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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所执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58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14

世间万事,迷而生执,执而生障,障多则成诡,是为诡域。

但诡域这名字只是听起来有几分可怖骇人,实际上却很常见。

人活于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执念。

只是多数的执念并没有深重到可以生成诡域,即便真的不巧,天地一气,碰巧撞上了,生出来的诡域也很难影响到阳世,于大多数凡人而言,不过是被迷了眼,或是做了梦。比如民间常说的鬼打墙,凶宅闹鬼,其实就是那一片生成了诡域,再比如南柯一梦,庄周梦蝶,受惊走魂,都是不小心闯进了诡域。

但像余江城外这种,能吞掉一整辆火车和车上活人的情况实在罕见,数百年来都未必能出现一个,就算出现了,也多是在什么万人坑、古战场这种地方,总的来说就是要阴气重,死人多,且人死时心中都有未竟之事或死得不甘心。

但这也只是第一重条件。

诡域的生成从来都不是一簇而就,要先有执念,因执念不肯步入轮回,原地徘徊,还要不被人发现,才能渐渐生出迷障,生出迷障之后,依旧不被人发现,无人理会,无人超度,久而久之,才会成为诡域。

当然,诡域之所以称为“诡”而非“鬼”,就是因为它的生成并不拘于只能是鬼的执念,人若是执念深重到一定的程度,同样能造出诡域。

只是相比于人,鬼来的要更容易些罢了。毕竟人活着的时候,总有种种规则约束压制,时常心有执念也因情感、道德、礼教、法规、旁人的眼光等等不会表露,但人死灯灭,阴阳两隔,魂灵一旦脱离了肉身皮囊,也等于脱离了阳世规矩的束缚,没了枷锁。失去压制的执念往往会在这一刻汹涌反扑,将魂灵变成执念的傀儡。

总而言之,就是诡域断不会平白就在一块雪原草地上凭空显现。

哪怕余江城曾是尸骸遍野、血浸满山的守噩关,那也是两千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历经千余年的繁衍生息,这里早已不是两千多年前的那个“鬼门关”,根本不具备生出如此庞大骇人的诡域的条件。

尹况越说越兴奋,即便夜幕也遮掩不住他晶亮的双眼和其中的激动:“霍二,你能明白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像我师父的师父,那可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呢!”他自来熟地管霍承勉叫起了霍二,而后又哥俩好的狠狠拍了两把他的肩膀,“你可真是运气好。”

霍承勉听着,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运气。

虽然在霍家守脉这件事情,霍仲乔对他多有隐瞒,但在凡俗的事物以及霍家的实业生意上,霍仲乔对家中小辈都可谓是倾尽全力,倾囊相授。他从小浸润在这种环境中,深知千载难逢的未必是机缘,也可能是别人挖好等你去跳的陷阱。

虞家的“龙眼”前脚刚刚塌陷,后脚余江城周围就出现了一个能吞掉一辆火车的诡域,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蓄谋设计的连环套。

霍承勉不回尹况那句“好运气”,而是问他:“这么大的诡域,该如何解决?”

尹况老神在在:“诡域嘛,无论大小,解决的方法都是一样的,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说完,他停顿片刻,看霍承勉的眼神,见对方认真等待他的下文,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你是霍家的,霍家精于阵法,那我问我你,法阵该如何解?”

“人在阵外就找布阵人,人在阵中找出阵眼,破开阵眼。”霍承勉道。

“不错!”尹况猛一拍手,而后右手轻晃,摇了摇并不存在的折扇,“这诡域和法阵,其实是异曲同工之妙,一般来说,只要找出这诡域的‘阵眼’,将其破除,那诡域自然就散了。”

霍承勉听着拧起了眉:“就这么简单?”

“这可一点也不简单!”尹况瞪大了眼睛,“一般的阵法只有一个阵眼,哪怕复杂些的,至多也就三个了,而且阵眼虽然会伪装,会迷惑阵中人,会千变万化,但无论怎么变都,阵眼本身是什么,归根到底还是什么,只要被找见了,那就不会变了,可诡域不同,诡域的阵眼是会变的。”

“诡域依托执念而生,被拉入诡域的无论人、魂、鬼,诡域都对其一视同仁,但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执念最强的那个。谁的执念最强,诡域就会认谁为主,依照其执念发生变化。这一刻我的执念最强,我就是诡域的主人,下一刻你进来了,你的执念比我强,你就会成为诡域的主人。”

霍承勉听着拧起了眉:“那岂不是,即便找到了那个执念最强的人,破除执念,将其带走,诡域也会立刻寻找到下一个拥有执念的人,认那人为主,继续存在?”

