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岁末,天大寒。
胡茂穿好厚靴袄、扛着家伙什拉开了房门。正是凌晨三时许,天仍黑得像反扣着搽了煤灰的大锅,胡茂呼出一口气,眼睫和额上的头发瞬间蒙上一层霜。
冬至日,昼最短,夜最长。今年又适逢六十年一遇的甲子,是个三破日,阴气极重。
平年里他们这里都有讲究,说冬至不出门,更不要提遇上三破,该是连灯都不能点。这讲究具体怎么来的,胡茂说不清楚,但他从小听老辈子们说到大,讲冬至日开鬼门,不能到处跑,否则遇上阎王爷收人头,有去无回。
这话胡茂儿时觉得可怕,但到现在却已然麻木。
他做的是打冰的活计,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这活儿在旧岁里只有官衙能做,如今清王朝灭了,没了皇帝老子,是新政府和大总统说了算——当然,在他们这地界,新政府只挂个名,大总统的名头不如城里头元帅的名号好使——没有衙门发薪俸,胡茂就只能等人上门来雇,打冰按量结工钱。
今年日子不好过,从开春起一滴雨没下,整四个月,好不容易把雨盼来,结果不是好雨,连下半个月,死的人和收上来的粮食,都不知道哪个更多些。冰这种东西,年岁好的时候是添花的玩意儿,能一车一车地往出卖;年岁不好时,比如今年,几个月都开不了工。
他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把头,不止要养活一家老小,还得顾着跟他做活的弟兄。
如今有雇主要采冰,别说是冬至,就是天上下枪子儿,他也得带着人去。
阎王收人头不过就是死,这世道怎么死都不稀奇。
死哪有穷活着可怕。
胡茂披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上踩雪窝子,终于走到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叉子前。
这是棵死了很多年的枣树。
枣树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种的,也可能是某年某月一颗枣掉在这儿后自己长的,正好长在两条分岔路的交界处。胡茂小时候每年秋天都来这里打枣子,后来有一年闹饥荒,朝廷的赈灾银发到他们这里只剩几碗搀着沙子的白米水,于是树皮被扒空,枣树成了死树,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倒,再后来就给他们做了路标。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管这里叫“岔路口”。
岔路口往左那条路通往城里,而往右的那条路再走三里路到头,就是“龙潭”。
龙潭深不见底,湖水深蓝,冬日时结的冰又厚又硬,采起来极难,但胜在冰好,颜色剔透且不易化,又沾着一个“龙”字,是余江城买得起冰的人家最喜欢的冰。
不仅余江城的大户人家喜欢,外地来的生意人也喜欢。这次的主顾就是外乡的客商,哪来的他看不出来,只能听对面操着一口他听来极为别扭的口音,也不知道从谁嘴里听说了龙潭,一找上来,点名就要“龙潭冰”。
前些时日才下过大雪,现在不是采冰的好时候,但那主顾要得急,量还大,给钱也大方,不仅开出了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价,还直接先给一半做定金。他月余不开张,突然遇见如此慷慨的主顾,便也顾不上时候对不对了。
这单干完,这一个冬天都可以不再接活,等到过了年,这倒霉催的甲子就熬过去了。
想到这里,胡茂起了精神,连带着脚下的步伐也快些,不一会儿就到了龙潭边。
龙潭边上有一个破码头,被雪盖得只剩一根独木支立,胡茂到时,采冰队的弟兄们已经到齐,都伞在那根木头四周,有抽烟杆的,有跺脚取暖的,还有跳蹦子的。看见他来,挨个喊他,算是招呼,顺带报道。
一般亲近的喊“帽儿把头”和“帽儿头”,亲近些的喊“帽儿哥”,带来一块上工的小辈喊“帽儿叔”。
胡茂和他们相识多年,基本都沾亲带故,各个都熟,点完人头并不多话,一挥手领着大家往湖心走,边走边说:“这一单辛苦,大家今天耗些神,打完这一窝子,等过年咱吃杀猪菜!”
湖面上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有年纪小些的胆子大,咽着口水凑上来问:“叔,真能杀猪啊?”
胡茂“哈哈”大笑一声,搡了把小子的脑袋:“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队人一边说笑一边往湖中央走。
连下几日雪,天又阴沉沉,湖面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没过小腿。大雪皑皑,整片地连成一线,叫人分不清哪是哪。
但胡茂从五六岁起就跟着老爹上了湖,在这龙潭上踩了四十多年,就算闭着眼睛照样能找到最好的位置,到了点,抽出冰钎,猛地往雪里一扎,啐口唾沫道:“从这开始,上五下十,把雪铲了。”
采冰队的人顿时自动分成四个方向,铲起了雪。
冬日湖上不来人,雪下过没人踩实,仍是粉末样,一铲就开,露出下方冰面。
今日天色不好,但白雪反光,能把周围照得亮,可现在一被铲开,竟好似忽然豁出一个黑洞来。往日里莹白剔透的冰面不知怎的,此时半点光也不反,好似他们脚下没有这一层冰,而是直接站在了如墨的潭水上。
采冰人向来是半夜起来做活,几乎每回都是这时间,有时候天晴月明,有时候夜黑风高,却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再想到今日冬至,阎王收人头,不由心里都有些发憷,手下动作都慢了不少。
先前那个问杀猪菜的小子这时又开口了:“叔,咱还挖吗?”
胡茂盯着扫出来“深渊”,那冰钎对着那“深渊”一插。冰钎没入“深渊”,像劈开黑暗的一道冷光。胡茂感受着手下熟悉的阻力,将冰钎抽出来,在冰面上划了一道。
白痕随着他的动作显现,胡茂定了定心,高声喊:“挖!怕什么!老子挖了一辈子冰,在这湖面上待的时间赶上在家,不就是冰透了点,透了好,咱们多挖些自己存着,等明年夏天卖更多钱!”
这样的世道里,没有比钱更好的东西了。
听到他这么说,大家心头那点不安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心火。这股火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烘得他们暖洋洋、轻飘飘。
他们的眼前已经出现了画面——明年的夏日,他们采到的冰块引来了四方权贵富贾的青睐,他们争相从自己手中买冰,并且一口气预定了未来十年的量,从此他们再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再也不必担忧会再次过上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咔嚓。”
胡茂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脚下的冰面。冰上仍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他划过的那道痕迹,再无其他。他定了定心神,发现周围人仍在傻乐,正欲叫醒他们继续干活,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他划过的那道白痕,正以飞快的速度向两端蔓延开来,很快就贯穿了整个挖出来的冰面,蔓延到雪堆下。
胡茂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明白,却也无法再想明白了。
坠入冰冷的湖水的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老人们说的都是真的。
冬至开鬼门,阎王爷收人头,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