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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后悔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14

沈唯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承负的因果很多,太多了,这些因果来来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去,以至于断了这么一条,她确实无从感知。

但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因果并非由她结下,而是来自于这世间万千的生灵,因为龙脉供养生灵,于是生灵们结下的因果都会有一分落在龙脉之上,而龙脉由她塑成,所以这些落在龙脉上的人世因果又会落在她的身上。

可与七门之间的因果不同,那是由她亲手结下的。

难怪这道雷直直地冲她来了。

罪业笔自空中坠落,掉在地上,沈唯伸出手,将笔捡起,虚握在手心:“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把我困在这里,然后去游说七门,叫他们主动献上龙脉吗?难怪又是川泽龙裔,又是现出神相,又是开天门的。”

她仰起头,看向诡域,虔心发问:“你等在这里,又是如何知道我一定会登上那辆火车,来到这里?”

诡域不答。

沈唯本也不指望它能好心给自己解惑,于是一边注视着它的表情,一边说:“你和贺崇知道我不露面一定是会暗中追踪他,所以故意引我上车?而我之所以会登上这辆列车,是因为——”

那个美人笼怨鬼。

万国饭店里,霍仲乔留下的皮是半张假褪拼半张美人笼,龙潭塌陷之后,她救下的霍仲乔身上没有另外半张。

所以再把霍仲乔和霍承勉送回虞家后,她曾向怨鬼确认过,知道了另外那半张的去向。另外那半张还在贺崇手中,怨鬼追踪着她的皮,看见他们登上了这列火车。

诡域这时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怜悯:“她叫贺滢。”

姓贺。

她从未怀疑过怨鬼,是因为美人笼剥制之法极为残忍,怨鬼与制皮之人不共戴天,不死不休,断不可能和解。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召来怨鬼,她说把她变成这副模样的仇人名叫宫斯漠,可这些天来,她虽被她收拢着,却始终安安静静,从未有过丝毫想要报仇的表现,即使见到了他,也没有因此而失控。

这是一场局,从头至尾,从龙潭水空、霍仲乔失踪开始,直到此刻,都是一场局。这一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在此困住她,让七门与她断誓,削去一分龙脉与人世的联系。

“竟是连被炼成美人笼都能答应,果然拜神拜坏了脑子。”她看着笔身上的罪业二字,倏尔露出一个苦笑,“这一局算是我输。”

诡域三面再度同时张口:“不止是这一局,孽骨。从头至尾,你都注定不可能赢。你想守住的,本就是不值得去守的东西。”说完,千眼同时闭合,天地失色,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黑暗之中亮起一片,像是那些新式舞台剧投下的灯光。灯光之下现出一道人影。

斯漠认出来,这人是火车上的那名列车员。

列车员正在赌桌旁,他的身边围绕着一道道人形的虚影,每一道虚影都伸出一道细丝,连在列车员的身上。但列车员注意不到,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骰子、大小和筹码,这些东西同样也是虚影,也伸出细丝,吸附在列车员的身上。列车员对着赌桌不停地喊着“大!大!大!大!……”,每喊一声,那些连在他身上的细丝就粗壮一分。骰子在赌桌上不停旋转,最终停下。

是大。

列车员欣喜若狂,高声叫道:“再来!再来!”

列车员的吵闹不止,另一边又亮起了一束光。

肥头大耳、西装革履的商人点着雪茄,于谈笑中与洋人定下了一笔生意,洋人将码满金条的手提箱交到商人手中,商人云淡风轻地与洋人握手,落下一句:“合作愉快。”

同样的,洋人、雪茄、手提箱、金条乃至整间屋子的陈设都是虚影,细丝一道道连在商人的身上。

第三束光亮起,年轻的小开在歌舞厅的卡座中一掷千金,舞女们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他的身旁,美元像纸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依旧,除了小开本人,其余的一切都是牵连在他身上的细丝衍生而出。

然后是第四束光、第五束光、第六束光……

这是火车上那些普通乘客的欲望。

他们被卷入这片为沈唯特意备下的诡域,而后坠入欲望编织而成的梦境,为诡域提供着养料。

“这是做什么?”沈唯笑了声,“知道我刚醒来,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三十年的变化,所以特意请我看场电影?”

