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助楚缨回到了川泽。
诸神与沈无妄俱不知所踪,地动暂歇,天上浓墨翻滚,雷声阵阵,人世一片涂炭。她回到族地,自入口处向里走进,不见一个族人,整片族地空空荡荡,好似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人。
天是灰暗的。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遮天蔽日的墨色掩住了一切,叫人忍不住怀疑人世是否将要毁于今日。
但楚缨知道不会。
那些天神们还未纡尊降贵、得偿所愿,牠们尚未放弃人世这个玩物。
楚缨走向神殿。
哪里的门自从斧王于幕后离去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她的双手落在大门两侧的把手上,用力一推,久未开启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开出一道缝。
神殿的地面上积攒了厚厚的灰尘。楚缨仰起头,透过那一线光,望向因久无人清理而蒙尘的神像。
那是川泽神的神像。
楚缨还记得,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川泽神并不是如现在这样平易近人,或者说,并不是祂不肯降尊临卑,而是因为那时的川泽龙裔与其他天神族裔一般,面对神灵时总是诚惶诚恐。川泽神不比其他天神许多年都未必临世一次,祂诞生于川泽,川泽龙裔的族地便是祂的居所,故而祂时常来去,总是现于人前。
可对川泽龙裔来说,神灵到底是神灵,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故而他们一面欣喜于能时时见到庇佑他们的神灵,但另一面他们也敬畏惶恐,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事,会触怒神灵,降下责罚。
所以后来,沈无妄便时时在人间行走,鲜少回到川泽。
但楚缨是一个例外。兴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她第一次见川泽神,身量尚不及对方膝头,便扑了过去,挂在祂的身上不下来。父王和母后一面想将她扯下来,一面惶惑不安地向川泽神致歉,可是楚缨半点没察觉,她抱着川泽的腿,像爬树一样攀上了祂的肩膀,骑在了祂的肩头,然后摆弄祂的发丝。父王和母后惊得就要昏厥过去,川泽神却只是温和地笑着说:“无妨,我与这孩子投缘。”
小孩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玩累了,抱着川泽神的脑袋睡去,父母才将她从川泽神的身上摘下来。她睡醒时在自己的床帐里,身边的女使告诉她,兄长替她在神殿中跪了一夜,代为赎罪。
于是她第一次跑进了大殿中,理直气壮地把泥巴拍到神像上,质问川泽神,犯错的是她,为何要惩罚阿兄。
而川泽神只是耐心地把泥巴刮下来,告诉她,自己没有惩罚她的兄长,只是大家都畏惧祂,害怕祂会生气,她的兄长也是担心她,才会甘愿来替她受过。
“你既然不生气,那为什么不告诉兄长,让他回去?”小楚缨问。
“便是我这样说,他也不会信,只会当我不肯原谅你。他想要一个心安,认为这样能叫我消气,我便给他一个心安。”川泽神一挥手,那些泥巴便不见了踪影。
小楚缨顿时瞪大了眼睛。她那时其实听不懂沈无妄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东西一眨眼就不见了,她没见过这样的,觉得很是稀奇。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让旁人看到,只怕又要跑到神殿里来求我宽恕,代你受过。”说着,川泽神苦恼地向她撇了下嘴角,“我也不喜欢看见那样的场景,可若我不让他们来,他们只会更惶恐,时时活在惊惧之中。”
小楚缨仍是听不懂,但她觉得川泽神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她那时没有神明的概念,又觉得祂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神殿里太过清冷而孤寂,于是后来,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心力,终于让族人们明白,川泽神与天神不同,甚至于她的父母离去后,川泽神搬出了神殿,搬到了族地的某处,人人可见。
但是现在,楚缨站在那灰蒙蒙的神像之下,忍不住想自己是否错了。
与人为善的神明太像凡人,时日一长,便叫人忘却了祂的身份,觉得祂可欺、可辱,觉得祂低天神一等,连带着整个川泽,都成了他们随意轻视踩弄的对象。
楚缨注视着高大的神像,良久,她一步上前,踩在用以摆放供品的案桌上,问道:“你为人世献身,人世却一次次弃你如敝屣,自川泽走出的神明,千万年来,你可有悔?”
