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瞟了对面的宫斯漠一眼,过了几分钟,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轻很快,一扫而过,状似不经意,像一阵风,只是途径目的地的时候顺势经过,但无论看的人还是被看的人都知道,她的眼神不是经过,而她视线最终的落点才是一道伪装。
沈唯支着脑袋,侧身盯着车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骨归位的缘故,她这两天总觉得身不跟魂,魂轻飘飘地想要飞走,身体却沉重的坠着,叫她疲累不堪,那些被她压制了千年的因罪孽刻骨缠身而生出的痛楚,也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
下午时她赶宫斯漠去给自己倒热水,热水还没喝上,人却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二等车厢里有电灯,只是冬日里电压不太稳定,又要优先供着一等车厢,到他们这里总是时亮时灭,闪得她心烦,她便索性不开了。
反正白天黑夜在她的眼里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黑着也能看得见。
沈唯望着黑黢黢的车窗外,火车铁轨经过的地方大多是荒郊野岭,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家,她看出去,只能看见被成片长着高过人头的杂草的荒地,以及遥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影。
同样的风景,看多了不免疲劳。
沈唯眼神打了个转,又从宫斯漠的身上一扫而过。
宫斯漠不打算再无视了。他掀开眼皮,用眼神攫住对面的人,问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倒是给了沈唯一个光明正大打量他的理由。沈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这张脸看了一遍,而后点了下头:“有。”
宫斯漠微微皱眉:“有什么?”
沈唯冲他一笑:“你的脸皮。”
宫斯漠的额角忍不住跳了一下,再一次开始在心里思索,他当年,为什么会愿意和这样一个从里到外,从神魂到肉体,从品性到人格都如此恶劣的人结契。
哪怕自己的本体是用这个人的灵骨塑成的——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自己的本体是她的灵骨,所以才根本没有法子拒绝她而与她结定了契约?
这样一想,宫斯漠再看沈唯,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沈唯察觉到他投来的认真目光——除了认真外还带着一丝沉重,反问道:“怎么,我脸上也有东西了?”
“没有。”他的性格让他说不出她那样的玩笑话,何况他们两个本身也不亲近,不过是强行被绑在一起暂时分不开,也不是可以随口开玩笑的关系。宫斯漠看着沈唯,认真道:“我只是在想,我要怎样才能把灵骨还给你。”
哦。沈唯听出了他话里潜藏的深意。原来是在想着要怎么摆脱我。
这一下忽然就让她失了兴致。
她此前总是忍不住打量他,也不过是因为那场梦。梦里她见着了一个缩小版的宫斯漠,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扎着一个包子头,个头还没她的高。
醒来后她想起来,那人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小乞丐,是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凡人。
那时候诸神尚在人世,但凡人对诸神已不像过去一般虔诚,凡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学说、文化、智慧,不再偏信于诸神赐福,于是诸神闭眼,不问世事,而被这些神灵赐福的神裔们也跟着封闭起来,与世隔绝。
唯有川泽神,因是水生神灵,而世间万物生灵亦诞生于水中,而对凡世有情,长留于此。
那时凡间多人祸,常常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民生多艰,但这是凡人自己的因果,川泽神亦插手不得,只能见一个救一个。而沈唯身为川泽龙裔的王女,从小跟在川泽神的身后喊他“哥哥”,比对自己的亲兄长都亲,故而也总是跟着祂,有样学样,去凡间救人。
这一救,就把人救回了川泽龙裔的驻地。
那是她头一回见父母兄长发怒,叫她把人送走,压着她长跪在神殿之中求得宽恕,原本她还觉得委屈,可这样一被罚,她的倔脾气也起来了,铁了心要把人留下,说自己缺一个研墨的书童,用他正好。
最后还是川泽神出面,平息了父母兄长的怒火,告诉他们,这是她生来就注定了的因果,因果既成,谁都干涉不得。
于是就这样,小童被留了下来,当起了她的书童。因为负责给她研墨,所以被她起名为“司墨”。
虽说是书童,但她年纪不大,又总是跟在川泽神身边听祂“生灵万物平等”的教诲,没什么尊卑观念,比起找了个书童,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同龄的玩伴。
而司墨胆子也大,一开始还总是“王女”“王女”的喊她,被她骂过两次,就改成了“阿缨”,再后来已经全然融入川泽的生活环境后,每天不是在她耳边唱些不成调的曲子,就是给她表演一眼就穿帮的杂耍,一见她被烦得露出生气的表情,就故意讨她的打,喊她“缨缨”,被自己拿笔或者墨块丢了头,就捂着脑袋“哎呀哎呀”的叫唤,说自己的脑袋被她打破洞了,以后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没人肯要,只能赖着她。
关于书童司墨的记忆就到这里,所以沈唯醒来之后才总是忍不住看他,一是在想,他和司墨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魂,如果是的话,一个凡人怎么会变成器灵?
