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了决定,楚缨抹去脸上的泪水,理好情绪,再站定时,便又是川泽龙裔矜贵尊崇的王女。
她问兄长:“我要如何……如何把你封进龙脉中?”
她不再闹脾气,端出成熟的姿态,倒叫楚绎心疼。
神裔寿数绵长,虽不能比肩神明活到万万岁,但比之凡人的一生也是长出许多。凡人最年迈的长辈,其年龄放在神裔之中也只能算是个孩子。
约莫是为了平衡,寿数绵长对应的便是子息不丰。
不止川泽龙裔,那些天神族裔们也是如此。
而他的妹妹,该是所有川泽龙裔,乃至所有神裔之中最小的一个。
他仍记得得知母后有了身孕、他将要有一个妹妹的那一天。那天晚上,他在神殿中跪了整整一夜,向川泽起誓自己会替她荡平这世间的一切险恶、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眼前。
新生总是令人欢欣。母后发动的那日,整个族裔都彻夜未眠,直至天边第一缕霞光照耀在王宫的金顶、映照出灿烂的光芒时,女婴的啼哭响彻整个族地。
她从小就是全族人的心尖尖,如珠如宝千娇百宠地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本不必为任何事烦忧。
但现在,她却要背上这世间最沉重的担子,肩负起整个人世的存亡。
楚绎矮下身去,像她儿时总吵着嚷着要骑在他肩头而他总是答应的那样,笑着说:“上来吧。不过我转不过身了,得你自己绕到我背后来。”
楚缨一愣。好一会儿,她才故作不满地撇过头,小声道:“谁要你背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我想再背背你。”楚绎放软了语气,“就当满足阿兄的心愿,好不好。”
说完,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楚缨也不动。
她觉得兄长坏透了,先是骗她,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再是用这种法子强迫自己原谅他。
坏透了。
她像儿时那样“啪”的一声猛扎到兄长的后背上,像一头赶着顶角的小牛。
楚绎直起身,稳稳地将她拖起来。
楚缨把头埋在兄长的颈窝,环抱着他的脖颈,双手紧攥成拳。
不能哭。她不能哭。她绝不能哭。
这不会是永别,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方法,她与阿兄不是生死相隔,这只是一场漫长的离别,而他们总会重逢。
*
神格化成的巨龙将他们送到了一片空地。
山中空旷,除了岩壁就是岩壁,但这里似是要更空旷些。
山顶变得更远,远到几乎要看不清,只模糊得显现出些许轮廓。楚缨想,这定是一座魁岸的山,或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巍峨。
四周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仔细听去,还能听见远处有海浪拍在石壁上的回响。
神格幻化的巨龙散去,雾气托着两人缓慢落在地上。
楚缨从兄长的背上下来,低下头时,兄长此时的模样清晰地尽数落入他眼中。他的上半身维持着人形,但下半身已全然是龙形了。
龙尾和两只后爪从宽大的衮服下下延伸出来,楚缨眼眶一酸,偏过头不去看,故作正常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可是许久她都没有等到回答。
楚缨回过头,只见兄长眉头拧起,似是沉思。
她最是清楚他这样的表情,以往他露出这种表情,往往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出乎他的掌控。
楚缨的心一坠:“阿兄?”
楚绎回过神来,同她说:“这里是陬澨,乃神龙入海之处,祖龙的龙头。”
楚缨敏锐地察觉到兄长话里的未竟之意,脸上显露出一丝错愕:“我们在祖龙体内?”
可是祖龙的体内怎会是这副模样?
她回想起这一路上来的所见,除了山石便是山石,满目所及皆为死物,一点生机都无。
就算祖龙身死,可是凡间死一头鹿尚能从鹿尸上开出鲜花,那样庞大的神体,生机与灵气又岂是能在一夕之中完全消散的?
神明一念生山海,筑人间,聚结灵气,于是万物生。
这是人世的起点。
可这起点怎会空空如也。
就好像……这里已经死了很多年,又或者祖龙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楚缨有一些茫然。
她想明白,于是看向兄长,以期他能解答自己的疑惑。但显然,兄长也不知缘由。
他的脸上有着和自己如出一辙地不解:“我本以为川泽的灵气消散得那样快是因为祖龙死伤在川泽,但现在看,好像并非如此。”
楚缨蓦然想到了四日之前,她听见的那一声凄婉绝望的啼鸣。
那是一声龙吟,一声愤怒的、哀痛的、濒死的龙吟,她不会听错。
可如果祖龙早就已经不在了——那不是祖龙死前的哀吟,又会是什么?