她在问沈无妄,也在透过这尊神像,问那些一次次因人世祈愿走出川泽、又一次次被人世抛弃而崩解的地神。
神像不能言语,宽和的神明无法回应她的提问。
“阿缨!”不知过了多久,司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缨回过身去,只见司墨从那道门缝中走近,向她奔来。
他背着光,楚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焦急:“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他扑上来,不顾那些她还站在案桌上,也跟着踏上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楚缨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你是从哪来的?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沈无妄呢?你看见祂了吗?”
“大家本来在救助附近的凡人,但是那些天神族裔突然出现,说川泽龙裔触怒诸神,要他们去神台向诸神赔罪,我混在凡人之中,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能回来找到你。”司墨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了些,“我一直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也,你也……”
司墨年纪比她还要小些,当初被还是半大孩子的她从死人堆中带回来时也是个半大孩子,这些年虽然一直跟在她身边做她的玩伴和书童,几乎很少再想起过去的经历,但遭逢此天崩地坼的巨变,难免惊惶不安。
“我没事,我先前在别处,他们找不见我。”楚缨轻声道。
他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紧箍着楚缨的手臂,见她的衣衫被自己压得歪七扭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去神台吗?”
听到这句问话,楚缨的周身骤然愣了下来。
周遭变得极静。
这样的静谧让司墨生出了一些恐慌,他看着楚缨的脸,有些不安地问道:“阿缨?”
“要去神台。”楚缨道,“但不是我们,而是我。”
司墨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那我呢?可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对。”楚缨点头道,“你需要你替我护送周遭的百姓离开,走远些,最好是到川泽之外去。”
“那之后呢?我去哪里寻你?”司墨追问。
“之后……”楚缨偏过头,看向门外照进来的那一束光,“之后,你就四处游历一番,要是游历途中觉得哪里不错,就留在那,如果碰到了心爱的姑娘,就送一束花给她,你长得好看,定不会被拒绝的。”
“阿缨?”司墨的声音颤了颤,“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楚缨摇摇头,“只是叫你回你该回的地方。”
“我没有什么该回的地方!”司墨怒吼道,“我哪也不想去,我也不会碰上什么心爱的姑娘,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可你只是个凡人。”
楚缨背过身,声音骤然冷如坚冰:“你只是个凡人,司墨,你帮不了我。”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许久,楚缨轻轻叹出一口气:“你若真想帮我,就带着百姓们走远一些,然后忘掉我,忘掉川泽,忘却你的前尘,好好过平凡的生活。”
说完,她向神殿之外走去,一直走到连神殿都看不见的地方,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
楚缨独自迈上神台。
神台之上空无一人,有的只有满地粘稠的鲜血。血色暗红,染上她的下摆和鞋靴,她仿若不觉,一步一步走到神台的中央。
最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幽深不见底的空洞,冲天死气与腥气从黑洞之中蔓延而出。
是天洞。
说是天洞,通的却非天,而是地狱。
川泽龙裔不被允许参加典仪,只能跟着打打下手,她过去从未登上过这个神台,所以直到今天在才知道,原来神台之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原来那些天神族裔年年请神下降,用的竟是连人间都已废止多年的活祭。
她强忍住从心底翻腾而上的恶心,俯下身,将手掌按在了地上,沾染了一手的血色,而后抽出短刀,在刀柄上以血为墨,画了起来。
“川泽王女。”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楚缨回过头,眼前的人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她只记得应是天神族裔中的某人,但是哪一族的什么人,她认不出。
她认不出的人说明不重要。楚缨又低下头,继续在刀柄上抹画起来。
约莫是怕被地上的血泊染脏衣摆,他停在血污之外的神台下方,昂首作态,大概是想等她示弱,却不想被人无视,高傲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川泽王女,你的神明已被剥去神格,贬为凡人,而你的族人,为偿还信奉叛神的罪孽,已经向诸神献上了自己。”
楚缨的手一顿:“被剥去神格?牠们是这样告诉你的?”