二是想从他身上找找那个爱笑又欠打的书童司墨的影子。
但现在看来,眼前的器灵宫斯漠和她的书童司墨应当不是一个人。
这人都想着要怎么摆脱自己了,断然不会是那个口口声声要赖着自己的司墨了。
至于为什么会长得一样……司墨是为自己研墨的书童,而宫斯漠的本体是一支笔,既然是用她的灵骨塑成的本体,想来成灵时,也用了自己脑海中最为熟悉的形象。
而书童司墨,她虽然想不起来他后来去了哪里,但她记得,川泽龙裔为龙脉献祭之前疏散了附近全部的百姓,她叫他护佑百姓离开,而后不必回来,去过自己的生活,他是跟着一起离开了的。到现在,运气好的话,大概已经轮回二十多世了。
想起了这么个人,沈唯突然生出了想要找找书童司墨如今在哪的冲动。
两千年前,与她有关的那些人几乎个个不得善终,川泽神崩解,兄长被镇压于龙脉之下,所有的族人以身献祭,唯留下她一个,不死不活,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但如今叫她发现应当还有这么一个人能得善终,完满过完了一生,心中难免生出些欣慰。
不知他在做些什么,多大年纪了,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儿孙,是不是还像过去一样爱笑又爱讨打。
既已起心动念,沈唯铺开一张黄符纸,想要查阅一下书童司墨的此生,刚做出一个提笔的动作,却忽而想起那只羊脂玉笔被她留在霍仲乔的身上为他保命,而宫斯漠的本体虽然在,但是……
沈唯又将符纸收了起来。
既已步入轮回,那便是前尘已尽,前缘已往,无论如今的他是什么样,都与自己没关系了。何况自己满身罪孽,如今又是乱世,若是查到了那人的此生,知道了他如今身在何处,姓甚名谁,却一不小心因此与之因果相连又有了牵扯,最终叫人落入苦难,总是不太好的。
宫斯漠把她这些动作看在眼里,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眼中,她听完自己的问题就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一阵不知想起了什么,掏出了一张符纸。原本见她拿符,他下意识生出警惕,可最后她又什么都没做,把那符纸收了起来。
这人心思诡谲,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他不欲费心去猜测她的想法,于是问她:“你刚刚想做什么?”
沈唯垂着眼睛,懒洋洋地回他:“刚刚啊,你不是问要怎么把灵骨还给我吗。”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知道了。宫斯漠便问:“要如何做?”
沈唯不回答他,而是说:“本来我留着你也就是找个趁手的法器,你既然不愿意留下,那我也不强迫你。”
这一听就知道话还没说完。
宫斯漠波澜不惊地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沈唯一掀眼皮,斜着眼睛乜他,“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宫斯漠额上青筋一跳。
“那你要如何心情好?”他压着嗓音问道。
“这个嘛……”沈唯上下打量了宫斯漠一番,“你会唱曲儿吗?”
