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唯登上列车,到发现列车被困,再到她进入诡域,兜兜转转,最终令其本相现身与之对峙,以罪孽侵染诡域,逼得它暂时退去,而后回到虞家,花费了整整七天。
七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从民国十三年跨到民国十四年,比如办完十二个采冰人的葬礼,比如将城中居民的关注点从龙潭引向火车。
再比如让七门中有人主动断誓,以及让龙脉“瞎”了两只“眼”。
短短七天,做到的比过去七百年还要多,说一句“有如神助”也不为过。
沈唯刚在脑海中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就听霍承勉问自己:“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是装的,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听到这话,沈唯回过神来,看着霍承勉眨了眨眼,抿了下唇,而后肯定地点了下头:“你现在的反应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要成熟了,有点长进。难怪都说,磨砺能叫人成长。”
霍承勉扯了扯嘴角。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但现在不是纠缠这种小问题的时候。
这两人出现得突然,还不等他反应,虞岱岳和尹况就已经走到了门口,然后就是她匆匆交待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她,只要照做,她有办法救回霍仲乔,说完就匿起了身形,接着虞岱岳和尹况就进来了。
那个时候他有些庆幸虞家还是老房子,哪怕是他们住着的客厢,也是一进套一进,每扇门前都立了屏风,叫他刚好能做出个正在看报的样子。
尹况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内心正在天人交战,到底是要干脆告诉虞岱岳他见到了虞知,还是要替她隐瞒。只是转念一想,这人能干脆隐去身形,就也能偷偷离开,或是伺机报复于他,而以他们之间的差距——霍承勉不太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防不住的。
所以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何况再仔细一想,这人能力强于自己,既然愿意在他面前现身,总不会是无的放矢,只要她有所求,哪怕只是利用,也比现在这种所有人都把他排在外面、叫他干坐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要强。
想通了这一点,霍承勉再看沈唯时,脸色也平静了不少。他不急着答应,而是先问她:“你说能救我爷爷,那你先告诉我,那天在龙潭底下的那一伙到底是什么人?我爷爷又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法子能救?还有这个人——”他抬手指向斯漠,“这个人先前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吧?可他现在和你在一起,还有那天发生在龙潭之下的一切——”
霍承勉说着便忍不住有些激动。那个如同神迹一般从半空中出现的男人,先是规劝,再是以爷爷来威胁他,说是要让他看看追随“孽骨恶鬼”的下场。只是看到爷爷如今的模样,他倒是觉得那个看起来形似神灵的人,比起本相可怖的虞知来说,更像是恶鬼。
但他也记得,当时虞知冷漠地回话,说区区一个霍仲乔,不值得她用那人想要的东西来换。
“——就算你说你是七门的老祖,我怎么相信你?”霍承勉咬紧了牙关。
“合理。你的问题我一个一个解释,有来有往才是交易。”沈唯说着走到太师椅旁边坐下,斯漠自动跟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背后灵。
沈唯伸出手,对着另一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坐下说吧。”
霍承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过去坐下。
见他坐定,沈唯这才开了口:“你叫霍承勉,家中行二,那上面应该有一个哥哥,叫霍承勤,下面还有弟弟叫霍承谨和霍承德?”
“是。”霍承勉应声道,“你说这个做什么?霍家有哪些人,可不是什么秘密。”
“勤勉谨德,恪慎恭钦,安泰立世,守诚正心。这十六个字,是霍仲乔三十岁那年,我送给他的生辰礼。当时他挂在书房,不过现在在哪,我就不知道了。”沈唯道,“三十年前,我因受重伤不得不闭关沉睡,直到前两天冬至,被虞岱岳唤醒,告诉我龙潭空了。”
说着她露出一个遗憾的神色:“若非如此,你出生时,我也该去送一份见面礼的。”
尽管霍承勉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她这样说,还是有些许不可置信。
他仔细看着沈唯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比如她到底活了多少年岁,或者她是不是又随口编来谎话诓他的。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妖怪,一旦她想要做什么,他就算拼上一条命,也未必能拦住。
霍承勉的后背不自觉的绷紧了。
但他心知自己此时决不能露怯,于是故作沉稳地说:“这十六个字一直都挂在我爷爷的书房里,只要进去过就能看见,知道的人也不少。”
沈唯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竟然还挂着啊?”她回过头看了眼霍仲乔躺在床上垂垂老矣的身姿,而后回过头来,表情比先前松弛了几分,“我到底是谁,只要等你爷爷醒来,你一问便知。我先来解答一下你其他的疑惑。”
“那天在龙潭之下碰到的那伙人,就是‘虎’的信徒。两千年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动作,想要断绝龙脉的生机,不过过去他们的脑子没有这么好用,所以这一回,应该是得了‘高人’在背后指点。”
“‘虎’的信徒?”霍承勉一愣,随后极快地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上三十三重天天神?”
