼。再这样下去,霍仲乔很快就会被拖垮吸干,生机断绝而亡。
而他们不知道已经连了多久,沈唯如今望去,只能看见霍仲乔与龙眼时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无从斩断。
所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办法,唯有——
沈唯闭上了眼睛。
唯有彻底将龙眼毁去。
她总算是知道,贺崇这回大费周章,非要伤一只龙眼,还要引走霍仲乔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要让她做选择。龙脉或是七门,她只能选一个。
选龙脉,霍仲乔死,代价虽小,但霍仲乔因她而死,因果牵连,势必会导致七门与她离心甚至为敌,龙脉难保。
选七门,救霍仲乔,龙眼死,龙脉的七个弱点环环相扣,只是重伤,休养生息之后尚有恢复的余力,可若是彻底死透了,就算她保下余下六个,其中的龙魂也仍是命不久矣。
选哪个,她都是输。
贺川江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下巴微抬,轻声道:“孽骨,若你实在选不出,我倒是可以给你第三条路。交出川泽神的神格,我便留这个霍家人一魂,还有你的族人和下面镇着的兄长,待天梯重塑之后,我可以考虑送他们去入轮回。”
沈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笑出了声:“可以啊,贺崇,学聪明了,这一回不想着斩断龙脉,学会直接讨要神格了。但是——”她话锋一转,笑容敛起,脸色顿时犹如沉入深潭的寒冰,“区区一个霍仲乔,外加一群死了两千年的鬼魂,你想拿来和我换神格?怎么,你这辈子这副破烂躯体,是抽大烟抽坏了脑子吗?”
话毕,她身后的巨大本相燃起滔天的怒火,周身缠绕的黑雾汹涌扩散,缠绕其上的那条龙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悠长哀切的龙吟。
霍承勉终于承受不住,半跪在地上,膝盖扣地的瞬间,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眼中落下了一滴泪。
是那条龙在哭。而他根本无力抵挡,只能任由铺天盖地的悲伤完全侵袭他的神智。
沈唯向贺川江走去,每走一步,他手中的刀便抖得厉害一分,叫他几乎压制不住,手上青筋凸起,额角滴下冷汗。
“孽障!”贺川江低喝一声,那刀顿时“嗡”一声响,好似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只是呜咽声还未停,刀刃却忽然从中折断,“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一只厉鬼从道中显露出身形。
沈唯的脚步一顿。
她向那只厉鬼看去。厉鬼的手臂很长,手能贴到地上,腿很细,肚子极大,身上穿着一件冬衣,浑身滴水,如果说脖子以下还能勉强看出人形,脖子以上则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那厉鬼的肩膀上顶着十二根细如线的脖子,每一根都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头颅。头颅上的面孔有些变形了,但还是能看出,那是十二个成年男子的头,脸色青白,没有瞳仁。
是那十二个采冰人。
贺川江冷着脸将手中的半截刀扔在地上:“废物。”
他抬手一拽,本该身在虞家后山的“美人笼”怨鬼,忽然出现在了两人之间。接着,他伸手在“美人笼”怨鬼的身上一拂,“美人笼”怨鬼先前被沈唯恢复的皮囊一片一片地掉了下来。
怨鬼发出痛苦地尖啸,厉鬼同样受到刺激,一同发出鬼啸,沈唯眼见着霍仲乔被这两道鬼哭激得一口气要吐不吐,连忙调动躺在地上的羊脂玉笔,替他护住心神,随后紧接着,两只鬼似是收到了什么指令,齐齐向她扑来。
这十三人都是无辜之人,沈唯不欲将他们的魂魄打散,只好和他们缠斗在一起,意图将两只鬼的鬼气消磨一番,再行收拢,未曾防备自贺川江身后蹿出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打入她的体内。
沈唯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转头看向贺川江,只见他唇边含笑,温声道:“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
虞岱岳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龙眼边上。
天边渐白,他捡了一下自己的回忆,想起自己本是想守着等等看,但许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知道怎的就睡着了。还好他有老祖宗留下的平安符护体,不然冬天睡在雪地里,不死也僵。
虞岱岳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旁人的身影,鬼影也没有——那只怨鬼也不见了,大概是老祖宗被召走了。
看样子,老祖宗和霍家小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虞岱岳站起身,抖了抖僵硬的腿,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听见空了的龙潭底部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他尚未来得及往下看一眼,便已感受到脚底下在动。
虞岱岳直觉不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刚退走,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连忙转身,匆匆往林中赶。
后山林木高大,还有之前留下的防止旁人误入的阵法,只要他走出阵法的范围,那石头便砸不过去。
然而刚刚走到林中,虞岱岳的脚步却顿住了。
林子里静谧非常,万籁俱寂,听不见一点声响。
他回过头去,看向龙潭,这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只见之前那光秃秃的大坑,如今被山上滚落的巨石填满,变成了一个石坑。
龙潭不见了。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19
贺川江: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老祖宗:哦。 下午码好,改到晚上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