只是时间已容不得她细想。
鳞片从楚绎的衣领中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楚缨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一次波动了起来。
约莫是她眼中的慌乱与无措太明显,楚绎心头一软,安抚道:“别怕。”
他想再摸摸她的头,可是抬起手臂,那宽大衣袖里伸出来的已经不再是人手,而是坚硬冰冷的爪。
楚绎将双手缩回袖中,两只大袖在身前围拢,看起来便与寻常无异。
“阿兄,阿兄,我……”饶是她再三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看到这一幕,楚缨仍是忍不住了。
强撑起的坚强破了功,她几步奔到兄长面前,扯住了他的衣袖,不住地摇头:“阿兄,不要了,我们想别的法子,想别的法子好不好,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楚缨。”楚绎闭了闭眼,冷下心肠,“待我完全化龙之后,将我缚在此地。”
楚缨仍是摇头:“我不会,我没学过这样的术法,我……”
“你会。”楚绎打断她的哭喊,抬手隔着衣袖托住的脑袋,强迫她的视线看向自己。
鳞片已经蔓延过了脖颈,攀上了他的下颌。
楚缨想不明白这东西长得为何长得这样快,分明之前他们在龙脉中行进了那么久,兄长也不过只变了半身,可是为什么一落到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如何度化,就如何缚灵,只需要反施其术,就能将我缚于龙脉之中。”
楚缨登时如遭雷击。
所谓度化是消解怨念,消除因果,那么,反过来便是要——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龙鳞长出的速度越来越快,顷刻间已经盖住了楚绎的半张脸,而后是鼻、眼、眉。
他的眼睛变为兽类的竖瞳,细细一道,看她的眼神不再带有兄长的温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冰冷和毫不遮掩的威慑。
它长出龙角,生出长长的吻部,喷出腥热的气息;王的衮服自身上剥落,它的身体越来越长,越来越高大,直到楚缨拼命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是一条龙。
一条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歌谣中、语焉不详的预言中、虔信神灵的信徒脑海中的龙。
魁岸的巨龙垂下头,眼神从她身上一划而过,只有陌生。
“人类。”直抵灵魂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叫楚缨猛地跪在了地上,“汝乃何人?”
她笼罩在它的阴影下,怔怔地仰望着那如山一般巍然的存在,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楚缨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从腰间抽出一柄精巧的小刀,一边割破手掌,一边道:“川泽龙裔,王女楚缨。”
“川泽。”龙低吟道,“原是此时。”
楚缨听不明白。但这不重要,这龙说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哥哥已经做出了牺牲,那她便不能让哥哥的心血白费。
她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冷硬的山石上,以血施咒。
一道血气飘飘扬扬落在巨龙身上,巨龙轻轻抬爪,那血气瞬间消失无踪。
“无用。”巨龙开口道,“空有魂而无骨血,铸不得龙脉。”
楚缨一言不发,沉默地撕扯开手掌的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又施了一遍术。
结果一如既往。
于是她又执刀划破手臂,让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巨龙看着她,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叹息:“吾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地神一神难敌诸神,最终魂飞魄散。铸脉失败,天崩地裂,人世欲毁之际,诸神出手,成为救世之主,自此人间全心全意信奉诸神。”
“而后诸神内讧,人世四分五裂,诸神起战,抛却人世,人间生灵涂炭,灾祸频至,人世虔诚祈求,最终得到回应,一位地神自川泽走出,赐福于人世。”
“待到诸神战息,想起人世回到这里,发觉人世已有新的神灵。新神强大,神力强盛,于是诸神畏惧、忌惮,诸神联手,纷纷下降于人世,蛊惑世人,而世人愚昧,得见神迹,无不拜服,于是信仰地神者日少而信仰天神者日众,待到他日,天神觉察时机成熟,压境临世,最终使地神魂飞魄散。”
“如此,循环往复,千万年矣。”
一番话下来,楚缨已经将自己划的遍体鳞伤,两条胳膊找不出一块好肉。
巨龙看着她,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人世既不会灭于今朝,汝明知无用,又何必执着?”
楚缨停下了动作。她仰起头,望向巨龙,问它:“诸神为何要如此玩弄人间?”
巨龙似是被问住了。好一会儿,它才张口道:“诸神行事,一向只随喜恶,兴之所至,从无缘由。”
楚缨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自己该愤怒,可是听完,她生不出半点的情绪,反倒有些想笑。
难怪如此。
理该如此。
人不会在意蝼蚁的死活,兴之所至,也会浇水冲垮蚁穴。
人之于诸神,正如蝼蚁之于人,一句兴之所至,便能毫无负罪感地做下任何事。
但人和蝼蚁又不一样。
人会思考,会反抗,就像她,听了这个故事,也并不想认命,总觉得自己能做撼树的蚍蜉,举臂挡车的螳螂。
“神会死吗?”她问。
巨龙的脸上显露出一道惊愕,望着她久久不言。
“神会死吗?”楚缨又问了一遍。
巨龙摇头:“吾不知。但以人之力,何以弑神?”
“那可有办法,彻底断绝诸神来往人间的机会?”
巨龙又是一阵错愕,良久,它点了下头:“若能斩断天梯,或可断绝来路。”
“你说龙脉有魂而无骨血,所以铸不成,那骨血如何得。”
巨龙道:“骨血便是骨血。世间万物之骨血都可为骨血。”
又一阵沉默。
半晌,楚缨最后问道:“你知道这么多,又告诉我这些,你是……什么东西?”
巨龙道:“吾为一段记忆所化,见此轮回往复千万年而生出的残影。”
“千万年间,无一例外?”
“千万年间,无一例外。”
“既如此,”楚缨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好似在自言自语,“我便勉力,做一做那例外。”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8
昨天卡文,不过现在已经理顺,晚上还会再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