“正是如此!”尹况语带赞美地感慨了一句,“这种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面对什么的未知,多有魅力呐——”

霍承勉实在品味不到这所谓的“魅力”,于是,他在尹况发出下一句赞美之前打断了他:“那你师父和虞老爷子打算如何对付这片诡域?这听起来,不太像是只凭他们两个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说是一般来说,刚说的是这种法子对付些小的诡域还行,往往只需要保证诡域中只进去一人,把里面的人、灵、魂、鬼都收了送出去,然后破开自己的执念,如此还能历练心性,运气好的话就能更上一层楼,就像庄周梦蝶,醒来了,诡域也散开了,还有了新的感悟。像这种大的,只能想法子打散,但那时里面的生灵也会跟着消散,所以一般不会轻易打散,这不他们想把七门召集起来商讨对策,这不是,”尹况说着开始给霍承勉掰指头算,“你爷爷病倒了,龚家人联系不上了,墨家、常家、唐家都因为那些军阀打仗把交通线给断了过不来。现在只有咱们三家,彼此离得近一些,互相能照应的上。”

“龚家人联系不上?”霍承勉挑出了他话中的令他在意的地方,“就算龚家摆了风水阵避世不出,但七门之间也总该有能联系的法子吧?”

尹况点点头:“话是这样说没错的,法子是有的。”

随后,他左右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从袖中一翻,摸出一张黄符,折成纸鹤状,随后往空中一抛,纸鹤绕着两人飞了一圈,而后在两人头顶化为灰烬,纸灰“扑簌簌”地落在两人头上。

这是为了确保没有第三个人——不仅是在场的没有,那些个隔着千里之外使了法子的,或是因为修炼到了一定水平被人提起名字就能感知到的——听见他们二人之间接下来的对话。

做完这些,尹况才又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听他们的意思,是怀疑这回虞家后山那龙潭的这一遭,兴许是龚家人的投名状呢。”

*

七门之中,论起风水之术,龚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就如阵法之于霍家,占卜之于虞家,傀儡之于唐家,蛊术之于常家,奇门和机关术之于墨家。

七门以其所长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龙脉之上的弱点,但龙脉,因其本身深藏于地脉之中,浮现于人世之间,表露在外的形态便是山川河流、草木山石接连而成的气与势,又与风水牵连的最为紧密。

霍承勉听出尹况口中的未竟之意,面色一凛:“你是说,龚家叛出了七门,虞家龙眼的位置,是他们漏给那群人的?”

尹况闭嘴抿唇,抬手虚悬着划拉了一道,示意自己闭着嘴,然后指着霍承勉道:“这是你说的。”

霍承勉顾不得在意他这种文字小把戏。他想到了霍家的那一只“龙眼”。其实霍家的“龙眼”才是他们第一个找上来的,但那时,那伙人看起来并不是冲着龙眼去的,反倒是他爷爷随之失踪,然后留下了一些漏洞百出的破绽等着他、不对,不是他,他的消息不是留给自己的,比起自己,那个虞知反倒知道的更多一些。

为什么那群人到了霍家,却没有选择在霍家先动手,反倒是多此一举地特意绕到了虞家的“龙眼”,闹个了大动静。

虞家……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难道是那个虞知?

其余六门都用了自己的手段或掩藏或守护着龙脉,若龚家当真叛变,这些手段都会成为无用功,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尹家观主既然有龚家叛变的猜测,为何不守着自家的龙脉,反倒是特意跑出来,尹、虞、霍三家挨得近,他如何确定那伙人下一个动手的不会是尹家?

霍承勉脑中思绪如麻,各种信息如线团一般缠结在一起,他一时找不见线头,难以厘清,正思索到要处,忽然冷不丁地被尹况拍了一把。

他回过头去,只见尹况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双眼弯如银钩。霍承勉思绪被打断,有些不悦,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好憋着气问:“怎么了?”

尹况笑眯眯道:“我都给你说这么多了,礼尚往来,你也该跟我说些我不知道的吧?我听说你之前下了虞家的龙潭,那底下是什么样子,都有些什么,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这龙眼是怎么被埋的,你又是怎么得救的?”

他一口气问出一长串,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但下龙潭之后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也不知道这个尹况是不是可信,霍承勉无心和他彻夜长谈,婉拒道:“今天太晚了,过两天再说吧。”

尹况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遗憾,但他从不喜欢逼迫别人,仍是笑着点了下头:“也好。”

两人不牢固的暂时同盟看起来该结束了。

霍承勉站起身,正欲和尹况告别,却听他忽然又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个投名状要选在虞家吗?”话里话外,俨然已经认定是龚家叛变了。

他既然提起,霍承勉就坡下驴,顺着问:“为什么?”

尹况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低声道:“我猜是因为,虞家和‘老祖’的关系最亲近。我师父说,只有虞老爷子能召出‘老祖’。”

“老祖?”霍承勉面露惑色,“你是说,各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

“那当然不是!”尹况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怎么,你一个霍家的继承人,你爷爷连七门的‘老祖’都没和你说过?”

