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岱岳的呼吸随着贺川江的话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听到最后一句,他几乎屏起了气。
这两个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准备得实在太充分了,充分得让他不得不警觉。
他们甚至看穿了他长久以来深藏在心底、未曾与任何人提起也未曾有过半分表露的那个念头。
他想让虞家脱离七门,从今往后不必再背负着守脉的责任。
如今的世道已经变了,西洋人造出的汽车、火车、飞机、轮船等各式交通工具铺满了华夏的大陆,他从余江去北平、去上海,只需要几天,韶华去留学,从家出发也仅仅只要大半个月。现在早已不是过去那种只守着方寸一块地的就能过一辈子的时候了。
这些年他做实业生意,看着外面变迁,也有不少人劝他把家里的生意搬去更大的地方。余江是好,是安稳,可在这里,生意也就只能做这么大。
他每次听过,总说故土难离,何况钱是赚不完的,够用就行,旁人便说他豁达,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不能走。
虞家在余江守了两千年,最远也不过是从龙眼旁边搬到了山脚下城里面。
虞家困守余江城千余年,因为虞家有责任。
这责任他的父亲担过,祖父担过,祖祖辈辈都担过,一册《虞氏谱》记录得清清楚楚,他从小读到大,到老,自己读,也给孩子读,他从不怀疑,一直践行此道,以此为荣,他也如此教育长安,让他的长安也铭记于心,从小就记得这份责任。
长安聪慧伶俐,把他的话记得很牢,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早早把虞家的责任背在了身上。
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他失去了长安,而老祖宗不肯让他再见长安一面,同他告个别。之后没多久,老祖宗重伤,不得不沉睡修养,他的心也随之动摇了起来。
一是他害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失去更多,再是他忽然发现,他一直以为无所不能、几可比肩神明的老祖宗,原来并非无所不能。
那日下龙潭之前,老祖宗曾问他为何不教锦绣术法,他当时含混过,只说如今世道乱,她一个被父母宠大的小姑娘扛不起,反正自己还扛得动,老祖宗当时没有拆穿,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想法瞒不过她,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虞岱岳不教,是因为不想后辈再掺和进守脉的事情中。
他根本就不是老祖宗说的那样,过去那些人说得没错,老祖宗看走了眼,他的心没有那么正,也没能像老祖宗想的那样守护好龙脉,将守脉一事传承下去,反倒是想带着虞家脱离这份责任。
这些年里,偶尔夜深人静独自在房中时,他想起儿时老祖宗的教养,总觉得无地自容,可有时他又会想,时代变了,若老祖宗亲眼看见这些年的巨变,未尝不会动摇。
那时他还不知晓龙脉就是祖龙,夜里时常生出妄念,封建王朝已经没了,从此没有“真龙天子”,这龙脉守与不守,又能有多大区别?兴许再过几年,大家都满世界的跑,国人会去法国德国檀香山,洋人会到华夏大地上来,他们在流动的时代里固守着一条龙脉,能有什么意思。哪怕现在知道了龙脉就是祖龙,知道了“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他仍会想,他们守着这份责任,又会有什么人记得、知道、感激他们做了什么?
老祖宗闭关养伤的这三十年、也是他失去长安的三十年,他常在夜里生出念头,又在白天唾弃自己的荒唐和大逆不道,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责任、本分、祖训,连带着对洋人带来的新玩意也不喜,倒是平复了一些心绪。
可他这被藏着捂着的念头,现在竟是被人完完整整地掀开了。
一桩生意能不能谈成,无非是看彼此手中有没有想要的筹码,而这两个年轻人端到他眼前的筹码,实在令他难以坚定不移地拒绝。
虞岱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二位,把我这个老头子的那点家底都摸干净了。”他叹道,强迫自己不去看虞长安的魂魄,而后再抬眼,看向贺川江的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别嫌老头子我说话难听,可你们不请自来,我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却把我查得一清二楚,一开始还不以真面目示人,在我看来,实在不是能做生意的对象。还有承勉那孩子呢?你的人扮成他,他现在又在哪?”
贺川江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并不气恼,温和一点头道:“我理解虞老爷的顾虑,所以我也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说着招了招手,吉时雨从旁边搬来两把椅子,面对面摆上。贺川江坐下,然后抬手向虞岱岳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好像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虞岱岳看着贺川江,将那椅子又往后拉开半步,而后抖了抖长衫的衣摆,坐了下去。
“虞老爷放心,霍承勉在他自己的屋中睡着,我只是使了些让他睡得更熟的法子。之所以一开始扮成他,也是不想惊扰虞老爷,我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和虞老爷谈生意,刚才就算虞老爷不点破,我也会出来。至于我的身份……”
贺川江停顿片刻,随后道:“虞老爷若不嫌弃,我就给虞老爷讲个故事。”
*
那故事的开篇和老祖宗讲过的祖龙的故事八九不离十,唯一不一样的,是多了点祖龙的来历。
祖龙来自于上三十三重天,曾是上三十三重天中的天神之一。
那时天地尚在混沌,而后,天神们降世,先分出乾坤阴阳,再造出万物生灵,但只分天地阴阳是不够的,生灵们无法生存于这样的世界,大批大批地死去,诸神不得其法,最终是祖龙投身其中,从此有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风霜雨雪,生机于此间开始流动,文明此始。
生灵们感激天神的赐予,虔诚敬拜,奉为信仰,天神们亦视万物生灵为自己的孩子,给予回馈,一些更为聪颖通达悟性高的,因时常与神沟通,而拥有了一丝神性,假以时日也能登上天梯,上三十三重天,飞升成神,那时,万物生灵无不以此为毕生夙愿,大家都期望有一天能够飞升上界,得道成神。
可是这一切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一位新生的地神,从川泽中走了出来。
“这本该是好事一桩。”贺川江道,“一开始,天神们都很高兴,此世新生地神,代表着这里与上三十三重天一样,获得了封神的资格,这里不再是由神灵创生的小世界,而是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大世界。”
于是天神们倾其所有,教导这位新生的地神该如何做一个神灵,并期待着能有更多的神灵从此诞生。
“可祂们没想到,诞生于川泽的地神却不这样想。”贺川江说着,眼中露出一道悲愤和哀伤,“祂只想做这世间唯一的神。”
可是天神们发现得太晚了。等祂们意识到时,祖龙已死,世间生灵涂炭,文明危在旦夕,就在天神们拼尽全力维持人间秩序时,这位地神却带着追随祂的族裔,以人世为要挟,逼迫天神们离去,并斩断了天梯,从此叫天神们再无法降世为世间赐下福祉,也彻底断绝了世间的飞升之路。地神铸就了一道有形无神的龙脉,从此将人长困于此,只能不断轮回,再无跳脱轮回上三十三重天的可能,将人世变成祂翻手云覆手雨的囚笼。
虞岱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这故事的指代。他问贺川江道:“你是想说,老祖宗就是那位地神?”