那人昂着下巴,听她张口,只当她得知真相不敢置信,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没错,地神已死,就在你面前的那个天洞中,他已为自己造下的罪孽付出了代价,而你——”
“被投入天洞就算付出代价了?”楚缨打断他的话,“那这代价未免有些太不痛不痒了。若换做是我,定要先拿造下这些罪孽的人填进龙脉,抽取其生机和气运以供养人间,然后世世代代,当牛做马,维系人间平衡。”
那人冷哼一声:“天神仁慈,你当然比不得。”
楚缨在刀刃两侧抹画完,站起身:“那你仁慈的天神,如今何在?”
那人乜她一眼:“想见天神,凭你?”
“我见不得?”
“若你是川泽龙裔的王女,自然不配。”那人笑一声,“但若你肯做我的媵,他日天神下降时,或许能叫你看一眼。”
“那还是算了。”楚缨摇头道,“你看起来很倒胃口。”
“楚缨!”那人顿时怒视于她,“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你的族人吧!”
他一挥手,神台之下便围上了一群人,楚缨傲然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向自己逼近,仔细看着每一张脸。待到所有人都踏入血泊中,她忽然半跪在地上,刀尖用力一磕,地上粘稠的鲜血顿时如同活了过来,按照特定的方向流淌,逐渐绘成一道大阵。
阵成之时,那些血液又攀上了阵中人,将他们缚在原地。顿时,原本沉郁的天空更黑了一层,天上浓墨翻滚,雷声阵阵,脚下地动再起,神台沿着阵法的纹路崩开裂隙。
神台之下的人面露惊异:“你做了什么?!”
“问错了。”楚缨轻声道,“你应该问,我要做什么?”
而后她站在天洞边,向后一仰,直直倒了下去。顶上的光亮快速褪去,四周很快只余下黑暗。
周遭地动翻腾,发出低声的轰鸣,伴随而来的,是被天神族裔们强迫献祭于此的川泽龙裔们被缚于天洞之中的灵魂发出的不甘的嘶吼与嗡鸣。
楚缨定了定神,以短刀为笔,在虚空中开始勾画。
天洞之下枉死的族人,将是她要献上的骨血。
原本,她是打算拿那些天神族裔来做骨血的,但到达神台的那一刻,她恍然意识到,他们不配。这样肮脏的骨血,不配侵染她的兄长,更不配成为人世的龙脉。
直至最后一笔落成,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她的身下,巨大的血坛中,族人们的身躯一个一个投入其中,每投入一具,那血坛的颜色变更深一分,而她的神魂之上,也多出一道罪孽。直到最后一具身躯落入,她的神魂已经全然变成了恶鬼相。
下坠的速度变缓,川泽神轻柔的叹息自虚空中传来:“楚缨。”
“沈无妄。”楚缨闭了闭眼,“这就是我与人世的因果吗?亲手束缚兄长,再以族人为骨血,重铸龙脉……所以才只能由我来做,是吗?”
