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岱岳的心沉重地坠了下去。
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早该发现的，可是之前他听见了霍仲乔那边的响动，随后又听见了老祖宗的坦白，他满心满脑都只剩下“天神灭世”的故事，以至于忽略了种种不正常的表象。
但实在是他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分析状况。
老祖宗的故事着实令他胆寒，那是他虽然在车上，穿得也厚重，却仍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泡进来玩数九寒天的冰水里。
老祖宗说的，和那天晚上不请自来的两人讲述的全然相反。
那两个人带来了“长安”的魂魄，然后告诉他，老祖宗和川泽神是有私欲的那一方，他们翦除祖龙，引得天地生变，就是为了以人世做要挟赶走诸神，把人间变为他们的囚笼，享受在人间唯我独尊的权欲。
而在老祖宗的故事里，那些天上的，高高在上的，成了恶神，他们创造出人间，却不能忍受它的成长与变化，祂们只想要一个听话的、虔诚的人间，可人间没有长成祂们期望的模样，于是，祂们便干脆将人间毁去，屠戮祖龙，翻天覆地，灭杀生灵，然后在这抔尸骨堆上重建一个让祂们满意的人世。
荒诞得像是地摊小报里爱写的那些博眼球的三流故事。
虞岱岳是不太愿意相信后者。
他虽然从不求神拜佛，但也清楚，无论信与不信，信的是哪一种，神的面貌却大体总是一致的：慈悲、宽容、悲悯、怜爱世人。这不是某种一家之言，而是某种共有的认识，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接受过教育与否，哪怕是洋人，也会在他们建起的教堂里颂唱神爱世人。
但此时，他坐在这里，没有比哪一刻更加清楚得意识到，这两版故事里，老祖宗的那版才是真的。
元帅一知晓龙脉的存在，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备下了这桌“好宴”，明示暗示想要借助龙脉的力量，一举成王，名垂千古。
可老祖宗呢？
贺川江说她窃取神格，想做世间唯一的神但这世上哪有这样不被人知晓、不被传颂过姓名、留存下来的一切记录都套着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从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灵。
她是虞知、虞安、虞灵、虞叶、虞襄，但这些不过都只是留在《虞氏谱》上一笔模糊的影子。
他甚至不知道老祖宗的本名。
所以，神不爱世人。
是啊，神为什么一定要爱世人？凡人尚不会在意虫豸的死活，可可对于神而言，凡人亦是虫豸，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又一定要爱世人。
虞岱岳定了定神，看向元帅，从喉咙中挤出一声苦笑：“大帅，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他说着，叹出一口气，“说句不好听的，我要是真守着这么厉害的东西，我现在应该住在北京城，而不是余江城，也不等到大帅你今天和我说这番话。”
元帅的表情一僵，而后又拧起一个笑：“哎呀，我知道，老哥哥你这是防着我呢。行，那我就再和老哥哥交个底。”
元帅清了清嗓子：“老哥哥你可知道，这火车是怎么找见的？”
虞岱岳心觉应该与老祖宗有关。
他不知道元帅了解到什么程度，闻言便作出关切的神色说：“怎么找见的？这是正事，大帅可得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那当然是神灵保佑了。”元帅说着，双手合适举过头顶晃了晃，“不瞒你说，老哥哥，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我那梦里头呀，我见着了一位天神，长了三张脸，千只手，每一个手的手心里都还有一只眼睛。我被祂这么一瞧啊，我当时就跪在了地上，求祂告诉我火车在哪，再找不见，我这舆论压不住，那火车上还有不少有关系的，好几个地方都发了函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还说要派兵来帮忙。我呸！他们哪里是想帮忙，他们就是想趁乱占了我的地盘！”
骂完，元帅灌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继续道：“我心想，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干脆就问问，谁知道还真给我问出来了！神灵保佑，祂告诉我，让我派人沿着火车铁轨，走出十公里，看到道岔之后，沿着往东的那条走下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醒来，立刻就派人这么找了，按说这条路四面八方也都找过，之前就是找不见，但这回，找着了！不仅找着了，车上的人都好好的，就是都睡着，我把人叫醒，一问，然后你猜怎么着。”
元帅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们也见到了我梦里的那个神！”
虞岱岳平静地点点头：“大帅有天相助，也是这些人命不该绝。”
