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地方近在眼前,沈唯却一改常态,不急着继续走,而是停在了距离村庄有段距离的地方。
风雪越发凛冽,打着卷地大力拍打在她和宫斯漠两人身上,似是在催促。
但沈唯仍是不动。她远远看着眼前满目苍翠、生机如许的村庄,和其中高大威严的神像,忽然想起了一段过往。
川泽龙裔的故土四季如春。
那是一处山坳中,进出唯有一条溪路,内里设下了结界,防止凡人擅闯;山中长年草木葱茏,温度适宜,生机勃发,是来自于川泽神的恩赐。
沈唯还记得,那时她年纪尚小,约莫还没有族中的大人腿高,从书本上读到人间有四季,自己却从没见过,便跑去找川泽神,问他四季是什么样,然后川泽神便带着她爬上了山顶,俯瞰人间。
那是沈唯第一次见到四季。春有百花,夏有骤雨,秋日一片金黄,等到了冬天,大雪将万物覆盖,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沈唯顿时便觉得人间新奇,比她永远如一日的山坳村庄有意思,便问川泽神,为什么不叫山坳中也四季分明。
她记得,川泽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同她说:“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一些,就会知道。”
她自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于是又回去问父王和母后,他们为什么不生活在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
然后父王将她抱在怀里,母后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温柔道:“傻丫头,这里可是凡人祈求一生都想要得到的神灵赐福之地,不会太热让你受酷暑闷热之苦,也不会太冷做你枉做冻死骨,没有旱灾,也没有洪水,灵气充沛,日后你无病无痛,寿数绵长,都是因为生于此长于此的缘故,也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又引来了她新的疑惑:“这里这么好,那为什么他们不到这里来?”
然后她听见父亲说:“神灵赐福,当然不是人人都能得的。若人人都得神灵赐福,那这世上也没有神灵赐福了。”
她那时听不明白,觉得父亲颠来倒去的是在糊弄她年纪小,根本没在好好解答她的疑惑,还有些生气,可是很多年很多年后,当她亲手用族人的鲜血绘成阵法将兄长镇于龙脉之下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年问出的“为什么他们不到这里来”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宫斯漠站在她身旁,见她久久不动,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他本不欲打扰,虽然与她不睦,但这种时刻,总会生出些温情,却不想沈唯回过头对他说:“这里是一个幌子,我们朝着那个方向去,只会像沙漠旅人一样越来越深地迷失在诡域里。”
宫斯漠凝神感应一番,不赞同地皱起了眉:“我没感觉到哪里不对。”
刚说完,就见沈唯猛一抬手,直冲他眉心而来。宫斯漠抬手要挡,沈唯却似是提前知晓了他的想法,手腕一转,绕过他抬起的手臂,直直点住他的眉心:“静心。你虽是器灵,但若一心想着找出它,便也是有所求,叫诡域发觉,它也能骗你。”
话音落下,宫斯漠忽有所感,再看那片古色古香的村庄,已然是在虚实之间来回闪动,几息之后,便彻底消散,叫他们眼前只剩下如最初那样茫茫望不见尽头的皑皑雪原。
宫斯漠不由默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介器灵,无心无情,竟真的阴沟里翻船,被诡域迷了神。
半晌,他低声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沈唯道:“川泽龙裔的族地没有神像。”说完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句,“以前有,不过后来就没有了,是沈无妄,就是川泽神,自己拆掉的。而且,我不像贺崇,我没什么好怀念的,他们以为这能吸引我过去,完全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
听她自称“大人”,宫斯漠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想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突然就觉得她很有意思。
这不对,他是器灵,无心无情,怎么会觉得一个人,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有意思。
宫斯漠强压下嘴角,问她:“你难道也不会想起你的族人吗?”