这还是她那天去百货公司的时候知道的。百货公司旁边就有一家影院,她当时看见,不知道这是什么,便问虞岱岳。虞岱岳告诉她,这是西洋人传进来的戏,不过不像以前的戏,没有人在台上唱,而是像皮影戏那样,在幕布上放出来的。她那时还想,等解决完了这桩事也要去看一场,瞧瞧这西方戏是个什么样子。

“这就是人世的欲望。”诡域的声音从虚空中来,“这千年来,我将自己散落于各地,吸取凡人的欲望,看到的总是这样的东西。”

沈唯点了下头:“酒色财气,名望、地位、权力、金银……确实是人之常情,世人总难跳脱。”

诡域轻嗤一声:“孽骨,你又何必故作不知。”

说完这句,那些接连不断显现出现的光束同时灭下,又回到了最初的全然是黑暗的虚无。

而后,沈唯罪孽缠身的本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本相闭着眼。

“为何不敢直面你的本心,孽骨,你早就后悔了,不是吗?”诡域低沉的嗓音带上了引诱的味道,“你早就后悔了,只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你付出太多,已经回不了头。”

“川泽神与你重铸龙脉,强留本该毁于两千年前的人间,而后祂一死了之,却独留你在这世间徘徊,与人间因果相连,人犯下的错,人造下的孽,统统加诸于你身,你被人间的罪孽浸染至此,世人每造一桩孽,便有一道恶孽刻于你的骨血。”

“可是,孽骨,你做了这样多,可这世间又有谁人知?”

三面千手千眼的诡域再度显形,而后收起两面和九百九十八只手与眼,以人形示于沈唯面前。

“那天在龙潭底下,霍家后人一看见你的本相,就当你是恶鬼,与你刀枪相向,还有他,”诡域抬手指向斯漠,“他一个凡人,因你献出灵骨得以永生,你将唯一不受罪孽侵染的灵骨给他塑身,可他又做了什么?不过只是失去了记忆,他就偏信旁人,想要杀了你。”

斯漠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诡域说的不错,他那时……确实是想除掉沈唯的。只是他不知自己就是沈唯的灵骨,最终没能成功。但没成功,不代表没有做。

器灵无心无情,但他的心口却坠坠发沉。

虽然记忆尚未恢复,但他已能判断出,贺川江之前说给他的那些并不真实。她虽然行事不羁,有些自我,爱逗弄他,性格中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小恶劣,但断不会是什么恶贯满盈的孽魂。

诡域继续道:“现在,连最是清楚这其中缘由、与你定下因果誓的七门都主动切断了因果,孽骨,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人类不知感恩、反复无常,你从不在他们面前诉说神灵,不让他们拥有对神的憧憬,可结果呢?你的庇佑在他们眼中抵不过一句‘飞升成神’的诱惑,这样的人间,你何苦要留着?”

沈唯没有答话。她注视着诡域,诡域也注视着她,良久,沈唯抬起手,抚掌三声:“到底是吸取了千年的执念与欲望,你的红脸唱得比贺崇的白脸动听。”

“只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没想要人感激我。至于恶孽缠身,早在我将兄长镇于龙脉之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而人间是什么模样……”她念出这一句,便觉得好笑,于是笑出了声,“诡域,你可有看过自己的模样?”

诡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冷下了脸。

沈唯道:“你是诸神留在人间的虚影,可两千年来,你这虚影所做的,也不过是四处搜罗和吸取人间的执念与欲望。你自比神灵,以三面千手千眼为本相,因此也如他们一般,自以为尊,睥睨众生。可是——”

她手执罪业笔,向前一抛,笔身牵着缠绕于她本相上的罪孽,贯穿了诡域的所幻化出的人形的眉心。

这一瞬间,沈唯分心地想,它幻化的这个人形,她过去时见过。龙脉断裂、祖龙身死魂消的那一天,诸神质问沈无妄斥责他叛神时,这张脸也在其中。

诡域的人形瞬间消散,开始无序变化起来。一会儿变成人,一会儿变成物,一会儿变成它为吸取执念欲望幻化成的诸多场景。

犹如堕入虚无的黑暗也从边缘开始消退,露出本来的皑皑雪原。

诡域愤怒地质问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是这一回,它虚虚实实,不再铺天盖地:“你做了什么!我好心规劝,你竟用恶孽浸染我!你果然已经变得和人一样!虚伪!阴险!”

