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降世,赐福于人,得赐福者,是为神灵于凡间的代行者。
诸天万界,神灵万千,神裔自然也有许多,但楚缨从来不喜欢他们。
她作为川泽龙裔的王女,从有记忆以来,就没少跟着父母兄长去参加那些神裔们的祭祀大典。那些大典动辄耗时一日到十日不等,走完一套请神、敬神、问神、求神、拜神、送神的过程。
其中负责主持典仪的是每个族裔中最有威望的祭司,至于每一次由哪个族裔负责主持,则要看今年要请的是哪一位神。
但是这些和川泽龙裔都没有关系。他们一族能来到这里,纯粹就是凑个人头,顺便负责一下整场典仪最繁杂也最低等的事物,替那些需要沐浴焚香静心请神的族裔们处理一切不是祭祀典仪相关的杂事。比如打扫祭台、看管祭品、准备典仪需要的一应物品等等。
几次三番下来,楚缨实在忍不住好奇好奇,为什么这些事其他族裔不能自己做?
她记得那时,父亲告诉她,若非如此,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场典仪,如今能在典仪上做些最微末的工作,已经是天神给予他们的恩赐。
“我们为什么没有资格?”年幼的楚缨拢起了她小小的眉头,“沈无妄不是说,世间万物生灵都是平等的吗?”
她的父亲当即脸色大变,捂住了她的嘴,厉声道:“我看平日里叫夫子教你的都教进了鱼肚子!还有,谁许你直呼川泽神行走人间的名讳!”
楚缨不服地顶撞道:“沈无妄许的!祂说了,我与祂并无什么不同,祂能喊我楚缨,我就能喊祂沈无妄。”
她父亲的脸色又接连变了几变,最后只能叫人把她带走关起来闭门思过。临走时她回过身,看见父亲长跪在神台之前,说些“幼女顽劣,童言无忌,做不得数”之类的话。
后来,她便再也没有被带去参加过这些典仪了。
再之后,等她长大了一些,明白事理了,才知道为何其他族裔都喜欢颐指气使地用鼻孔看他们的缘由。
因为他们是受川泽神庇佑的神裔。
川泽神是自水中诞生的地神,而非上三十三重天神。地神本就不比天神尊贵,何况祂还整日同凡人生活在一处,自折身份,除了略有神力、寿数无穷之外,与上三十三重天天神可谓有着天壤之别,所以,受祂庇佑的川泽龙裔自然也生来就低其他族裔一等。何况川泽龙裔也像川泽神一样,常不拘身份与人间来往,几乎与凡人无异,那更是再低一等。
楚缨听完,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而后同兄长和司墨笑骂了一句她从人间学来的俗语:“狗眼看人低。”
那时她已经许久不与那些个天神的族裔来往,自她的父母和前去典仪的族人于一次祭祀典仪上失去踪迹而天机遮蔽沈无妄也探寻不到他们的踪影、兄长不得不在动荡中接过权柄成为川泽龙裔的王之后,她和兄长便彻底断绝了川泽龙裔与那些天神族裔的来往,面子里子一并丢掉,自然也不会再去那些个祭祀典仪上当牛做马,受人指使。
何况,她还听说,因为人间不再如过去一般虔诚拜神,那些个天神已经许久没有在这群天神族裔们的祭祀典仪上下降回应祈愿了。天神们迁怒于这些被牠们赐福的代行者,认为是他们不够虔诚,未能在人间传扬神的美名,才叫牠们失去了来自于人间的信仰。
她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听到这些天神族裔求不到他们的神灵,仍是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这些个天神族裔,仗着神势便一向高高在上、恃强凌弱,不把川泽龙裔放在眼里,更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如果说川泽龙裔于那些个天神们的族裔来说是第一等的奴仆,那凡人更是连看都看不进眼中的蝼蚁。楚缨很早以前就看他们不顺眼,如今眼见着他们一副担心被神抛弃、惊恐万分的模样,实在是叫她乐见其成。
这群人,着实是拜神拜坏了脑子,还当如今的人间是过去那个靠天吃饭故而雷霆雨露俱是神降福祉的人间,却不知沧海桑田,人世巨变,生活在人间的凡人们早就已经寻找到了一套探索天地自然的法则,顺其发展,自然生息。
就连沈无妄都时时说,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祂也不必于人间行走了。
