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骨头”一词听在宫斯漠耳中实在轻佻,叫他英挺好看的眉眼忍不住拧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能如此……”
“姑娘家怎么了?”沈唯扬了扬唇角,“你用我的灵骨塑身,那定然是我灵骨铸笔在前,而你成灵在后,你们器灵,千八百年都未必能结成一个,要真按年纪算,说不定你还得尊称我一声姑太祖姥姥呢。”
说完她似是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错,满意地点了下头,而后对他说:“去,给姑姥姥泡杯热茶来。”
宫斯漠一噎,看向沈唯的眼神也起了变化,先前的警觉之中多出了一丝不解和茫然。
她和他想象得很不一样。也和之前的她很不一样。
之前……他是指他们离开龙眼坑底之后,她的浑身上下一直都犹如被一团寒意包裹着,一句话不说,一副随随便便就要杀人取乐的凶戾模样。
直到刚才,她开始说话,那股寒意突然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沈唯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撇了撇嘴:“怎么,还不服啊?”
宫斯漠摇了摇头:“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你想的?贺崇给你说的吧。”她不屑地讽笑道,“他那张狗嘴里,肯定是吐不出什么好话的。他是不是给你说,我这人不知好歹,双手沾满鲜血,是坏人中的坏人,是恶鬼中的恶鬼。”
宫斯漠沉默了片刻。
她倒也没猜错。
贺川江口中的她,冷漠、无情、不把任何人事物放在眼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时他刚刚苏醒,在一个陌生洞府的灵池内,关于过往的一应记忆全部消失,犹如白纸一张,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是个器灵,以及他如今境地不妙,神魂受损,是被强行撕裂剥离的。
他从这点感知中推断出了两件事:一是他曾和某人结过契,二是那结契之人不知何故,强行与他断了契,还取走了一样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十分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同样不记得,只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他必须要把那东西找回来。
然后,洞府里来了人。后来他知道,此人名叫宫喆,出自世代侍奉贺川江一家的炼器世家。
宫喆一见到他醒来,兴奋非常,告诉他少主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起初他以为宫喆口中的“少主”就是那个与他强行断契、损他神魂之人,但等到看见那位“少主”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己搞错了。
那个少主的神魂本相十分完整,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面貌慈悲含笑,周身纯净无暇,隐隐泛着金光,他见到这位“少主”时,他的神魂本相正惬意舒适地卧在他的丹田处,吸纳灵气,运转周身。能修得如此样貌的本相,少说也要百世为善,数千年如一日积攒累世功德,方能得圆满大成。
而后那位“少主”告诉他,自己名叫贺川江,是上古神族的后裔,此地是他家族传承的福地,又告诉他,他名斯漠,是这世间鲜有的强大器灵,只是所托非人,受人哄骗蒙蔽,才落得今日下场。
然后他从贺川江的口中,听见了那个撕裂他神魂的结契之人。
孽骨。
“器灵无心无情,不知善恶,端看与你缔约之人的品性。你受孽骨哄骗与她结下契约,虽未必是你本意,但也在之后的千百年来助纣为虐,与她铸下种种滔天罪孽。这孽骨狡猾多疑,我追踪她数千年,好不容易在三十年前让她身受重伤,却谁知她竟不顾天道反噬转而吸食你的魂魄,妄图夺取你的机缘,后来见我赶到,自知来不及了,这才强行与你断契后逃脱,你本该魂飞魄散,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你如今被她撕裂神魂、记忆全消,也算是自食恶果,两相抵消,留住了你一命。”说完,贺川江悲悯地闭上眼,叹了一声“罪过”。
他并未当即就相信贺川江的话,而是问他:“你说我与孽骨犯下滔天罪孽,那么,是何种罪孽?”