“你与你看不上的人间,不过都是上三十三重天神所造出的一抹投影,投射的正是牠们的本身。若你觉得人间虚伪、反复、不知感恩,那是因为天神们伪善、无信、高高在上。人间的罪孽即是你的罪孽,所以不是我用恶孽浸染你,而是这些恶孽本来就属于你。”

“不过看在你解答了我不少问题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沈唯眉眼一弯,“若你不想被这恶孽侵染得太快,可以像过去一样,把你自己撕裂分散开,只要你撕得够细碎,分散得足够远,不要让那些已经染上恶孽的部分融合,那么,你还有机会保持着你的……纯洁无暇。”

虞家大宅,虞岱岳正坐在书房中,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硬壳的外文书,一本《虞氏谱》。

虞锦绣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小声嗫嚅:“这也不能怪我,要不是爷爷你总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也不会想着自己偷来看。”

虞岱岳哼出一声鼻音:“这是还怪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爷爷——”虞锦绣说着拖长了尾音,使出了撒娇大法,“怎么说我也是虞家人,看看家谱也不是大错吧。”

“胡闹!”虞岱岳听着大喝一声,“你看就看了,换本外文书供在那里又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虞家的祠堂!你放四书五经也就罢了,放本不伦不类的外文书在那里吃先祖的供奉,还觉得自己没错?!”

虞锦绣小声反驳:“那不是国文书都不够厚吗……”

虞岱岳“啪”的一掌拍在了桌上。

虞锦绣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没想让爷爷发现这件事的,本来年前她就已经读完了《虞氏谱》,是打算放回去的,可是新年那天,她随爷爷去元帅府吃年夜宴,因为偷听了爷爷和元帅讲话,被爷爷大发雷霆赶走,回家后还被禁了足,这下就忘了换回去。

虞锦绣忍不住暗自腹诽:说来说去,还是得怪爷爷。

虞岱岳骂过,心中气消了些许,平下声来问她:“你既然看了,那有什么想法?”

虞锦绣摸不清爷爷这么问有什么意思,于是挑了个无功无过的回答:“先祖们都很厉害。”

虞岱岳无奈地挥挥手:“罢了,我问你这个做什么。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这么做了,回去吧。”

“哦。”虞锦绣讪讪点头,转身往屋外走,没走出两步,又转回头,看了两眼虞岱岳的脸色。

虞岱岳没抬头,眼神虚垂着落在两本书上,“怎么,不罚你还不乐意了?”

“爷爷,”虞锦绣凑上前去,甜笑一声,“爷爷,我其实看出了点名堂的。”

虞岱岳觑她一眼:“那你说说。”

虞锦绣得了准许,一边伸手翻页一边说:“那个虞知,她其实不是大伯的女儿吧?”她说着,翻到了记载着先辈虞安的事迹,食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又往前,翻到了一页写着“虞灵”的,之后再往前,又翻到了一页写着“虞叶”的。

“虞安,虞灵,虞叶,虞襄……他们都是家中早逝先辈的后人,又都常年不在家中,却总能在关键之时出现,化解危机,而且族谱上记载都说她们有天赋传承……这些其实都是她,对不对?”虞锦绣看一眼虞岱岳的脸色,但她看不出什么,心里没底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天爷爷带她回来,还让她住进英菲楼,我气不过,所以去找过她,那时她说她是我的祖宗,可后来又说是骗我的,其实……”

虞锦绣咬了咬嘴唇:“……其实,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虞家的祖宗,是不是?”

虞岱岳一时没有说话。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虞锦绣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活这样长久的时间时,虞岱岳开了口:“锦绣啊……”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尹况从外面匆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虞岱岳见他神色,便知他有要事要说,就叫虞锦绣先回去。

虞锦绣虽是不满,但也知不能在外人面前让爷爷下不来台,只好先离开。

跨出门槛时,她听见尹况开口对爷爷说:“元帅府那边刚来人送了信,火车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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