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句,霍仲乔倏然闭上了眼,又躺了回去。
虞锦绣惊魂未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要醒来的样子,这才转身往门外去。
她还是有些慌乱,手脚有些发软,推了好几次才将门推开,恰好这时,先前不知道去了哪的霍承勉出现在了门口。
霍承勉见她从爷爷的房间里出来,面色惊惶,眉头顿时拧在了一处:“虞小姐?你在我爷爷的房间做什么?为什么还关门?”
刚一说完,他的脑海中顿时又浮现起虞知说的,七门中有人叛变,看向虞锦绣的眼神顿时带上了审视。
他知道虞老爷子一直以来都没怎么让家中的小辈触及七门最深处的隐秘,虞锦绣大约也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只知道虞家担着这样一项职责,可再具体的,她便一概不知。
但不知道,不代表不会被人利用,成为砍向七门的刀。
万一虞锦绣受了什么人挑唆……
霍承勉绕开虞锦绣迈进了房门,直冲霍仲乔去。
虞锦绣见状也赶忙跟着他进去。
虽然她才刚从这间屋子里逃出来,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跟着人总比自己一个人强。霍爷爷刚才的情况明显不对,她虽然不怎么懂,但也在学校里听同学们讲过那些民间的小故事,她觉得霍爷爷先前八成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万一她一个人就这么走了,那脏东西跟着她回去了该怎么办。
霍承勉仔细看了遍霍仲乔,没看出什么问题,倒是发现霍仲乔的脸色好了很多,脸上的皮肤不再如融化的蜡一般垂下,头发也黑回去了些许。
是虞知的七道“生”字符起了作用。
他安心了些,再转身看身后探头探脑地虞锦绣,表情稍松:“虞小姐,可以和我解释一下,你刚才在做什么吗?”
“我是来找你的。”虞锦绣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来找你,但没看见你,正准备出去,然后房门就突然自己关上了。接着,我就看见霍爷爷坐了起来。”
霍仲乔一听,顿时又把目光放回霍仲乔的身上,想要找出些霍仲乔苏醒的迹象。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霍承勉严肃道:“虞小姐,如果你是在寻我的开心,那这并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虞锦绣不免有些生气,“霍爷爷刚刚确实坐起来了,但他不像是醒了,而是那种,被鬼上身的样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霍承勉再度皱起了眉。霍仲乔的身边有他布下的护身阵法,还有虞岱岳临走前新布下的符,周身半点阴气也没有,不可能是被鬼上身了。
但虞锦绣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说谎。
霍仲乔思索片刻,问她:“说了什么?”
虞锦绣张了张嘴,试图模仿出她刚刚听见的怪异腔调,只是她咕咕哝哝了好几声,发觉自己实在是说不出来,哪怕她想用寻常的音调,然而一开口,她就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任由那四个字在自己的脑海中打转。
“我说不出来。”虞锦绣脸上露出几分挫败,“我没骗你,你爷爷念出来的语调特别奇怪,我根本没听过,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听懂。”
霍承勉大概猜到了缘由。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万国饭店,虞知用这样的语调告诉他和虞老爷子“钟山之神”的传说,第二次是在龙潭底,那个男人细数虞知的罪孽时。
霍承勉转身往门口走去。
虞锦绣当他是不信自己,不由有些心急:“我说真的,我真没——”
霍承勉将一叠报纸递到虞锦绣眼前,然后又从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钢笔,一并给她。
“说不出来,就写,要是写不出来,报纸上这么多字,总该有能用得上的,把你听见的从报纸上圈出来。”
虞锦绣接过报纸和钢笔,走到桌边坐下,旋开笔帽。她先是在报纸空白的边沿画下一笔小撇,发现没有说话时的那种说不出来的限制,她便加快笔速,写下一个“歸”字。
然后是“向”“川”“澤”。
霍承勉的目光凝在了“川澤”二字上。
他听过这个词。在龙潭之下,那人细数虞知的罪行时,曾反复提到过这个词。那人说虞知献祭了川泽龙裔,还窃走了川泽神的神格。
川泽,归向川泽。
所以川泽应当是一个地名,或许就是川泽龙裔和川泽神尚在人世时的所在。
可是为什么会说出这四个字?难道是因为,爷爷的生机曾与龙脉连在一起,所以龙脉通过他向守脉人发出了求援?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那人能在爷爷身上动一次手脚,说不定也能动第二次,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去那里,一网打尽?
虞锦绣等了一会儿,见霍承勉看着这四个字陷入沉思,立刻猜到他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于是她问:“霍承勉,这是什么意思?”
霍承勉回过神来,没给她解释,岔开话题:“你刚刚说你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
虞锦绣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说:“元帅府派兵把我们围起来了,我试过了,出不去,爷爷没教过我,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给爷爷传一道讯,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我要不要做些什么。”
说完,她又忍不住忿忿地啐骂一声:“这个狗元帅,平时就爱摆谱,元旦那夜出事时,还不是舔着嘴脸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爷爷帮忙,一口一个为了百姓把爷爷架那么高,结果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人,呸!真不要脸!”
