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绣听虞知这样说,顿时便联想到了那些每期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
博人眼球的新闻并非时时有,没什么大消息的时候,报社的总编就拿小说来卖销量,《余江日报》也不例外,不仅养着几个常合作的写手,也接受大众投稿,有时没稿子,也会拿一些海外的作品来翻译,大多是侦探小说。
这些在她的同学间也有热度。
虞长生和林雪芝自小送她去的就是洋人教会办的学,一座女校,管得也严,一向不许她们看这些“风流低俗”“不堪入目”的东西,学校里订的报,放在阅览室里,也是抽走了这些板块的。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叛逆的,越是不让做,越是要做。不仅要看,还有人会手写着誊抄下来,拿去学校里传阅。
尤其是那些鸳鸯蝴蝶派风格的,最是挑动女儿家的心弦。昨日痛骂强行拆散庞家小姐和同学许生、逼迫庞家小姐嫁去年龄能做爹的军阀家中做续弦的庞家人卖女,今日则为许生救国讨袁上战场被迫与庞家小姐分离的场面落泪,明日为成为一方少帅的许生带兵杀进庞家小姐和老军阀的婚礼现场抢婚叫好。
虞锦绣每每听着,也和她们一道痛骂、落泪、叫好,但其实心底里,她没那么喜欢看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她觉得那庞家小姐是一株软弱的菟丝子,虽然念过书,但仍是老思想,只想着给男人做太太,不想着自己闯一闯,脱离桎梏她的庞家。她还觉得,若是故事继续往两人婚后写,许生终会发现,如今的庞小姐已经不是在学校里那个积极排戏、热衷时事、能与他心意相通的女同学,最终会走向被许生厌弃、郁郁而终的结局。
她更喜欢看武侠小说,看剑客揭穿武林盟主的真面目一番鏖战问鼎中原,看盗贼窃走国宝却发现了不世出的惊天隐秘,最近这段时间,她最喜欢的是《余江日报》连月来一直在连载的《俪影侠踪》,主人公是侠女寻月生,一面仗剑走江湖,一面调查家中灭门祸。
每每看到寻月生智救小乞儿、痛打狗官、紧追灭门案的杀手等桥段,总叫她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就是寻月生,也偶尔会想,若她能有寻月生的本事,定然也要出去闯荡一番。
而现在,虞知告诉她,需要她帮忙,突出重重封锁,再入虎穴暗探。
虞锦绣的腰背都不自觉地板直了些。
她换上一身裤装,将纸人放在前胸的衬衣口袋,然后披上大衣,匆匆下了楼。
楼下,杨凤霞正在打扫客厅。
往日里,杨凤霞见她进出,总要问候几句,但现在,虞锦绣故意从人前来回走了几步,杨凤霞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似的,头都未抬。
虞锦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出了珍宝楼,才垂下头低声问纸人:“这是什么法子?还能隐身?”
那边不知在做什么,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正当她走到大门口,站在一个卫兵的身后,想要吓他一吓,让他们知道虞家不是好惹的时,纸人却开了口:“你没有隐身,只是降低你的存在感,让旁人注意不到你,但你若是叫了他们,他们还是能发现你的。”
纸人声音不小,虞锦绣欲要拍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叫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可守在门口的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纸人从口袋里探出一双豆豆眼:“放心,别人听不见我说话,所以先前我才叫你之后把纸人烧了,因为你点了睛,就只能你听见我说的话,虞岱岳也不成。”
虞锦绣这才安心。
只是没能吓唬到这些守门卫兵,难免让她觉得有些遗憾。
纸人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对她说:“他们也是听差办事,你要是真想动手,不如等一会儿进了元帅府。”
*
元帅府,洋楼客厅中,一片静谧。
自元帅打出明牌,劝说虞岱岳“顺奉天意”之后,虞岱岳便没有再开过口。
元帅起先还再继续好言相劝,见虞岱岳不张口,又转而同尹灵玉分析利弊,最后干脆把注意打在了尹况的身上,旁敲侧击地问他可有娶妻,介绍说他家中有一个远方侄女,正是婚龄,自小跟在她祖母身边礼佛,很有佛缘,长大之后更是心善,月月都会去教会的慈幼院里接济老弱,他觉得两个年轻人很是相配。
尹况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推说自己的婚事要师父做主,谁知元帅得了回应,兴头一起,便开始和他说如今是新社会,年轻人们都讲自由恋爱,只要尹况自己愿意,这事他也能做主。
只是他最后一个字音都没落下,就被尹灵玉驳了回去,告诉他灵玉观有灵玉观的规矩。
元帅被驳了面子,这下也不再卖好,干脆直言好话不肯听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他如今已经派人围了虞家,至于灵玉观,只要他一封电报过去,就能直接荡成平地。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虞岱岳和尹灵玉二人闭眼入定,尹况则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空气中唯一能听见的动静唯有元帅端起茶碗的杯碟碰撞声,以及吃点心的咂巴嘴声。
茶喝完,点心吃完,元帅这才又慢悠悠地开了口:“我知道,你们之间是有那种密法,可以悄悄传消息的。你们也不用想了,我有神助,你们的那些小动作小九九,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故意停下去看虞岱岳和尹灵玉的脸色,但这两人还是一副入定的面无表情样,元帅看不出什么,但心底觉得他们定是在硬撑,面露得色继续道:“说起来,我听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自诩修道之人来着?啧啧,你说说,你们修了一辈子,有得过神的谕示吗?没有吧。没有就对了!因为你们没有被神选中,可现在,我被选中了,你们难道不该来帮我?”