凡人弱小,但凡人也强大,凡人有着一股压不倒、打不死、不服输、不言败的韧劲,终有一天,这种韧劲会让他们彻底摆脱神力的束缚,成为人世真正的主人。
为此,楚缨还曾畅想过,若有朝一日,人世不再需要神灵的存在,她就跟着哥哥和沈无妄一起,带着族人们去祖龙龙脉上辟出一块地方生活,斩断与人间的因果,彻底和人间隔绝开来。如果好奇外面发展成什么样子了,就出去走一圈,看一看,但就是纯粹地走,纯粹地看,不再插手人间事,沾染他们的因果。
哦对了,还要带上司墨。就算生活在龙脉里,她也需要给她研墨的书童。
她都想好了,哪怕司墨是她从凡人堆里捡来的,但是没关系,她已经不像儿时一样讨厌那些术法了,她知道有法子,能够将司墨的命运同自己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到时候,只要她活一天,他就能一样活一天,而神裔得神灵赐福,寿数绵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司墨肯定不会拒绝这个和永远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机会。
只可惜,一切美好的想象,终止于又一次的祭祀典仪。
那日她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感唤醒。睁开眼的刹那,她听见了一声凄厉、哀婉、痛苦、绝望的龙吟。
那是祖龙身死魂消的声音。
楚缨连忙奔向了川泽龙裔族地中最高的那一座山顶。
过去,她时常带着司墨在那里和沈无妄还有哥哥一起俯瞰人间,但现在,她独自站在山巅,只见人间地动山摇,天与地好像都裂开了大缝,星辰陨落坠入大地,而庇佑凡人的故土成为了吞噬他们的巨兽。
人间于刹那之时成为炼狱。
川泽龙裔的族地虽然尚且安稳,但族地与人世在同一片土地之上,如今铸成这片土地的祖龙已死,族地受到波及也是迟早的事。
她慌忙从山顶奔下,去找沈无妄,但沈无妄不在;去找兄长,兄长亦不见踪影。
族中人心惶惶,她勉力支撑,安抚族人,但自己心中也没底。
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预感。
若人间躲不过这一遭,这便是他们与凡人的末日。
沈无妄和兄长一连消失了三日,等到第四日的清晨,回来的只有身形惨淡、神格已失、堕为凡人的沈无妄。他见到楚缨,说的第一句话,是“祖龙龙脉断绝”,而第二句话则是,“若要解此困局,唯有重塑龙脉,如今能做到的只有你”。
她想问沈无妄的神格去了哪里,兄长又去了哪里,祖龙龙脉为何会突然断绝,但尚未来得及问出口,闭眼多年不问人世的天神们忽而带着庞大的威势毫无任何收敛的降临在川泽龙裔的族地。
牠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沈无妄,用无心无情的声音以雷霆之势落下神谕,砸在每一个的人头,像是当头一块千斤巨石,叫楚缨听着当即就呕出一口血:“川泽叛神,既见天神,还不认错?”
如今,这十二个字,与诡域显像出三面千手千眼相之后的质问重叠在了一起。
话音刚落,斯漠的一只膝盖便如受外力压迫一般狠狠一折,半跪在地。
沈唯站得笔直。她抬起手,贴在斯漠的后背,向上一滑,斯漠便跟着站了起来。
沈唯认真道:“你可是我的灵骨,我都不跪,我的灵骨更不能跪。”
而后她仰头看向诡域幻化出的三面千手千眼神相,嗤笑一声:“两千年过去了,你们还是半点长进没有,换汤不换药的东西,再端出来还有意思吗?就这么爱吃剩饭?”说着,她抬手于虚空中一抓,手中便出现了一只骨笔。
是她的灵骨制成的“罪业笔”,斯漠的本体。
到底是自己的灵骨制成,又是曾经结过契的本命法器,虽然如今已经断契,但只捏在手里,都比虞岱岳后来找来的那只羊脂玉笔要合宜得多。
沈唯满意地点了下头,这还是她取回灵骨后头一回用这支笔,果然比罚恶要好用些——罚恶是她看到这坨三面千手千眼的鬼东西后灵感突至给那支羊脂玉笔起的新名字,罪业罚恶,不仅与她现在要做的事相配,而且无论谁来都知道,这属于同一个主人。
三面千手千眼的诡域见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反应,不由更怒,降下的声音也比之前更高昂了些:“叛神孽骨,既见诸神,为何不拜?!”