宫斯漠面无表情:“不会。”
“哦”沈唯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会杂耍吗?”
宫斯漠嘴角抽搐:“不会。”
“那好不了了。”沈唯双手抱臂,卧回床角闭上了眼睛,“去给我倒壶热茶来。”
她一醒来就摸过,先前接来的那壶热水早就已经凉透了。
宫斯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拿着水壶重重拉开车厢的门,出去时又不忘重重地阖上。
大约是为了省电,二等车厢的走廊里只在一头一尾开着两盏灯,车头的那盏灯下坐着负责管理二等车厢、防止有人乱窜的列车员。车厢昏暗,电压不稳,那两盏灯也闪烁个不停,宫斯漠拎着水壶走近,才发现这列车员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着脑袋闷头大睡。
宫斯漠走到他身后隔出来的锅炉间,列车员不知睡了多久,锅炉上的水壶已经被烧得通红,宫斯漠将烧水壶取下来,不意外地发现里面的水早就被烧干了。
他皱了皱眉,把烧水壶放下,转而出去叫那列车员,却谁知这人分明活着,也有呼吸,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宫斯漠直觉不对,便拎着水壶返回了车厢,一拉开门,却发现车厢中空无一人。
沈唯不在了。
上车前,沈唯曾在他的身上种下过一道禁制,这禁制叫他不能离她太远,否则便会承受剜心之痛,但现在他没有任何感觉,人应该没走远。
宫斯漠将从车厢中拎出去的水壶放回原位,凝神静心,顺着她种下的那道禁制,感应她的所在,而后发现,她竟然去了车厢的另一端。
大概是她在那头发现了自己在这头找她,他刚有所感应,便收到了她的应召。宫斯漠捏了捏眉心,提步往另一端走去。
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是接着头等车厢的第一节 二等车厢,头等车厢那边为了防止有人擅闯上了锁,宫斯漠走过去时,发现沈唯正站在头等车厢与二等车厢通过台间的车门前。
她面向着外面,看着车窗外,整个人的身形几乎要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车厢的列车员睡着了,现在没有热水。”宫斯漠先解释一声,防止她一会儿回去发现没有热水而生气,然后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唯没有回头,而是背着身对他说:“你看外面。”
宫斯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二人都不是普通人,视夜晚一如白昼。但这车门外面和他们在车厢里看见的别无二致,都是成片的荒草地,以及连绵不断的荒山。
宫斯漠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问她:“外面怎么了?”
“如今是年底吧。”沈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是。民国十三年十二月底,马上就是新历十四年了。”
“我们如今是在往北走吧?”她又问。
这一下,宫斯漠也忽然觉得不对了。
他的眼神凝在外面的荒草地上,而后便听沈唯道:“既然是冬日最冷的时候,又是从下雪结冰的余江城往北走,那外面怎么一片雪花都看不见呢?”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一刻,外面的荒草地忽然就变成了皑皑雪原。
沈唯抬起手,把手贴在车门的玻璃上,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知是不是这声威胁起了作用,火车越走越慢,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失了油润滑的机械声响起,冷风夹杂着雪片骤然灌了进来。
门开了。
霍承勉隐隐察觉到,余江城最近似乎是又出了什么事。
虽然虞家内部依旧太平,城中也随着新年的到来逐渐开始恢复了活力,昨天夜里他还随着虞岱岳和虞家老少们一起去了余江城的元帅府拜年——元帅府中歌舞升平,宴飨丰盛,好似城中的那些风波与百姓的疾苦,都与元帅本人毫无干系——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先是那晚在元帅府,元帅邀虞岱岳密谈,谁知虞锦绣竟大胆包天跑去偷听,被虞岱岳发现,当众大骂一场,叫她下不来脸,哭着被虞长生和林雪芝夫妇领了回了家。
再是虞岱岳,之前他一直为霍仲乔的身体操心忙碌,四处联络七门其他中人寻求破解之法,然而从新年过后,他好似越发忙了,每日早出晚归,看霍仲乔的次数少了,甚至有那么一回,整夜都没有归家,白天他再见到虞岱岳时,愕然发现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然后是今天。
今天虞岱岳带了两个人来看他爷爷,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长发,盘着髻,看起来四五十岁,是灵玉观这一代的观主、尹家家主尹灵玉,还一个是尹灵玉的徒弟,也是尹家人,也留着长发梳着髻,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长着笑眯眯的圆脸,一团和气,名叫尹况。
