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一月一日,是余江城自民国政府建立以来最萧条的一个新年。
自国民政府成立,定下格里高利历为官方历法后,在上层阶级里,庆祝公历元旦的风头便逐渐压过了传统农历春节,又因为公历元旦的日期与洋人的“耶诞节”相近,所以往年的这个时候,城中的节日氛围都十分浓厚,一般由洋人的教会联合几个国人的商会牵头,各大商行、百货、歌舞厅、咖啡馆、电影院等一众商业跟进,摆出一系列花活,从平安夜的当天开始,满城张灯结彩,烟花、爆竹、礼炮、大戏、唱诗接连不断,一连庆祝十余天,每天都有新花样。
但今年不同。直到民国十三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整个余江城中也只有洋人多的地方能看见几颗圣诞树和灯彩,除此以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灰白。
一是因为龙潭的异动。
自冬至那日龙潭一夜成空之后,城中便一直人心惶惶,主要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城里老跨桥下那几个整日里带着墨色圆镜、自诩有“通天神”的神棍说的,几个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说这叫“泄眼”。因为国民政府为了彻底断绝封建王朝复辟,派人斩了旧社会的龙脉,要不然,没见那清王朝的皇帝,早不搬晚不搬,偏偏今年从紫禁城里搬了出来。这龙脉一死,龙气就跟着绝了,先前还剩着点没散干净,但冬至这日子特殊,阴最盛,阳最衰,天地一气这么一对冲,把最后那点儿残余的龙气也给冲散了,所以这龙潭才支应不住垮到底,泄了眼。
另一种是和老跨桥对着的月亮桥下一群还留着长辫子的算褂子说的。这伙算褂子,一听老跨桥那边的说辞就忍不住用鼻孔出气,说龙脉被斩是无稽之谈,根本就是因为近年来西风东渐,从衣食住行到思想文化一水儿地全换成了洋人的,国人忘本自绝传统,老龙生气,干脆不再庇佑这片土地入海而去了,今年夏天华北那边的那场洪灾,就是因为神龙入海造成的。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过去一直庇护着余江的龙脉没了。
这不免叫城里百姓心犯嘀咕。虽然自洋人进城、县衙改换国民政府办公大楼以后,百姓们都逐渐习惯了这中不中洋不洋的过日子法儿,但一说起龙脉和老传统,总归还是带着几分敬畏的。
可是谁成想这嘀咕还没抚平,又出了另一桩事。
那就是在洋人的“耶诞节”当天,龙潭所在的山体塌陷,将那变成空洞的深潭填了个满。
城里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都觉得,这是老祖宗发怒,怪他们崇洋媚外,才降下天罚。这回只是填了个龙潭,万一下回就把整个余江城平了呢?
这种想法一阵风似的,一夜之间就在城里传开了,连一贯拿鼻孔看人的洋人都跟着低调了许多。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公然大肆庆祝国民政府的格里高利历“元旦”,谁都怕一不小心触动了先祖,那可是要命的。
二是因为那十二个采冰人。
还是因为龙潭所在的山体塌陷把龙潭填满了这回事。
冬至那日,龙潭“泄眼”,十二个采冰人被跟着卷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尸体,自是无法发丧下葬,何况这些个采冰人的家属也都还存着些侥幸的心思,万一人只是顺着地下河被冲走了,其实还活着呢?就算人真的没了,那也该把尸首寻回来,入土为安,所以这些天,采冰人的家属们掏出家底在全城寻赏能下湖找人收拾的队伍,眼看着刚找见不怕死愿意下去走这一遭的,这龙潭却彻底被填上了。
如此以来,这些采冰人的家人们只能彻底歇了心思,转而大办白事,要将人风光大葬。