霍承勉对这个消息并无意外。他刚刚不在房中,是因为收到了他大伯的儿子、他的大哥霍承勤传来的消息。
自爷爷离家之后,霍家的事就是由大伯在一手处理。
而刚刚,霍承勤告诉了他两件事。
第一件,家里的‘龙眼’枯涸,湖床干裂,成了没有生气的死地。这句印证了虞知的说辞。但霍承勤告诉他,消息被大伯瞒了下来,不让告诉他。第二件,是大伯已经动身来了余江,而他发现了一封余江元帅府发来的电报,上面写着邀他共商大计。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父亲的这一系列行为不太对劲,所以提前知会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现在看来,元帅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霍承勉平静地点了下头,“我会替你传讯,如果虞老爷子有什么交代,我也会转达。虞小姐还有别的事吗?”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虞锦绣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火急火燎地来,对方却不紧不慢,好像这是一桩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显得她不稳重。
但是别人也答应了帮忙,她不好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没再言语,讪讪地转身离开。
出去后,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英菲楼一眼。
这一看,叫她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些念头:那女人在这里住过几天,如果她确实是虞家的祖宗,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他们虞家传承的是卜术,那她会不会算到今天这一遭,然后留下些什么?
虞锦绣脚步一转,迈向了英菲楼。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不如去看一眼。
没发现也就算了,可要是本来有东西等着人发现的却没人来,那岂不是辜负了?
*
英菲楼里还是她上一次来时的样子,只是有些天没人住,这些天家中事忙,约莫也没人来打扫,蒙上了一层灰尘。
虞锦绣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人上一次住进来时的那一间。
她推开门,细小的浮沉在窗户透进的光束中跃动,虞锦绣还视四周,总觉得这房间的主人不像是彻底的离开,只是短暂地出去了片刻。
沙发上放着一叠报,虞锦绣用两根手指拈着拿起来,发现那是冬至那几天的报纸,写的是“阎王捉鬼将”的事,她这才恍惚发现,其实距离龙潭空涸、十二个采冰人失踪一事,也才过了十余天。
可是她几乎已经要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虞锦绣心下唏嘘,暗自感叹一番,把报纸放回沙发上,又四下打量了一阵。屋子里的东西大多是虞岱岳找人添置的,那人留下的,唯有一件旧道袍。
道袍被随手搭在床沿,虞锦绣走到近前,忽然发现,那道袍的衣领上,贴了一张白纸。
虞锦绣伸出手,将白纸取了下来,翻过来一瞧,发现上面画着一个圆脑袋、短身子的二头身人形。
人形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裁下纸人,添上嘴眼,方可见我。虞知。
*
虞锦绣将白纸带回了珍宝楼,而后叫杨凤霞替她拿一把剪刀来。
杨凤霞不免忧心忡忡。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是在意主家的风吹草动,老爷夫人一早出门处理公务不在家,老太爷也不在,家里上上下下能做主的只剩这位二小姐,可二小姐是个娇生惯养的,拿不了主意,如今眼看着家里莫名其妙被元帅府的卫兵围了,她却只想着要剪刀剪纸玩。
杨凤霞一面祈祷老爷夫人老太爷快些回来交涉,一面寻来了剪刀,交给虞锦绣。
虞锦绣便拿着剪刀和白纸独自进了自己的书房,反锁上了门,又拉上窗帘,确保没人能看见她在做什么,这才按开电灯,沿着轮廓把纸人剪了下来。
最后,她又找出钢笔,在纸人的脸上点了一对豆豆眼,不忘加几根长睫毛,画嘴巴时,本想画成一道弧线,但落笔时灵光一闪,最后画出一张 O 型嘴,最后还给纸人添上了两个脸蛋。
虞锦绣看着这张木楞的惊诧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过之后,又不觉得好笑了。
纸人平平无奇,看上去和普通纸人没什么差别。
虞锦绣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那骗子嘴里没句实话,总爱耍人,这搞不好也是她的伎俩之一。
她兴致缺缺地把剪刀和钢笔丢到一旁,转身准备把自己摔进床里。刚走两步,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没错,我的确这样想。”
是虞知的声音。
虞锦绣猛地回头,就见那纸人已经兀自从桌上站了起来,似是在和什么人交谈。
“从两千年前,我亲手把兄长镇入龙脉的那一刻起,我就时刻在等着这一天。”
“过往的龙魂已经撑不住了,两千年来,世间灵气逐渐凋敝,到现在,文明的根基都开始动摇,所以必须要镇一条新的龙魂。把我镇进龙脉里,这是唯一能救龙脉的办法。我的兄长、族人都在龙脉之上,这样做也算是我……”
“……回归川泽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