尹况说着重重跺了下脚下的石砖。

“听闻当年龙脉不稳,是‘老祖’亲手将龙魂镇在龙脉之中,稳住了动荡的龙脉。没有‘老祖’,就没有龙脉,更没有七门。七门的一砖一瓦都是‘老祖’给的……”

霍承勉听着,面上不显,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到了虞知,以及那日在龙潭之下自光芒之中现身的陌生男人。那人细数虞知的罪孽,其中一条便是“镇压血脉相连的长兄于龙脉,抽其生机,令其永困于龙脉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他总觉得虞老爷子和虞知不像爷孙,虞老爷子对着虞知总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如果虞知就是尹况口中的“老祖”,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霍承勉心脏鼓噪,但面上不动声色,听尹况继续说:“……所以若我是叛变的七门中人,我肯定也要想法子先除掉‘老祖’,再对付余下六门,才能永绝后患。”

说完,尹况看向他,笑道:“你说对不对?”

霍承勉故作镇定地点了下头:“确实有道理。”

尹况顿时眼神一亮:“你也认同?我就说了,如今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他们这群老辈也该听听我们这些小辈的想法。但我师父觉得这就是个巧合,因为虞家善占卜,防备最弱,所以他们才选虞家下手。”

他顿了一下,从回廊的长凳上站起来,向霍承勉靠近一步,虽然先前点了符,没人能听见,但或许是他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大胆,叫他条件反射般地不敢用正常的声音,而是压着嗓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还怀疑,那诡域就是这‘老祖’造出来的。我师父请虞老爷子请人,虞老爷子却说他也没法,老祖宗不见了。那诡域是什么?诡域是执念。那么大一片诡域,能影响阳世,吞掉一辆火车,那得是多么深重的执念。”

“你想啊,这世上哪还有执念,比得过守几千年龙脉呢?”

沈唯和宫斯漠行走在雪地里。

风雪凄紧,吹得沈唯脸颊发木,眼睛都不想睁开。

他们已经下车走了数十分钟,如今回过头去,四处都是茫茫的雪原和远处永远也追赶不上的连绵山脉,而火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走了一会儿,沈唯停下脚步,回头看宫斯漠,问他:“还要走多久?”

他们如今身在诡域之中。

诡域是执念和欲望的结合体。于修道之人而言,本心持正,道心以坚,灵台清明,五感五识引路,便不会迷失。但不巧,进来的是她,而更不巧的是,这片诡域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浓度。

她身负人世罪孽,这些罪孽亦由执念和欲望造就,因而她一下车,踏进这片诡域,那些执念和欲望便像一层厚厚的茧裹了上来,封闭了她的五识,五感虽在,但如凡人。

她以往进入过的诡域都没有这般浓厚,能叫她直接出手打散,但这一片诡域实在是太大了,到处都是粘稠沉重的执念与欲望,她分不清哪里最重,哪里是中心,该往何处走,只能叫宫斯漠带路。

宫斯漠是器灵,器灵无心无情,不会受到这些生灵生出的执念与欲望的影响。

宫斯漠闭上眼睛,凝神感应了片刻,睁眼道:“还在前面。”

“见鬼了。”沈唯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故意的,想把我困死在这儿?”

宫斯漠沉默片刻,而后低声道:“我没这么想。我不认路,但我能感觉到我们没走错方向。这片诡域的中心就在前面。”

“不认路?哈?”沈唯像是听了个笑话。而后她忽然想到了她醒来回到虞家,第一次去后山查探时发现符被换过,为了追踪换符之人的痕迹烧出来的那条纸灰线。

那纸灰线在虞家后山的树林里绕了好半晌,最后到了龙潭,叫她当场两眼发昏。

沈唯磨了磨后槽牙:“原来是你。”

她有些生气,但没处理论,只能大跨步地继续向着“感觉到没走错方向”的方向前进。

这一回他们没走太久,在沈唯的耐心宣布告罄地最后一刻,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古香古色的村庄。

沈唯远远看着那片村庄,脚步却不动了。

宫斯漠越过她,而后回身问她:“前面就是了。”

“我知道,我有眼睛。”沈唯的声音很冷,字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把贺崇抽筋剥皮,削骨割肉。”

但她仍旧不动。

她远远看着那片村庄,心绪不受控制地高低起伏。

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两千年来,她不念,不想,以为自己都忘了,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没忘。

那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她记得走进去时第十三块石砖上的裂缝,记得暖池边上长出的小花,记得每家每户挂着的图腾和图腾上被她用草绳歪歪扭扭绑出来的花辫子……

眼前的村庄不是别处,而是川泽龙裔的故土。

是她生于此长于此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03

斯漠:对不起,我是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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