虞岱岳话里虽说他二人是为了他爷爷来的余江,但霍承勉却从几人的表情和姿态看出,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只匆匆看了一眼霍仲乔就离开了,随后三人进了虞岱岳的书房,一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他虽知道爷爷的状况糟糕,可是若非情况特殊,七门的当家人都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何况虞岱岳为霍仲乔点了七星灯,远不到需要尹灵玉亲来余江城的程度。
除非,余江城出了什么事,才让尹家人不得不来。
经过霍仲乔一事,霍承勉愈发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一知半解的情况,于是,当他用过晚饭回到虞岱岳院中发现书房门还紧闭着的时候,便忍不住凑了上去。
只是他的运气不太好,刚一凑上去,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尹况。尹况看见他先是一愣,而后把他往外推了推,并没有告发他偷听一事,反倒是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
随后,尹况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跟自己来。
霍承勉跟在尹况身后出了虞岱岳的小院,直到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里,尹况才停下脚步,拿袖子擦了擦回廊边上的长凳,自己坐下,而后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霍承勉也坐。
霍承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是坐下了,刚一坐下,便听尹况开门见山地问:“你刚刚是想要偷听吧?”不等霍承勉回答,又道,“没用的,他们布了咒,你站在门口什么都听不见。”
霍承勉心下默然。
他是猜到了会布咒,但是心怀侥幸,想着万一呢。
不过现在,万一真的来了,只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万一”尹况说:“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呀,我告诉你。”说完怕霍承勉不信,又说,“我早觉得虞老爷子和霍老爷子这种不许小辈参与,什么事都自己一力扛着的想法太过时了,这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可是我们年轻人的时代!”
霍承勉沉默片刻,而后问:“你们不是为我爷爷来的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就说嘛,这是我们年轻人的时代,他们还总想着瞒瞒瞒的,哪里瞒得过呢!”尹况笑着拍了把霍承勉的大腿,“你猜的不全对,一半一半吧。你爷爷的情况,我师父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霍承勉忙问。
尹况左右看看,而后压低嗓音,小声道:“你爷爷,应该是撞了阴兵了!”
“阴兵?”
“对啊,这阴兵啊,都是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鬼,汇聚成队伍,阴气和煞气都极为深重,你爷爷年纪大了,老人嘛,本来阳气就弱,这一冲撞,可不就是遭了大罪了!”
霍承勉顿时面色一凛:“那这该如何解?”
尹况连忙道:“哎呀,你别急啊,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知道了,总有法子破解的。而且,你就不好奇,我和我师父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霍承勉明知这人在吊自己的胃口,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霍承勉便问他:“为什么?”
“前两天有一列火车,从余江发了车以后,一直都没有到目的地,站点等不到车,就一直沿着轨道往回查,结果你猜怎么着!”尹况面带兴奋道,“铁轨上没有火车啦!”
“车被人劫持了?”霍承勉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灵异事件。火车票价昂贵,如今能坐的,多少有点家底,因而铁路沿线常有劫匪扒车抢劫。民国十二年的五月,津浦铁路上就发生过一起,因为当时车上有四十名外宾,所以案件极为轰动,各地都有报道。
“我和师父都来了,那当然不是啦。”
说着,尹况又一次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
“我听师父和虞老爷子的意思,这辆火车,应该是冲进诡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