“我知你必不会信,所以你自管去查,”贺川江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惋惜,“那替你修养神魂、助你醒来的灵池,是这世间如今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回去以后,你可在灵池中入定,潜入识海,回望你的神魂。”
“你与她一同铸下的那些罪孽都印刻于她的神魂之上,在与你强行断契时,因为行事匆忙,总有错漏,叫你的神魂也沾染了几分。”
于是那天夜里,他按照贺川江所说的法子,回望了自己的神魂,果不其然看见了缠绕于上的罪孽,身为上古神族后裔得天道爱护却灭族弑神,不把其他生灵放在眼里,屡屡戏弄凡人奴役压榨草菅人命,斩断天梯断绝飞升之路,囚禁人间吸取人世气运……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他虽然不记得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器灵,但总觉得他不会是那种助纣为虐、以残害生灵为乐的灵。
所以,在贺川江邀他一道前去收服孽骨、偿还罪孽时,他虽然答应了,但心中也有些自己的计较。
贺川江告诉他,孽骨这千百年来不止哄骗了他一个器灵,还连带着骗了一些凡人,这些凡人将她奉若神明,替她做了不少恶事,与她因果纠缠得太深,已无从斩断,三十年前叫她逃脱,也是因为有这些人相帮。过去他只当这些人被蒙骗,不忍下死手,但经此一事,才意识到这些人已经无药可救。所以这一回,他准备从这些人家下手,将家中掌事之人替换成自己人,到时里外同时出手,她彻底击败。
于是才有了在霍家“龙眼”的那一出。
只是当时他发现霍仲乔认得他,他又始终对贺川江存疑,这才心念一动,助霍仲乔伪装成宫喆一路跟在身边。除了要应付贺川江外,还存了从霍仲乔的口中了解一下过去的自己以及和自己结契之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心思。
霍仲乔到底警惕,所以这一路上和他说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从霍仲乔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模样:“师祖”很厉害,术法高强,这世上几乎没有她不会或是不知道的,对外人冷漠,但对亲近的小辈却是爱护有加,十分令人敬畏,小事懒得出手时总是交给过去的自己去做,和过去的自己极为亲近。
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恶人。
可她若不是恶人,自己又为何或落到今日这个神魂撕裂、记忆全无的地步?
他不是没有问过霍仲乔,但霍仲乔只说他为了救师祖为她挡刀后,说他消散在他们眼前,他们当时都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了,这一下又恰好应上了贺川江所说他“本应魂飞魄散”。至于霍仲乔所说挡刀一事,看在眼里的未必是真的,他们之间既有契约,也可能是情急之下,那人把自己拉到她面前替她挡的,做不得是证据。
还是得要亲眼看过。
然而亲眼看过了,他才意识到,霍仲乔口中的形象断然是美化过的,而贺川江所说句句属实。
她的神魂本相高大而阴森可怖,上下缠绕着罪孽与镇魂锁链,在她将本想全然展露出来之前,这本相一直被她压制在体内,就像身形高大的人被强行塞进了狭小的盒子里一般令人不适。
人可以伪装,但神魂本相不能。
一边恶孽满身,另一边则是圆满大成只差一步便可登天,换做是任何一个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都该知道选哪方。
因她身上有一块窃取来的破碎神格,强大无匹,贺川江难敌,所以他按照与贺川江事先商议的那样,趁其不备,攻其要害。
她与贺川江同为上古神族后裔,贺川江对她的要害自是了若指掌——她的要害便是贺川江的要害,神裔的灵骨。
这是区分开神裔与凡人的根本。
上古之时,神灵们自上三十三重天降世,此时天地仍为混沌,而后祖龙开辟天地,神灵点化生灵,而有人间。最初时,世间所有生灵并重,神灵对其一视同仁,后来有一小撮聪明的人类,发现了沟通天地之法而窥得天机,自此潜心追随于诸神,最终感化诸神,而得神灵赐福,自此比之凡人多出一块灵骨。
灵骨使神裔的身体更加强健,寿命更加长久,也更容易感知灵气。他日修成大道,飞升至三十三重天,亲见天神,是每一个神裔毕生的宏愿。
贺川江三十年前能重伤她,靠的就是重伤了这根灵骨。三十年不够修复,她如今必定虚弱,是最好的时机。所以要彻底除掉她,首先便要毁去她身上的这块灵骨,只要毁掉灵骨,她就与凡人无异,到时她窃取的神格也护不住她,一旦神格剥离,他就能清算她这两千年来造下的孽,也能重建天梯,迎回诸神,世间万物生灵也将因此受益,自困苦中解脱。
起先,一切都按照贺川江计划得那样顺利。
转嫁到霍仲乔身上的阵法叫“孽骨”现了身,而后又叫她现出本相。到最后一环,该他出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同时攻向了她的身体与神魂。
本体攻身,化灵攻魂。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本体穿透她灵骨所在的位置后,非但没有伤她分毫,反而叫她实力大增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恍惚之间,他忽有所感,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本体竟然由她的灵骨塑成。他这一下不是伤了她,而是让她流落在外已久的灵骨归了位。
灵骨归位,一时间天地震动,或死或葬或游走于龙脉之上的万鬼同哭,其下镇压的龙魂哀吟,他只远远看见贺川江脸色惊变,下一刻便与吉时雨消失在了坑底。
贺川江与吉时雨消失后没多久,一块块巨便石自高空中落下,孽骨护住了霍家祖孙俩和两个失了神志的鬼魂,连带着他一起,缩地成寸,平安落在了此前被打散的阴兵聚集处。
她把昏迷的霍家祖孙丢在一旁,手贴在地上,脸色冷得像冰,神魂本相之上恶孽翻腾,起伏几息,最后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了声“混账”。