“想啊。无时无刻不在想。”沈唯大方承认,“但族人是族人,族地是族地。那天你也听见贺崇说的话了,是我斩断天梯,断绝了人间飞升之路,不止如此,这么做,也叫上三十三重天的天神再不能降临人世,于是一切赐福失效,那川泽龙裔当然也不例外,族地也就跟着一道溃塌了,所以那里,等于是被我亲手毁去的。”
神灵赐福之地。
宫斯漠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了这六个字,他这么想了,也这么用疑问的语气说了出来:“神灵赐福之地?”
说出来后,他才发觉他对这六个字并不陌生。这种不陌生不是因为他曾不止一次在贺川江和吉时雨或者宫喆的口中听过——他们总是提起,每每有什么不顺心,就会说出“若是在神灵赐福之地”这样的字句,但那时他听着并没有什么感觉——而是一些更深层的,来自于他灵魂深处、那些被剥去的记忆之中的回响。
“啊。”沈唯点了下头,而后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地笑了声,“什么神灵赐福之地,不过是一抔尸骨堆罢了。”
说完她看向宫斯漠,忽然就来了兴致,想和他聊聊天。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问他:“宫斯漠,你那天听完贺崇说我都做过什么的以后,有什么想法?”
宫斯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说:“我不姓宫,登记宫斯漠只是他们安排给我的身份,追随贺川江的宫家是负责练器的。”
“好啊,那以后就叫你斯漠。”沈唯点了下头。一念出这个名字,她顿时觉得比宫斯漠顺口很多,多出来的一个“宫”字,当真是碍口又碍眼。
而后,斯漠才开始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他此前还未认真想过,那时在龙潭底,他只看见她恶孽加身的本相,再听贺川江一条条细数她的罪行,只当她是恶贯满盈之人。当时他只想,过去与她结契,已让自己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东西——他虽想不起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可心底的空洞与执迷叫他终日难以安心——如今为人世除此大孽,助贺川江重铸登天路,一是补偿,二是于世间生灵修行大有裨益,自身也能获利。
可现在,在这片寒冷的漫天风雪中,他静下心来想,突然发觉,贺川江细数她犯下的种种罪孽,并不能挑动他丝毫的心弦,反而是细想她做下这些“罪行”的场景,叫他忽而生出了一重欢欣,以及一重……难以言说的钦慕。
斯漠心里陡然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他被沈唯用一道禁制将他绑在身边起,那种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而生出的空洞难安早已不如先前强烈。他跟着她这一路,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安心。
贺川江告诉他的或许是错的。
器灵无心无情,不知善恶,但他未必是遭了哄骗才与她结契,反而兴许是……他知道了她要做什么,才愿意与她结契的。
斯漠一直不答话,沈唯只当他憋不出好话又碍于两人如今的情况不肯张口,便摆了摆手:“算了,想你大概也没什么好话,听完我又要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我就不想告诉你该怎样把灵骨还给我,叫你彻底自由,所以你还是别说了。”
斯漠本来到嗓子眼儿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万一他解释完,反倒叫她心情好了,干脆同意放自己走怎么办。
一来他是器灵,器在前,灵在后,他的器物本身以她的灵骨成形,万一剥离之后没了器物支撑,他的灵随之消散,那他得不偿失。
二来……
二来,他既然已经发觉在她身边能平复那种空洞难安,那便说明无论他要找什么,都一定与她有关,那他现在更不会离开她,至少在找回记忆、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以及她为什么强行断契之前,他绝不会离开。
*
谈话时间结束,沈唯和斯漠又一次踏上了寻找诡域执念最浓、欲望最深之处的旅途。
这期间他们又撞上过几次如川泽龙裔族地那般的障眼法,一次是沈唯的族人在远处劳作生息,一次是她的父母在枣树下冲她微笑,一次是她遍体鳞伤的兄长笑着说“我不怨你”,还有几次是凡间的守脉七门中人。
最真的一次,他们看见了远远走来的“霍承勉”。
“霍承勉”告诉他们,七门已经发现了这片诡域,他打头阵,先进来探探,虞岱岳和其他的七门前辈正在外面想法子前来接应他们。
沈唯对这个“霍承勉”倒是没有视而不见,任由他自行消散,而是干脆出手将“人”打散了,而后转过头,言辞间带上了一些阴阳怪气:“认也不认路,找也找不准,看来当世第一器灵,水分不小。”
他们已经又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生出这片诡域的根源在何处。
这里的天一直将亮不亮,将暗不暗,时间在此失去了意义,而她在这里五识不通,只能当个凡人,又被浓厚的执念与欲望包裹得密密匝匝,实在心生厌烦。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懊悔,只当自己是被这里浓烈的情绪影响,又说:“我不是指责你,只是——”沈唯顿了顿,没把后半句“只是你不应当找不见”咽了回去,改为问话找个台阶下,“之前才点过你的灵台,难不成这么快就没用了?”
