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西洋座钟响过第十二声，杨凤霞睁开眼，从瞌睡中强打起精神，熄了灶火，从锅中取下盛着玫瑰牛乳燕窝的炖盅。
炖盅送往虞家主院的英菲楼——民国刚成立那年，余江城掀起了一阵洋风，但凡家中有地有钱的，无论宅院大小，都喜欢在家里盖洋楼。虞家老爷子掌家，本来不稀罕这股子崇洋媚外的风气，但架不住虞老爷子有两个宝贝孙女承欢膝下，一直央求，央到最后，虞老爷子这座祖传的大宅里起了两座二层小洋楼。
两座分别建在两个小姐的院子里，明珠楼归大小姐虞韶华，珍宝楼给二小姐虞锦绣。
直到民国十二年，也就是去年初，虞老爷子不知怎的，忽然起性，盖了虞家的第三座洋楼。
民国十三年初，第三座洋楼建成，盖在不喜洋玩意的虞老爷子虞岱岳院中。
这楼刚建好时，虞家人只当是老爷子近年来和洋人做多了生意转了性，可建成好几个月，老爷子都当看不见似的，也未曾提过要搬进去的只言片语。
时间一久，大家都猜这楼兴许是老爷子特意建给虞家未来当家人的。
虞老爷子年近古稀，虽然鹤发童颜，精神头上好，但仍架不住家中小辈人心浮动。老爷子是长寿，可是再长寿，人的寿命到底是有数的。这个时代动荡，他迟迟定不下接班人，万一哪天除了岔子，只怕整个虞家都要乱。
如今建起一座楼，尽管没有明说，但总不会是毫无缘由的。何况几个小辈轮番打探，老爷子虽没应过声，但也没否认。
可现在，这座楼里却住进去了一个人。不仅如此，那空悬的门牌也挂上了名字，起名英菲，证明不是暂住，而是这座楼的主人。
一个虞家上下谁也没见过的年轻女人。
杨凤霞端着玫瑰牛乳燕窝，走过一道垂花门，即将迈入主院的回廊中时被二小姐虞锦绣拦了下来。
虞锦绣抬手掀开罩着燕窝的银质餐盖，看清里面的东西以后又随手一扣，问杨凤霞道：“杨婶，这东西是送给那个女人的吧？”
杨凤霞十四岁进虞家，在虞家做了大半辈子佣人，最是清楚这种大家族里的生存之道，就是不掺和进主家之间的斗争。她温和一笑，低声道：“是主院里的要的。”
虞锦绣撇撇嘴：“祖母过世多年，爷爷又不吃甜品，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会要这种东西！”
杨凤霞不接话，仍是笑眯眯地温声道：“二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去送燕窝了。”
“哎等等！”虞锦绣拦住准备进主院的杨凤霞，转身两步迈到她前面，回头道，“人昨晚来得匆忙，我还没见过呢，正好，我也去打声招呼。”
说完便大踏步地迈进了院子。
杨凤霞抿了下唇，跟在虞锦绣身后一道走，并不多说些什么。
主家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这下佣人插手。神仙们打架，远远避开就是了，不知死活的才会往上凑呢。
英菲楼建在主院的正中。虞老爷子盖楼时，拆掉了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正房给洋楼腾地方，自己则搬去了旁侧的厢房住。
洋楼盖了三层，除此以外，西式的尖顶上还有一间阁楼，规格样式皆高于十年前建成的明珠和珍宝两座二层小楼。因是新起的，用料新，设计也新，显然是花了心思。
虞锦绣看着眼前华丽气派的小楼，心里的气越发不往一处来。
能把人漏夜接进家里，显然认识不是一两天了，一来就让人住进主院，还是这座建好后一直空着的英菲楼，说不好就是这姑娘吹的耳旁风，哄着骗着撺掇着老爷子给盖的。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心明眼亮了一辈子的爷爷怎么临老反而昏了头，被一个年纪和他孙女不相上下的小姑娘迷了心神。
想到这里，虞锦绣毫不客气，“啪”的一把推开了英菲楼的大门，猛一冲进去却冷不丁愣住了。
整座一楼空空荡荡，一件家具都没有，亦不点灯。虞锦绣自己的一楼是夜灯常亮，这里却只有夜色透过玻璃窗相互映照，衬得这房子有些鬼气森森。
她往后退了一步，杨凤霞正好在这时进来，见她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了声：“二小姐？”
虞锦绣定定心神，扭头对杨凤霞道：“你先上去，我在你后面。”
杨凤霞顿时面露难色：“可是二小姐，我也没有上去过，那位……小姐，只要我把燕窝放在旁边的厨房间。”
虞锦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右手边的玻璃门后，还有一间厨房。
她的珍宝楼里是没有厨房的，虽然是比着洋人的屋子建的洋楼，但她到底还住在虞家大宅里，吃食用不上操心，所以建楼时根本没想着要建厨房。珍宝楼整个一楼都是她的客厅，摆着她从欧洲海运来的真皮沙发、手工地毯、雕花座钟、留声机以及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各式各样的西洋玩意，她喜欢在那里和小姐妹们一起喝下午茶、开茶话会，有时一起打打桥牌，一天时间就消磨过去了。