再之后,她便用看死物一般的眼神看向自己,问也不问,单方面给他下了一道限制,只要她有召应,他就必须出现在她身边——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只能跟着她,大概因为他的本体是她的灵骨,自那天开始,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离她太远,否则便会承受锥心之痛。
“行了,别在这忆往昔了。”沈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回忆,而且八成是在回忆贺崇如何编排自己,想想就令人不快,叫她忍不住打断道,“你姑姥姥我需要热茶。”
她看起来是不喝到这杯茶不罢休了。
宫斯漠呼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拉开了车厢的门。
他们正在一列火车上,二等车厢,本该是四人一间,但临近年关,坐车的人少,叫他们捡到了漏,车厢中只有他们两人。
车是往北开的,只是冬日路不好走,越是向北,铁轨越容易被积雪掩埋,或是被冰雪冻住,总之路越不好走。火车走走停停,他们坐了一日,也才过了一站。
至于为什么要上火车,目的地是哪里,他也不知道,她不信任他,什么都不会和他说,他又碍于种种原因,只能跟着。
宫斯漠面无表情地打好热水,返回了车厢,他拉开车门的动作有意大了些,为了提醒这位“姑姥姥”他回来了。只是刚拉开门,却叫他的动作顿住了。
刚刚还嚷着要喝热茶的人,这时候已经倚在车厢上睡着了。只是睡得姿势看起来有些拧巴,眉头也拢在一块,看起来不太安稳。
宫斯漠轻手轻脚地把热水壶放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动她,坐回对面,向先前一样闭目养起了神。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只是窝着睡一觉,总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吧?
沈唯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低头看着下方离她少说也有九尺的草地与她悬空晃荡的双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感觉就像她先前打喷嚏一样稀奇。
做梦是人才有的经历,而她自两千多年前就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从此再也没有做过梦。
今日一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骨归位的缘故。
沈唯抬眼看了看茂密的枣树枝桠,又看了看穿透过缝隙的热烈阳光和脚下的草地,以及周遭的围墙。
这一梦的世间约莫是在几千年前。
那时她还是川泽龙裔的王女,还不叫沈唯,也不叫她后来行走人间为了隐藏身份叫常人注意到她而编出的几百个名字,而叫楚缨。
楚是川泽龙裔的姓氏,而缨是父王和母后为她选出的名字,包含了他们对自己的爱与期盼。
沈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很小,白皙细腻,大概不超过十岁。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十岁不好,十岁的时候,她还总是被父母压着、被兄长盯着每日背那些晦涩难懂的祭祀祝词,那简直是她童年时期的至暗时刻。
想起这些,她便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了。
她在离宫出走。
因为她不好好背书,得了兄长的责罚,要她在竹简上抄写百遍祝词,她生了气,于是便偷跑了出来,发誓要让所有人都找不见她,要让兄长懊悔,哭鼻子,痛哭流涕地在父母和她面前保证再也不逼迫她背那些不想背的祝词了,川泽龙裔的王女,就该千娇百宠的长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便忍不住有点心焦,一边想她绝对不要再背祝词了,一边想兄长怎么还没来找她道歉。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唯精神一振,连忙把晃荡的双腿收上树枝,站在树杈上,一边把自己藏起来,一边偷偷往下看。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来的人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童。小童梳着一个包子头,身量不太长,脑袋高高扬着,对她喊:“缨缨,快下来,王子说了,现在下来是一百遍,晚些下来就要两百遍了!缨缨,两百遍,还不许我帮你抄,你自己要抄到什么时候呀!……缨缨,你别躲啦,你的发髻露出来了,我都看见你啦!”
沈唯一开始还假装听不见,但小童一直“缨缨”“缨缨”的喊个不停,让她很是生气。五岁以后她就不许别人喊她“缨缨”了,父母兄长都不行,这听起来哪像川泽龙裔的王女,倒像是个爱哭鬼。
也不知这小童从哪来的,竟敢如此大胆包天,喊她缨缨。沈唯心中一气,忍不住探出脑袋,跺脚道:“都说了不许喊我缨缨!”
这一跺脚,她没收住力道,树枝应声折断,她脚下一空,落了下去。
九尺虽然不算高,但对不到十岁的她来说却也不矮,况且她当时连背祝词都烦得要命,更遑论捏什么咒诀了。
眼看着她就要屁股遭殃,沈唯紧紧闭上眼睛,预备迎接“屁股开花”的命运,却忽觉身上一轻,随后她便飘飘忽忽地慢慢落下去,被小童稳稳接住。
小童抱住她,嘿嘿一笑,露出一排还没换完而有豁口的牙:“嘿嘿,我就知道阿缨你藏在这里,你每次一生气就往这里跑,一听我喊缨缨就会气得跺脚,我都记住啦。”
沈唯被小童抱在怀里,这会儿却顾不得这小童算计自己的事。
她盯着小童全然是缩小版宫斯漠的脸,心头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器灵……竟也有童年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