“她不是。”贺川江摇了摇头,“叛神者亦被叛之,那位地神背叛诸天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被自己的追随者背叛。”
“你的老祖宗,窃走了那位地神的神格。”
虞岱岳心神俱震。他知道自己不该随意相信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的话,但在这一刻,他又恍然发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所以老祖宗才能不知岁月,容颜不改,活过千岁。
沉默片刻,虞岱岳冷静了几分,又道:“故事讲得不错,可故事未必是真的。”
“我与虞老爷萍水相逢,不比你与你老祖宗相处的时日,虞老爷是长情之人,不信也正常。”贺川江一颔首,“所以,我今日才带令郎来。”
贺川江说着一挥手,牵引过虞长安的魂魄。虞长安仍闭着眼,只是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笔血气深重的墨痕。
贺川江嘴唇翕动,虞长安额上的墨痕便越发显眼,直到最后,在虞岱岳惊愕的目光中显露出一个“镇”字。
贺川江看着虞岱岳的表情,面露不忍之色:“想来虞老爷应当认得出,令郎这笔书于灵魂之上的印记出于何人之手。”
虞岱岳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耳边嗡嗡作响,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
这笔“镇”字他认得,认得它的作用,也认得它出自谁之手。
这是一道镇魂咒,用以将镇压灵魂,使其不得轮回,他这一生只见一人用过一次。
他那机灵聪慧、脑子活泛的十弟虞临岳,因为羡慕老祖宗拥有司墨大人这个器灵,便暗地里草菅人命,以人魂来炼器。此事被老祖宗发现后,老祖宗不顾十弟和家人的苦苦哀求,亲自动手抽了他的魂魄,落下一笔“镇”字。
贺川江从他的脸色读出他想到了这段过往,又道:“还有你老祖宗身边的那个器灵。”
虞岱岳听着他的话机械地发问:“司墨大人?”
“器灵无心无情,不知善恶是非,不受人间法理规则约束,可你想想,你那老祖宗身边的器灵,可是这番模样?”
不是。司墨大人与老祖宗关系亲密,形影不离,不止有情,也曾多次代替老祖宗教习他术法,时常看起来比老祖宗更像是人。
“若你十弟知晓,你那老祖宗的器灵也是人魂炼成,只怕要死不瞑目。”
斯漠转头,看向一旁与那三面千手千眼相的诡域对峙着的沈唯。
诡域之中无岁月,时间在此失去意义,自沈唯在诡域三面之中的眉心留下“滚”字并言称不认天罚之后,诡域恼羞成怒,于上方撕开一个空洞。那之后,沈唯便收起了故意激怒诡域的姿态,一双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三面千手千眼。他已经不记得他们这样对峙了多久。可能一天,一小时,也可能一年,或是一辈子。
斯漠有些恍惚,这一恍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
一些过往的碎片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他迫切地想捉,却捉不住,不免生出几分烦躁。这是自他苏醒以来情绪波动最严重的一次,叫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扭过沈唯的头,叫她不要再看那东西,上一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失去——
上一次。
斯漠的思维顿住,脑海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上一次。上一次。上一次。
上一次她这么做,是与上三十三重天的天神对峙,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撞断了天神降世的天梯。而那时他只是一界凡人,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捡起这片回忆的瞬间,痛苦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斯漠双眼赤红,抬手按住了沈唯的肩膀。
“阿缨。”他低喃道。
仿佛一声打破凝滞地信号,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雷闪着电光从诡域上方张开的空洞处劈下。几乎同时,沈唯祭出罪业笔,直直冲那雷光而去,两相装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斯漠于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道雷看着骇人,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威力,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意识到了,沈唯也意识到了。
沈唯看着三面千手千眼的诡域,冷笑道:“这就是你渴求已久的神明的力量?”
诡域听着,又一次张开了千眼。
但这一次,它不愤怒。千眼眼皮微垂,落在沈唯身上,似笑非笑。
“孽骨,你竟已迟钝到了这种地步吗?”诡域三面张口,一面悲悯,一面高高在上,一面嘲讽,“刚刚那道雷,是因果誓断。”
“你耗费心力、替承罪孽、教导修行而结下因果,只为叫他们帮你守住龙脉的七门,已有人与你切断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