“是。但本不该是。”
楚缨一怔。
她茫然地环视四周,可四周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坠落得太久,已感受不到自己是仍在坠落,还是已经停止了。
虚无将她包裹,淹没。
“那是什么?”良久,她颤抖着问道。
川泽神又发出了一声叹息:“诸神的本意并非灭世,只是灭我,那道濒死的龙吟是神格破碎的声音。我原想自行离去,但你的兄长发现了我。他很聪明,你们兄妹都很聪明,所以他知道了诸神的真相,以神格化身为龙,想要用自己的方法来阻止这一切。到头来,只能是我拖住诸神,为你兄妹二人留出时间。”
楚缨想起了自己在神殿中对着那尊神像的发问。
千万年来,循环往复,祂可有悔。
原来竟是真的无悔。
“你与你的兄长,你们都不肯——”
“天道无情,天神无义,为何要认?”她截断了川泽神的叹息,“人世凭什么只能有一种被牠们玩弄于鼓掌的宿命。”
她自问做不到这样的平和。她生于此世,长于此世,天神未曾垂怜过分毫,却要为她加诸诸般苦难,还想要她虔诚供奉,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川泽神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祂才缓缓道:“楚缨,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缨感觉自己掉在了什么东西之上。她伸手去摸,触手温润微凉,这个触感她很熟悉,不久之前,她被沈无妄送到龙脉之中,醒来时便是这样的感觉。
是龙。
怔忡之时,有熟悉的嗓音从旁传来:“小阿缨,别难过了,咱们不是都在这里吗?”
楚缨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族人。
而后是第二个:“王女莫要自责啦。”
第三个:“我就知道,小阿缨不会让我们永远被缚在那底下的。”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直到最后,兄长穿过人群,徐徐向她在来。
楚缨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扑向兄长,然而只能从兄长身上穿过。
“别哭。”兄长笑道,“这种时候,可不能哭。”
楚缨闭了闭眼,压下眼中酸意,复又睁开:“诸位,我……”
“可不许说抱歉啊,小阿缨。”人群中有人喊道,“我们都是自愿的。现在想来,咱们憋屈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能反将那起子天神一军,岂不爽快!”
这句说完,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又有人道:“被缚在龙脉上,可比被缚在那天洞底下强多了!那些天神想要我供奉牠们,我呸!”
“非要这么说,咱们也算是对抗过天兵天将了!”
楚缨听着,又哭又笑,直到后来,声音渐渐远去,族人的身影慢慢散去,川泽神的身形显露在眼前。
“楚缨。”川泽神抬手,一小片神格悬于祂的手心,“我知你想以罪孽侵染天梯,但即便罪孽加身,天梯仍不会断。至于缘由,待你折断天梯,便会知晓。”
而后,那一小片神格飞入她的眉间:“若想折断天梯,唯有神力能与之抗衡。所以,这最后一片神格,我赠予你。”
楚缨似有所感:“那你呢?”
川泽神摇了摇头:“这大概就是我的最后了。还记得吗,我说过的,终有一天,人世会不再需要神明。不需要天神,也不需要地神。如今虽不是最好的时机,可你要阻止天神降世,能做的唯有以地神之力对抗之。”
“只是,楚缨。”
“谁都不知道,今日的法子能够坚持多久,时日越长,你的兄长与族人的神志便会越弱,或许有朝一日,会需要你再囚困一条龙魂于龙脉之中。”
“我只希望,到那时……”
祂的话音淹没在了巨龙的啼鸣声中。
龙魂自山祖为始,奔向陬澨,左眼定于守噩,右眼沉于镇恶,前爪落九垠,后爪降塞上,七寸居川泽。
龙魂落定的刹那,天上云层豁开,撒下一道金光。
天梯落下,诸神临世。
*
地动止息。
贺崇向神台迈了一步,眼见着要踏入血坛中,又退了回来。
被缚在血坛上的族裔们此时已经被身下的阵法融化了一半,半死不活,发出阵阵哀嚎。
贺崇嫌恶地皱眉,推开几步,盯着那天洞。
只是等了许久,那天洞底下都毫无动静。
贺崇仍不放心。他总觉得她还有后手,不然不会留下那么一句话就跳下去,可是等了又等,那天洞中仍无异状。
贺崇终是安下心,继而忍不住蔑笑一声,狠话说再多,到头来也只是自戕。
如今地神陨落,川泽龙裔灭族,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贺崇转过身,丢下那些没救的族裔,正要离去时,两个下属压着一个凡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贺崇连个眼神都欠奉:“这是做什么?”