这话元帅听着舒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说：“所以呀老哥哥，你就别再在我面前装样子了，没意思。你家守着龙脉这事，就是神明托梦告诉我的。老哥哥，你仔细想，神都给我托梦了，还告诉我这样的消息，你说是为了什么？”元帅伸出手，拍了拍虞岱岳的手臂，“这是天意，是天命！老哥哥你帮助我，是顺奉天意，对你自己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咱们都听天的，又有什么不好？”
*
与此同时，虞家大宅前。
虞锦绣愤怒地瞪着眼前将虞家团团包围的卫兵，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凭什么不许我出门？你的上官是谁？谁许你把我家围起来，还拦我出门？”
卫兵看也不看虞锦绣一眼，只说：“奉元帅令，看护虞家！”
“我要你看护？！”虞锦绣气道，抬手指向卫兵的鼻尖，“看护是吧？行，你看你的，我走我的。”
卫兵两杆长枪拦住了虞锦绣的去路。
“虞小姐，火车劫案的劫匪窜逃，虞家在这次劫案中出了大力，根据猜测，他们最有可能找上虞家寻仇，元帅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派我们来。”说完，卫兵用枪杆将虞锦绣往回逼退几步，“这几天，虞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
虞锦绣几乎要咬碎一口贝齿。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就是软禁。但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退回去，一边愤愤地回了院子，一边想，要是爷爷肯让她学术数，她画张符就能跑了，还能给爷爷传信，何必要如此憋屈！
这样想着，虞锦绣忽然脚下一顿，转而往虞岱岳的院子走去。
她是不会，可有人会。霍承勉没跟着爷爷出门，可以让他写传讯符告诉爷爷一声。
虞锦绣转身，疾步往虞岱岳的院子去，只是路过英菲楼时，又忍不住停下了。她看着这栋没有人气的小楼，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虞知时的情形。那时……她当虞知是哄了爷爷的江湖骗子，还砸了一套远洋过海的瓷杯子，大言不惭地说她想砸多少砸多少。
虞锦绣顿时有些脸热。但这也不能怪她，是那个虞知故意误导她，才让她闹出笑话。
她顿时又觉得虞知性格恶劣，再看英菲楼，便又不那么顺眼，扭脸往霍仲乔和霍承勉住着的厢房方向去。
霍承勉不在屋中。
虞锦绣左右进去瞧了瞧，都没看见霍承勉的身影，只能看见霍仲乔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虞锦绣同霍家老爷子不熟，他正昏迷着，又没有旁人在，不便上前，虞锦绣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过身的刹那，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降临在了虞锦绣身上。
背后有人在看她。她能感受到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被人注视的感觉。
虞锦绣不敢回头，她加快步伐，闷头向外走，然而尚未绕过屏风，就听见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虞锦绣脚步顿住停住。
那目光还在她身上。
进退不得，虞锦绣咬咬牙，干脆转过身，这一眼倒叫她愣住了。
看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躺在床上的霍仲乔，如今他正僵坐着，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霍爷爷？”虞锦绣小心翼翼道。
霍仲乔不动，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死气沉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虞锦绣咽了口唾沫：“霍爷爷，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虞锦绣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向后退。这时她开始有一些懊悔。就算爷爷不许，她多少也该学一些，能防身不说，起码不会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全然被动，不知所措。
虞锦绣缓慢地退到了屏风之前。
正当她要迈步向屏风之后，挡住这骇人的视线时，霍仲乔忽然张开了口。
大约是因为沉睡了太久，霍仲乔的声音沙哑而粗砺，像刀刮蹭在石墙上，不似人能发出的嗓音。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发出的语调。
虞锦绣从未听过这样的语调，她确信这不是某种方言，因为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种语言，而是挤压喉咙和气道发出的形似动物的咕哝。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音调，但是莫名的，她觉得自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归向川泽。”霍仲乔说。
归向川泽。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2
这下补齐了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