“你算得哪门子诸神。”她提起笔,在空中落下一点,“不过是那些老不死的玩意留在人间的一抹虚影,当年你主子亲自现身,我都没拜过呢。”
说完又在空中落下一点。
斯漠忍不住回头看了沈唯一眼。
他的本体如今在沈唯手中,也算是与她身心合一,所以她虽然还没写完,但他已经知道她要写什么了。
斯漠的脸色变了又变,盯着她手中的动作,仔细确认了一番。
她没有画符,也没有写咒,她只写了一个字。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看起来非常朴素。
笔落既成,闪着金光的“滚”字从容不迫地徐徐飞向诡域的眼前,而后在它眼前停顿一瞬,确保这个字被诡域看得一清二楚后,才“啪”的一下贴在了三面当中一面的额头顶上。
整个诡域之中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诡域千眼怒目瞋张,三面付出尖利的咆哮:“楚缨!你叛神灭族,欺神灭祖,我要你万世难宁,永离故土,你与你的兄长族人死生不复相见,你将永远无法得到他们的宽恕!”
姓名是人世间最简短的咒。
人魂降生于世,无名无姓,自由来去,可一旦有了姓名,便也有了束缚和与人世相连接的因果。
诡域此举并非全然是恼羞成怒,而是降下神咒。它本就是上三十三重天留在人间的伥,本相亦是上三十三重天神相的投影,说出口的咒言自有一道神力加持,便是沈唯也该无可抵挡。
然而沈唯听完这道它落下的咒言,面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嘘——”她微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嘴唇,示意它安静些,“小声些,一会儿把人都喊起来了,不是叫更多人看见你头顶着‘滚’的笑话?”
上三十三重天神视凡人为蝼蚁,牠们留下的伥自然也如出一辙。被蝼蚁看笑话,是它万万不能忍受的。
三面表情同时扭曲了一瞬。
沈唯继续气定神闲道:“还有,想要咒我,也该喊对名字。楚缨早就和族人一起死在了龙脉之上。我叫沈唯。以狸沈祭山林川泽,川泽曰沈出自《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狸(mái)沈(chén)祭山林川泽。”郑玄注:“祭山林曰埋,川泽曰沈。”其实这里的“沈”应该是“沉”,这里只是借用了这个含义,包括为什么川泽神的化名姓沈。;唯天子受命于天,当然,我不是天子,也不受命于天。我受命于地,应该算是……地女吧。”
“所以,天神的伥鬼降下的罪罚,我不认。”
虞岱岳自梦中被惊雷炸醒,隐约之中,似是听见了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他当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霍仲乔那里起了什么情况,可当他再细细去听,却又只能听见外面轰隆作响的雷声。
雷声一声比一声响亮,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心头,叫他的心跟着一阵一阵地颤抖。
民间有云,“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冬雷震雪,遍地添坟头”,冬日惊雷,是为不祥。
况且,这雷听着,实在不太像是寻常的雷声。
虞岱岳这便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披了件厚棉袄,走出门去看那雷落下的地方,不出意外地发现是余江城外聚集了那片诡域的地方。
虞岱岳的眉头深重地拧成一团。
他看着那地方,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那落雷的地方不太对劲,明明周遭都是乌云密布,可偏偏那惊雷降下的位置,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要从那空洞里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