他话音一落,外面轰然响起一道雷声。
“啊,忘了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轻易提起这几个字。”沈唯低声道,“你也听见了,我曾经斩过天梯,天梯断绝之后,上面那群老不死的就与人间没联系了,所以这两千年来,贺崇虽然想尽办法对龙脉出手,但都没什么作用,可是最近,不知道他们又用了什么手段,总之他们好像又重新搭上了线。”
“这么说……”霍承勉喉咙滚动了几下,“你真的断绝了人间的飞升之路?”
沈唯点了下头:“如果你说的飞升是指上天的话,倒也没错。”
霍承勉的眼睛顿时就红了:“七门中人,修行正心,恪守守脉的职责,以为自己做得是能得道的大义之举——”他咬着牙,额上青筋爆起,双手紧握成拳,“你骗了七门整整两千年——!”
沈唯兜头打过来一张静心符:“冷静些。七门守脉,的的确确是能得道的大义之举,只是得的并非天道罢了,但乾有道,坤亦有道,天道不存,可人是生活在地上的。你做过什么,天离得太远,看不见,可是地都能看见。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从未在你们面前说起上面那群老不死的玩意。”
沈唯立起手臂,竖起食指和中指,指向上方:“霍承勉,你以为牠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两千年前,川泽龙裔族地。
楚缨站在失去神格的沈无妄身边,只来得及瞥见一眼诸位天神降临的姿态,便直直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往日里,那些天神族裔的祭祀典仪上只来一位,都叫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而如今,“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出自屈原的《离骚》,翻译一下大概是“众神遮天蔽日纷纷降临,九疑山众仙也一并相迎”,牠们忽然带着庞大的威势现身,不加任何收敛,楚缨全然抵挡不住,任她勉力想要抬起头来,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神的威势实在强大,而她虽是川泽龙裔,得川泽神赐福,比凡人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长久的寿命、更能感知和使用灵气,可归根到底,他们与凡人一样,都只不过是神的信徒。现在川泽神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何况只是得了些许赐福的川泽龙裔。
但沈无妄还站着。于是楚缨心底升起一丝希冀,或许,他虽然失去了神格,看起来与凡人无异,但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呢?
然而下一刻,她的希冀被尽数打碎。她听见高高在上的诸神齐齐开口,落下雷霆般的神谕:“川泽叛神,既见天神,还不认错?”
楚缨当即就被这十二字砸得头晕目眩,先是呕出一口血,再是七窍同时淌出血来。
诸神派出一位,开始细数川泽神犯下的罪行。牠们说祂贪得无厌,想要独享人间的供奉;说祂因为发觉无法独享供奉,便恼羞成怒,屠戮祖龙,意图断绝人世的生机,等人间彻底沦为炼狱,再已救世主的姿态现身;说祂做下诸般恶孽,造成人间生灵涂炭的恶果,不配为神。
沈无妄淡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没有做过。”
“呵,”那位列数祂罪行的天神道,“你说没有做过,便没有做过了?”
“我没有做过。”沈无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祂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屠戮祖龙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那位天神顿时“哈哈”大笑,笑过后,那天神道:“川泽神,你若认罪,诸神自会出身拯救人间于水火,可你若不认,那就只能跟着你的人间一起消散了。”
楚缨趴在地上,脑中只剩一片嗡鸣,既是被神谕震慑的,也是被那些天神所列出的罪行震慑的。
这是一场阴谋。她想。真正做下这些事的不是川泽神,而是这些道貌岸然的天神。
是牠们,眼看人世逐渐走向自足,不再仰赖神灵的赐福,眼看着诞生于此世的川泽神日益强大,牠们惊惧畏怕,担心有一天祂的能力能够和牠们平齐,担心牠们的地位不再稳固,担心地神越过了天神,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将这个弱小的、生机蓬勃的人世连同川泽神一起毁去。
楚缨的牙齿打起了颤。她紧握着双拳,想要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她做不到。
而后,一双手温柔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沈无妄看着她满是血泪的脸,抬起手轻柔地替她拭去。
楚缨想告诉祂不怕,但是她说不出话,也不能动。
但沈无妄似是已经从她的眼中读了出来。
祂温和一笑,对她道:“不怕就好。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楚绎如今正在龙脉中,神格也在那里,可以暂且稳住地脉。”
“还记得我说的吗,要解此困局,如今能做到的只有你。”
楚缨想问他该如何做,沈无妄读出她的急迫,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当时你救下那个孩子,我便看到这是你生来注定的因果,那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因果,但如今我知道了。自你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便与人间有了牵绊,现在,唯有你能够救这人间。”
“所以不要怕。”沈无妄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站了起来,楚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而沈无妄的嗓音越来越远。
“去找你的哥哥,他会告诉你该如何做。”
“我保证,人世绝不会毁在今日。”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0
紧赶慢赶卡在0点前发了没有把日期拖到20号。明天也是下午或晚上更,这周末会补一下量,周一开始恢复早八更。 老祖宗对霍二说:你小时候我差点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