虞岱岳睁开眼,看着元帅正色道:“修行,修的是本心,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至于神或非神……元帅,你怎么知道,自己见到的就是正神?”
“少来这套!”元帅府嗤笑一声,“老子管他是正神邪神,能帮到我,就算是妖魔鬼怪我也管不着!出了乱匪要抄家分地,管用的是老子的枪杆子,不是你的嘴皮子!还修行修心呢,你们这些人,净爱扯些屁话!”
“你姓虞的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喝茶,是因为有老子在!你的安定生活都是老子给的,现在老子要你报答!你当老子费劲打仗是为了什么?”
虞岱岳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老祖宗给霍承勉讲的那些话。
这世上的大多数都渴望权力,都想要成为高人一等的人上人,为了权力,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但凡有一点机会,也要尽力一试,从不在意脚下是不是白骨累累,血气森森。
他忽然为七门这千年来的守护有一些不值。
这元帅不过凭着一番私心守了几年辖地,便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可七门守了龙脉两千年,守了延续文明、回护人间的龙脉两千年。
两千年来,七门身负重担,无人知晓他们的付出,无人知晓他们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龙脉而得来。可现在,享受着他们付出的人,竟反过头来大言不惭地要挟于他们,要他们交出龙脉。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诡异地与那些天神产生了些许融合。
失望的情绪如海潮,一丛一丛地扑打上岸,逐渐浸没他的裤脚、膝盖、下摆、袖口、衣襟、口鼻、头顶,将他淹没,再拉扯进海中。
他好像有些理解那些天神了。
这样的人间,留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如重新塑造一个全新的,听话的,合心意的人间。
虞岱岳回过神来,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虽脸色未变,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守脉一生,尽力回护家人,想给子孙后辈一个安稳的未来,现在竟是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虞岱岳再度睁开眼。
“其实有一件事,我没太想明白。”虞岱岳说,“还得请大帅给我解个惑。”
元帅只当他是软了态度,心情颇好地点了下头:“你说。”
虞岱岳问:“要说龙脉,虽然说法上一贯神乎其神,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草木山石,江河湖泊,至于说龙气,这东西眼看不见,手摸不着的,就算我带大帅去了,大帅要如何用它?就算是袁大总统,也只能等死后把自己葬在洹上,可人都没了,还能有什么用?”
元帅表情一狞:“我当然有神赐予的法子,这就不牢虞老爷操心了。”而后又做出一副和善表情,“虞老爷既然这么问,可是想好——”
“元帅!出事了!家里闹鬼了!”他的话被外面慌慌张张冲进来的副官打断。
谈话正在紧要关头,却被人打断,元帅登时一怒,径直从腰间拔出手枪,二话不说就打断了副官的腿。副官倒在地上,发出阵阵哀嚎。
“闹鬼!我看是你在捣鬼!”元帅怒不可遏地向外走去,“别让我揪出来是谁坏我好事——”
他说着,忽而想起客厅中的三人会些神异法术,猛地扭过头,枪口对准了虞岱岳:“虞老爷,如果是你做的,现在交代,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虞岱岳不理他。
元帅波动保险,子弹上膛。
“那个……”尹况小声开口,枪口瞬间转向他。尹况两手高举过头顶,但面上还是一派镇自若的模样:“刚刚不是大帅你说的,我们的小动作小九九在你这里行不通。”
元帅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冷笑:“你说得对。”他放下枪口,转过身,却又忽然转回来,迅速抬起枪口,对准地上的副官,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听“砰”一声巨响,鲜血和脑浆从副官的脑袋下流淌而出。
枪声掩住了一声短促地尖叫。
元帅转身离去,半晌,尹况才看着死透的副官,摇头叹息:“天地之间,人身难得。可惜。”
他话音落下,又有一道细小的女声从旁传来:“爷爷……尹观主,尹况哥。”
三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虞锦绣跌坐在地上,她头一回亲眼见到人命在眼前被夺去,腿有些软。
虞岱岳又惊又怒:“锦绣?你怎么在这?!外面说闹鬼的动静是你做的?!胡闹!”