于是,余江城这些天俨然变成了白事城,空气中时时都飘着纸灰味,街道巷陌被纸钱铺了个满,出门走十步九步都能踩到,没踩到的那一步,则是被风吹起来糊了脸。
民间如此,元帅府和几个城中大户也不遑多让。
这些天,虞家一直大门紧闭,无人进出,要不是每日早晨仍能照旧看到虞家的佣人外出采买,免不了要叫人误会虞家人提前收到信,知道余江城要出事,已经连夜跑了。
虞家大宅内,虞锦绣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硬皮的法文大部头。她这些天一直都沉迷于看这个,叫虞长生和夫人林雪芝都有些纳罕,稀奇这一向不爱看洋文字的女儿转了性,如今竟是能静下心来读书了。
只是每每饭桌上问起她今日读了些什么,有何感悟,虞锦绣总是支支吾吾,说自己法语水平不够,都是随便看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虞长生和林雪芝两人一合计,想想女儿最近的变化,再想到近日家中的变故,不由心下了然:他们家这位过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大小姐,怕是终于开窍了。
虞锦绣不知道父母的想法,看着他们放过自己,不由心下一松,而后赶忙擦嘴离开了桌子,心底暗自庆幸自己又混过了一次。
毕竟她看得根本不是什么法文书,那硬皮书壳是她随手找了一本拆下来的,里面的内容实际上是她从爷爷房中偷来的《虞氏谱》。砖头厚的一本,一直被虞岱岳供在自己院中的小祠堂里,是虞家的家谱。家谱从虞家的第一代先祖开始记载,除了记下名字和所属支系外,上面还写着虞家每代家主和家族中贡献较大的人物生平,内容记载得详实细致,虞锦绣看了五天,也没看完三分之一。
也幸好虞岱岳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晚回到院中也只有空匆匆上一炷香,才一直没发现《虞氏谱》被她悄悄拿走,换成了那本被拆下来的法文大部头。
这样一想,虞锦绣又忍不住生起了几分坏心眼,兀自偷笑。
若是爷爷知道,他这几日拜的都是外文书,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雪芝踏进珍宝楼,看见捧着书一脸傻笑的女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如今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不兴保媒拉纤盲婚哑嫁的那一套,可她这女儿还是个孩子样,哪里像个淑女,这样下去,到那霍家少爷走了,恐怕两个人都搭不上线。
这样一想,林雪芝便忍不住操起了心,问虞锦绣:“你今天去你爷爷院子里看过了吗?”
虞锦绣一听母亲提起爷爷,不由心虚,“啪”得一下合上了书,噘着嘴和母亲撒娇道:“爷爷这几天忙着找人给霍家爷爷瞧病,哪有空见我。”
“傻姑娘。”林雪芝坐到女儿身旁,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虞锦绣怕母亲发现“法文书”的秘密,赶忙把那本大部头倒手放到另一边,而后挽住林雪芝的胳膊,亲昵道:“哎呀妈——我这不是想着,既然帮不上忙,那也干脆不要给爷爷添乱嘛。”
林雪芝难得听她讲这种贴心话,赞赏地点点头:“你有这份心,也你爷爷就没白疼你。”而后语气一转,语重心长地教她道,“不过你既然想和那霍家少爷进一步发展,该去还是要去的,你的终身大事,爷爷不会怪你。”
虞锦绣一听顿时头皮发麻,连声反驳道:“妈!你说什么呢?!我和霍、霍承勉?妈,你这从哪看出来我想和他有发展啊?!”
林雪芝瞥她一眼,忍不住笑:“在你妈面前还不好意思呢,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那点小心思啊,妈看得一清二楚。”
虞锦绣急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什么小心思啊?不是,我没和他、哎呀!我真没有!”