下属解释道:“这人是川泽王女的书童,和她十分亲近,我们见他鬼祟藏在神台附近,所以就将他押来,由少主处置。”
贺崇一听,不耐烦地挥挥手:“丢后面去。那阵是他主子画的,送他上路正好。”刚说完又觉得不妥,“等等,随便扔个地方吧,送凡人上去,有辱神台。”
两个下属一应声,刚要把司墨带下去,忽然齐齐发出惊呼。
贺崇回过头,见天上浓厚的阴云裂开一道缝,撒下金光。
这是天神临世了。贺崇几乎忘记了呼吸。他刚送走天神没多久,没想到竟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见到,定是他的时运到了。
贺氏一门近些年来势弱,不比其他族裔,尤其自川泽龙裔不再来祭祀典仪上侍奉后,那些活儿就全落到了他们手中。今日处决川泽龙裔一事亦是,其他族裔都不愿背上因果,所以便叫他来。
贺崇连忙朝着金光的方向拜伏叩首。他想,这一遭约莫是是天神们的考验,而如今只有他在——
这是他的运道。
贺崇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身体伏得更低,等待着诸神赐予他更大的福祉。
然而他等到的只有旁边那被压着的凡人发出的一声惊呼:“阿缨——!”
贺崇直觉不对,猛地起身,落入眼中的画面,便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楚缨飞身向天光洒金处而去。他尚未想明白她是如何就能飞的,便见她穿透了天梯。
天地为之一静。
时间被无限的拉长,而后,金光像流沙搬散去,天梯在他的眼前碎成一片一片。
碎裂的天梯瞬间化身为黑色的孽障,于空中翻滚嘶吼,与之一同落下的,是天神们齐声降下的诅咒:“楚缨——!你将永生永世,永负人世罪孽之苦,不得轮回,不得超生!”
楚缨没有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那碎裂的天梯之上,心中恍然。难怪罪孽加身撞不断天梯,原来天梯本就由罪孽铸成。
神台下,目视着这一切的贺崇后知后觉地发出绝望地怒吼:“楚缨!”
楚缨回过头,无喜无悲的眼神落于贺崇身上,却叫贺崇猛然一颤。
这不是人的眼神。
贺崇顿觉惶恐,他强压下心头的震颤,忽又想起手边还有她的书童,立刻将人拎过来,从下属手中抽出长刀,横刀立在司墨脖子前,威胁道:“楚缨,无论你做了什么,现在立刻向诸神赔罪请降,否则我就杀了他。”
他的身旁,司墨被架着脖子,却畅快地大笑起来:“何须你来动手!”话音落下,尚不等人反应便狠狠撞向刀刃。
楚缨的眼神于刹那间起了变化。
她于须臾之间便到了贺崇眼前,贺崇尚来不及反应,便被她用手中短刃一刀刺入灵骨。
贺崇的下属在她身侧瑟瑟发抖,楚缨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手按在司墨的脖颈上,拖着只余一口气的人再度跳下了天洞。
她还有事要做。
天梯虽断,龙魂虽成,但要替代龙脉,还差最后一步。
反施度化,将龙魂缚于龙脉之中。
既然度化是消除因果,那么反过来,便是要以因果将龙魂束缚于龙脉之上,与人世产生纠葛。
而这份因果……
她看着有出气没进气的司墨,俯下身,前额抵上了他的额头,轻声叹息:“你为什么要跟来呢……”
话音间,手中的短刃没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在楚缨身上,也随之浸染到龙魂之上。
她往来人世,助过许多人,但从来有来有往,不留因果,唯有司墨一个例外。
这个例外,在与她多年的相处之中,牵绊愈深,因果缠结,于她而言,与人世之间,再也不会有比之更深的、更为有力、足以束缚住龙魂的因果了。
新的龙脉终于落成。
“这一回,是我欠你了。”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30
接下来三天不定更哈(是指每天不确定几更的意思,为了赶完结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