虞锦绣撑了两下想站起来,但她腿还软着,怎么都站不稳,尹况见状,连忙起身先把门关起来,反手贴上一道静音的符咒防止外人偷听,而后走到虞锦绣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不是我!”虞锦绣面露委屈,“是虞知。”
虞岱岳一听,连忙站起身:“她在哪?是她带你来的?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的?有没有被人发现?有没有跟人起冲突?锦绣,说话!”
“虞老,你别急,我看丫头没事,你让她一个一个问题回答你。”尹灵玉张口安抚,“来,坐下,都坐下说。外头戒备森严,丫头能自己来,那肯定是有底的,你也不要苛责她了。”
虞岱岳坐了回去,眼神一错不错地瞪在虞锦绣身上,直到她被尹况扶着坐在沙发上,才缓了口气,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发现了虞知留下的纸人,所以我就用了,是她让我来的。”
纸人从衬衫口袋中探出脑袋,点了下头。
虞岱岳一句“胡闹”哽在了嗓子眼。
“那她说了什么?”虞岱岳无奈问道。
虞锦绣听着纸人的话,做起了传声筒:“她说,她知道元帅想要做什么,她让你答应,把七门都请来。”
余江城外,暮色四合,被云层遮蔽的夕阳,随着最后一片余晖落地,沉入地平线中。
沈唯站在山尖,看着天光没入地底,转头对斯漠道:“现在,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要做我该做的事。你要和我一起,还是不一起?如果你不想一起了,我会解开牵制着你的禁制,还你自由。”
话里的意思,竟是连自己的灵骨都要干脆送给他。
斯漠克制不住地自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对上她平静地面容,忍不住举起了那支她强塞在他手中的“罚恶”。
削尖的笔杆贴上了她的喉咙,约莫是在手里被握久了,不太冰,甚至有些温热。
斯漠咬牙道:“沈唯,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彻底拿捏住我了,我不可能对你动手?”
“不,”沈唯摇头道,“我期望你动手,只是不是现在。”
她说着抬起手,捏住笔杆,往喉咙的方向带了带:“但是如果你很生气的话,我不介意你先刺一次,总归我不会死,你刺进来,应该能让我有段时间说不了话,或许能让你消气。”
斯漠猛地将笔杆抽了出来。
只是笔杆被沈唯带的有点深,他抽出来时,锐利的尖端还是在她的脖子和手心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珠从沈唯的手中渗出,沈唯看着血痕,兀自笑了声。
“倒是省事了。”
她俯下身,双膝跪地,划伤的手掌穿透蓬松的积雪,直到按到土地上。
“守噩将士,听吾敕令。”
川泽龙裔悠远的古音以此为起点,于整片地脉之下传颂。
目利所能及的远方林中某处,先前被贺川江打散在地脉各处的阴兵聚起,汇集成龙形,奔腾而来,于山川林间掀起一阵狂风。
狂风吹扫着树林枝桠,哗啦作响,若有人能听见,约莫会惊异于在山林中竟能听见海潮的回响,也只有亲耳听见这声响,大概才会明白为什么龙奔向海,而以山为形。
这是祖龙之脉,左眼守噩,右眼镇恶,前爪九垠,后爪塞上,尾居山祖为始,灵台陬澨为终,七寸定于川泽。
山川、草木、河流、湖泊勾连起祂的形与势。祂在山中,亦在海中,山即是海。
困守于守噩关两千年的阴兵以龙之形立于沈唯和斯漠的眼前。
沈唯仍跪在地上。
她扬起头,看着眼前的族人们,干涸了两千的泪腺开始发散。
沈唯高高举起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朝向“龙”头,“龙”头轻轻俯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手。
“守噩将士,两千年来,汝等辛苦。”
“从此刻起,汝等职责已毕,自可解脱。”
“楚缨将你们困守于此,而沈唯今日,还你们自由。”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5
在小说中写小说. 庞小姐和许生,《俪影侠踪》寻月生都是我瞎编的,并不是真实的民国文学哈 关于最后那一段山即是海,灵感来源是我在一场大雨后的第二天去爬了雁荡山。那天风非常大,当时是在大龙湫(是看瀑布的地方但枯水期瀑布约等于没有..),树被吹得很响,听起来非常像海浪的声音,所以就产生了这个念头,觉得或许从另一个维度,山和海是连在一起的,我在山中也在海中,虽然我看不见,但是风声让我听见 (树海怎么不是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