林雪芝看在眼里,只当是女儿害羞,顺着安抚道:“好好好,你没有。不过,虞霍两家是世交,人家难得来一趟,家里其他小辈都在外头,就你一个和那霍家少爷是同辈,咱们总该尽尽地主之谊。我们这些长辈出面,人家难免不自在,你们两个同龄,应该有话聊。”
虞锦绣一听就知道母亲没把她刚才的否决放在心上,不由连声拒绝:“妈,我认真跟你说,我对那个霍承勉没有任何想法!”眼看林雪芝又要说什么,虞锦绣赶忙补充道,“妈,我告诉你啊,我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不接受包办婚姻那一套!你们要是逼我,我可就离家出走去日本找韶华姐姐了!”狠话撂完便扭头往门外走,刚跨出珍宝楼,忽然想起“法文书”还扔在沙发上,怕林雪芝发现其中隐秘,又赶忙匆匆回去把书拿走,一直走到没人的花园里,才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妈妈竟然以为她对霍承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相信虞知这个骗子的草包有想法!
虞锦绣忍不住咬了咬牙。要不是那个虞知那样哄骗爷爷,害她为了找出揭穿她的法子每天偷偷摸摸点灯熬油地读《虞氏谱》——她连黑眼圈都读出来了——妈妈怎么会生出这种荒谬的误会!
想到虞知,虞锦绣不免气闷,这一下看手中的“法文书”也不顺眼了。虞锦绣把书扔到了身边的石桌上,只是扔完又忍不住想看,虞锦绣把书捡起来,又好像看见了虞知那张嘲弄的脸,气得又扔到一旁,如此反复几次,忽听身边有人问她:“虞小姐,你在做什么?”
虞锦绣一惊,赶忙把书拿起来抱在怀里,回过头。只是这一下,却叫她更尴尬了。
是霍承勉。
虞锦绣看见他便想到先前她好心好意提醒这人却不领情以及刚才林雪芝的误会,心底不自在极了,说起话来也有些冲:“你管我呢,我扔着玩的。”
这人在“耶诞节”那晚,不仅不信她的,还和那个讨厌的虞知还有爷爷一起去了后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昏迷着和霍家爷爷一起被放在了虞家门口,而自那日起,讨人厌的虞知便一直不知所踪,音讯全无。
她虽然讨厌虞知,觉得她是个骗子,可是说到底这是她虞家的家务事,该她自己处理,如今被这个姓霍的草包脑袋不信她就算了,还横插一脚把人给她搞没了,叫她极不痛快,所以看见她也很难给出好脸色。
霍承勉一时无言,接着便忍不住想到第一次和虞知见面时,她骗自己说她是虞锦绣。霍承勉回想到她当时的娇蛮语气和大小姐做派,再比照眼前真正的虞锦绣,不由在心底感慨:那个虞知当真是个天生的演员,把人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
虞锦绣不欲和他说话,霍承勉也不愿自讨没趣,点了下头同她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然而刚走出两步,却听虞锦绣在身后喊他:“等等!”
霍承勉回过身:“虞小姐还有什么事?”
虞锦绣抿了抿唇,面露纠结之色,霍承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正准备走时听见她问道:“你那晚不是和虞知一起去的后山吗?那她人呢?总不会是被压在石头下面了吧?”
霍承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那天后来在潭底发生了什么,他全无印象,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唯有虞知被一道流光穿过,再之后,他记得的就只有天地崩裂、天旋地转,被虞知用鲜血开出的眼丧失了视野。视线全无,他拼着赶到最后记忆里霍仲乔的身边,等到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虞老爷子的院中了。
而爷爷霍仲乔也被虞老爷子安置在了院里——霍承勉不知他被坑底那个奇怪的人下了何种术法或是咒法,只记得虞知嘲讽那人,说区区一个霍仲乔,不值得她用神格来换。
想到这里,霍承勉眼神暗了暗。
他和爷爷能平安离开潭底,出现在虞家门口,断不会是那个在他爷爷身上做手脚的怪人突然良心发现了。
这显然是虞知的手笔,他也想知道虞知去了哪里。
霍仲乔衰老得厉害,已然现出油尽灯枯之相,移动不得,只能暂时留在虞家。这些天,虞岱岳想尽办法同七门中他信任之人联系,然而大家翻遍了古籍,却都找不出门道,只有常家家主提出某种蛊或能做到这种事。但如今军阀割据,交通不便,常家人过不来,虞岱岳无法,只能暂时先点一盏七星灯,替霍仲乔吊命。
能救霍仲乔的恐怕只有虞知。可这人就像忽然人间蒸发了一般,还有那个怪人也是。这几日霍承勉睡不安稳,夜里总醒,恍惚之际甚至生出了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去潭底走一遭?那天在下面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他的真实经历,还是他的大梦一场?