她倒是没揪着斯漠不识路这件事。虞家后山也就罢了,山林茂密,有树木遮挡,走起来总有偏差,但这里一片开阔,视野之中,除了雪原就是雪原,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就算不识路,感应的方位也不至于找错,在这里实在是说不通。
斯漠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我大概心不静,又受了影响。”
沈唯蓦然一怔。
她看着斯漠的脸,他的神色有点低迷,倒叫她把他与记忆中的那个“书童司墨”重叠在了一起。
先前因为斯漠说要归还灵骨而被她否决的念头又一次升了起来:如果斯漠根本不是器灵,而是人魂呢?将人魂熔铸于器物……虽是被明令禁止的邪法,但却是可操作的。
只是这念头没来得及叫她深想。
大概是那一直隐在暗中与他们捉迷藏的源头也厌倦了这样的你来我往,这一次,它终于不再假扮成它臆想中的沈唯的执念,现出了它的本源。
沈唯看着面前威势深重的庞然大物,露出一个冷笑:“分裂开来东躲西藏几千年,这回也算因祸得福,让我找见你了。”
她一向不提神灵,召集七门守龙脉,也只告诉他们“龙脉无虞则天下安,龙脉动荡则天下不宁”,于是两千年匆匆而过,七门拜龙脉不拜神灵,而凡人拜神,拜的也不过是一些没有具体指代的“名讳”,并不会为真正的上三十三重天神带去来自人间的信仰之力。
隐去了诸神,自然也要隐去与诸神相关的一切。
比如致力于破坏龙脉的贺崇一族,再比如诡域。
七门一知半解,只当诡域依托执念和欲望而生,由迷生执,由执生障,障多成诡,却从不知,诡域是活的。
它与贺崇一样,是诸神留在人间的伥。
伥诡无形有相,寄生于生灵万物的欲念,一旦抓住空隙,便会引诱生灵踏入,汲取生灵的欲念和气运壮大自己。所谓谁的执念最强,便会认谁为主,盖因如此。
诡域的解决之法,一为破妄,二为打散。其中破妄,是守持本心,赶走诡域,七门与其他玄学中人常用此法,而沈唯每次碰见,都是干脆出手将诡域打散,所打的便是诡域的“相”——
过去千年,为了避开沈唯以免被一网打尽,它将自己碎裂成数片,散落于各地,一点一点寻找执欲深重的生灵,寄生于其上,偶尔被沈唯撞见打散,也只损失一点。
而如今,于余江城外,散落于各处的伥诡融为一体,显露出它酝酿千年的本相。
藏于浓郁执欲背后的伥诡自云端现形,以三面千手千眼的神灵相降下铺天盖地的威压,祂居高临下地睁开三面与千手手掌中的眼,向沈唯投下瞥视,而后三面开口,声如洪钟,从天上来,也从四面八方来:“叛神孽骨,既见诸神,为何不拜!”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07
有点卡文,本来之前码好了,看完觉得不满意又全删掉重新码,于是拖到了今天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