虞锦绣推开那扇厨房的门，里头同样空空荡荡，只除了正中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尽头的主位前立着一把椅子。杨凤霞就把炖盅放到那椅子前，然后同她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漆黑一片的客厅里顿时又只剩她一人。
虞锦绣咬咬牙，干脆地往二楼冲去，脚上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噔噔”作响，心里想着：别以为这样就能吓着她，她可是虞家人，最不怕有人在她面前装神弄鬼。刚在楼下她可是看清楚了的，这楼里二楼西边的窗户是亮着灯的。
果然，她一上到二楼，就瞧见西边最头上的那间屋子中有光透出来。
虞锦绣故意把脚步踩得极重，地上铺的是木地板，叫她的每一步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可直到她走到亮灯的那间屋子门口，门里的人也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还挺沉得住气，难怪能把老爷子哄得团团转。虞锦绣在心中讥讽一声，拧开了门把手。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女人。
她穿着老式的素色道袍，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正背着光坐在正对房门的三人沙发上，乍一看好似她九岁那年在龙潭见到的明朝女水鬼。
虞锦绣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女水鬼”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乌黑，瞳仁很大，几乎占了一半的眼白，盯着虞锦绣的目光叫她当即生出了一种错觉，好似她是某种猎物，已经落入了捕猎者的陷阱中，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有那么一刻，虞锦绣觉得，她好像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忘川河水奔腾不息，地府的大门正徐徐向她打开。然而下一秒，那大门“轰”的一声溘然阖上，虞锦绣回过神来，才恍然意识到，她还在虞家大宅，在英菲楼里，面前没有什么地府大门，只有一个女鬼似的女人。
不过是幻觉。虞锦绣想着，正欲再打起精神来质问，可一看到女人的脸，她就觉得自己说不出半句话。肩头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叫她动弹不得，浑身发软，全凭一股无形的气支着，才叫她能维持住站姿，与那女人久久的对视。
最后是那女人先开了口：“虞锦绣？”
她问出这一句后，压在虞锦绣肩上的那股沉重的凝力好像瞬间就散了。
虞锦绣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仰起头哑着嗓子道：“你认识我？”
“虞岱岳的二孙女，三儿子虞长生的女儿。”女人道。
虞锦绣：“你怎么……”
不等虞锦绣问完她如何知道自己，女人又开了口：“就你了。”
这三个字没头没尾，虞锦绣一愣，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那女人说：“明日，你陪我去一趟百货公司。”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没有礼貌，又或许是因为虞锦绣先前被压在心底的气终于找回了通路，虞锦绣看着女人的脸，顿时气血上涌，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喷薄而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在这里命令我？”
下一刻，虞锦绣便又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她看着女人的眼睛。先前一进来时背着光，这女人的脸色有太过惨白渗人，叫她没一时没能看清，这会儿适应了光线，又是趴在地上仰头看人，这才发现，女人的眼瞳之所以显得大，是因为她的瞳孔不止一个。
她长着一双重瞳。
虞锦绣心中掀起阵阵惊涛。只是这波涛尚且来不及拍岸，第二波海啸般的浪头便从后面追赶了过来。
她听见那女人说：“我算你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