虞锦绣从他口中问不到结果,不免有些失望。她抱着书坐到了石桌旁,挥了挥手:“那没事了,你走吧。拜拜。”
霍承勉额头一跳。无论在霍家还是在外面,他还从来没有被这样没礼貌地对待过——除了虞知,那个女人不按常理出牌,然后现在又来了一个虞锦绣。
他觉得自己约莫是和虞家八字犯冲。
于是霍承勉扭头就走,但是走出两步,又觉得不甘心。他转回头,走到虞锦绣面前,伸手一掀阖上了她的书。
虞锦绣亦是从小被捧到大,从来只有她打断别人,哪有别人打断她,这一下顿时起了脾气,瞪着眼质问:“霍承勉你什么意思?!”
霍承勉全当没看见,反问她:“你那天看见虞知就像见了仇人一样,一口一个骗子的,现在她不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谁说我不开心了!”虞锦绣咬牙道,“我开心得很!我就是担心,爷爷还惦记着她,当她是大伯的女儿,万一她死在外面了,叫爷爷伤心不说,还得爷爷操心着替她收尸,我心疼我爷爷,不可以吗?”
“可以。”霍承勉点了下头,“那你不用心疼了,她应该没死。”
*
“应该没死的”沈唯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这体验有些新奇,或者说有些令她怀念——自她被降下罪罚恶孽加身、不死不生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人”的体验了。
沈唯掀开眼皮,推了一把在一旁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炼神的宫斯漠,懒散道:“帮我泡杯热茶来。”
宫斯漠没有睁眼。
沈唯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要动的意思,又推了他一把:“别演了,你周身根本没有气在动。”
宫斯漠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冷声道:“我不是你的仆人。”
“哦。”沈唯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见了,“那……请?”
宫斯漠眼角抽了抽。
从他醒来后,每个人都说,他是当世无二的器灵。可他看着眼前这个似是长了一身懒骨的人,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当世无二的器灵,当初怎么会同她结契。
见他还不动,沈唯坐直了身子,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宫斯漠脸上,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衣领, 解开一颗扣子。正要解第二颗时,她的手被宫斯漠攥住了。
宫斯漠的声音听起来似是有些生气:“你在做什么?”
“让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啊。”沈唯笑眯眯地把手抽出来,而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了自己的心口,“要不是你从这给我捅穿了,我早就该把贺崇那个孽障解决了,还用得着遮遮掩掩地躲在暗处等他下一步动作?而且——”
“你用我的灵骨塑身,却反过来助纣为虐,未免也有些太忘恩负义了吧,小骨头?”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23
章标的骨头就是男主人设介绍的“一根骨头”啦!终于写到男女主同框互动了(苍蝇腿搓手)~ 本章开始就进入新一卷啦!(晚更也是因为来回写了好几个开头但不满意,磨了两天才磨出来qwq)但是懒得重新改动前面的章标了,所以为了统一就不加卷标了。 因为是半架空民国,所以还是参考了一些历史事件,关于开头提到的民国十三年(1924年)里的一些事件,我这边查到,溥仪是1924年11月5日被冯玉祥驱逐离开紫禁城,以及1924年7月河北张家口发生过一场特大水灾。因为文中没有特意点明具体的历史人物、地点、事件这些,这里就只在作话写一下,不在文中特别标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