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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七门散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14

民国十四年,小年夜。

虞家今年的小年格外的热闹。

这是守脉七门三十年来的首次重聚,又适逢旧历新年将近,这些天,虞家的帮佣们进进出出,一连几天在整个余江城的菜场肉铺、商铺、百货公司采买,连带着余江城也多了跟着热闹了几分,扫去了开年以来接连几场事故的阴霾,比之半个多月前的新历新年更多几分年味。

人总是会受环境的影响。城里氛围低迷时,再是该热闹的日子也总透着几分寒气;可一旦周遭都热闹起来,再严寒的冬日里也显出几分火热。

这些天,整个余江城中的百姓都瞧着精神头更足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多出了不少,倒显出几分故意与政府“应革除陋俗,向国际看齐,不宜大肆庆祝旧历新年”的宣传对着干的意味。

但百姓可管不了那么多,在他们眼中,过了新历的年还不能算新一年,要等到过完旧历的年,那才是真正的“迎新”。尤其余江城中今年多妖异,亟需一场热闹红火的新年仪式来除旧岁。

于是,余江城就这样在虞家的带领下重新燃起了喜气。

而这些天,整个虞家里最忙活的莫过于虞锦绣。

她年纪轻,本就爱热闹,尤其儿时记忆里虞家尚未分家,主支旁支算上家仆佣人林林总总数百号人,每逢过年齐聚一堂,欢笑声不绝于耳,而她作为年纪最小的小辈,全然是家中所有人的掌中宝,走到哪里都有哥哥姐姐们的照拂与长辈的爱护疼宠,红封拿到手软,里面塞的不是现在流通的那些不值钱的纸票、美元、袁大头,而是真真正正的金叶子金瓜子银锞子。

可是自打民国建立、虞家分家之后,便鲜有这种热闹劲了。

早些年时,大家尚在余江,新年时也会走动,尚不算冷清,可后来,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去欧洲一个去美国,还要三五年才能回来;韶华姐姐去了日本,那之后二伯虞长顺一家就搬去了上海,过年时也不回乡,唯有一封信件问候。

家中只剩下她和父母爷爷,即便过年有亲友来访,也都是客气疏离地坐坐就走,虞锦绣便越发觉得新年无趣。前些年-陪父母爷爷吃过年夜饭,虞家的年就算过完了,那之后,她都是约着小姐妹一道去江边放烟花,勉强找回几分过年的感觉。

而这一回,七门齐聚虞家,且眼瞧着至少要等到过完新年才走,不由让虞锦绣找回了些儿时记忆里的热闹年味。

自那日勇闯元帅府后,她便日日抓着最爱说话的尹况,跟他恶补了些七门的事迹,之后又听说七门要来余江齐聚,虞家负责招待,她当即自告奋勇,将为招待客人的采买一事大包大揽下来,每天都劲头十足地像蝴蝶一样在各个卖场中来回飞舞,东道主气势十足。

待到小年前一日,除了失去消息、用尽办法也联系不上的龚家人,七门中的六门皆已到齐。

小年这天,虞岱岳做东,将余江城中最好的裕兴饭店的主厨请来虞家,为时隔三十年再次坐在同一桌上的守脉七门接风。

虞岱岳、霍仲乔、尹灵玉以及墨、唐、常三家的长辈坐主桌,虞锦绣则和霍承勉、尹况还有另三家带来的同龄小辈坐在最外侧。

从开饭起,虞锦绣便一直忍不住环顾四周。

虞知不在。

那日她在沈唯的协助下勇闯元帅府,替她给爷爷带了一句“答应元帅的要求”后没多久,她就跟在爷爷和尹观主及尹况的身后安然离开了元帅府。

从那之后,虞锦绣只在远远在爷爷的院门口见过她一面,那一眼还差点没有认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羊毛大衣,带着黑色的礼帽,身后还跟着个高大沉默约莫是保镖或跟班的男人,一身装扮远远看上去像是哪家前来拜访的名媛,和虞锦绣初见她时那一身的老旧道袍的模样全然不同。

虞锦绣当时看见,还当她是哪位前来拜访爷爷的贵客。

她只站在门口的回廊下同爷爷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若不是转身时叫虞锦绣瞥到了一眼侧脸,她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那是虞知的。

那天过后,她便没有在虞家看见过虞知的身影。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爷爷几次,都被爷爷含糊了过去,直到昨日,她问爷爷今天的接风宴要不要给虞知留位,爷爷沉思片刻,叫她留出两张空来。

可是今日筵席,虞知没来,爷爷也没有要等人的意思,等人来齐,到点便开了席。裕兴饭店的主厨手艺自不必讲,是自乾隆朝时起便开在余江的老字号,至今已有百余年,再加之虞锦绣这些天跑上跑下操持采买,确保吃喝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便更是锦上添花。

一整个席间宾主尽欢,末了,虞岱岳还没忘把她推到众人面前夸赞一番,不仅如此,还把她挨个介绍给了那些长辈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少提让他们以后多多照拂,不由让虞锦绣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虽然这样想不太吉利,但她总觉得爷爷是在交待后事。

而这个感觉,在小年夜当晚,她被叫去爷爷书房,亲手把《虞氏谱》交给她之后攀到了顶峰。

虞锦绣之前的确偷过《虞氏谱》,可那时她一心想从中找出法子来验证虞知并非她大伯的女儿,并没有旁的心思,如今被虞岱岳郑重其事地托付,反叫她紧张难安。

“爷爷,你这是做什么?”虞锦绣双手捧着《虞氏谱》,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看着虞岱岳的脸惴惴不安道,“就算你把族谱交给我,我什么都不会,也顶不住事啊。”

“傻丫头,你想什么呢?”虞岱岳瞥她一眼,“我还在这呢,要你个小丫头片子顶什么事啊?”

听虞岱岳这样说,虞锦绣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您把族谱交给我做什么?”

“我是要你认认真真地看完,记住我们虞家因何而来,这千余年中,又做过什么。”虞岱岳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锦绣啊,小一辈里,如今只有你还留在家里,你的那些哥哥姐姐,我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出去得太久,飞得太远,就算哪天人回来了,心也回不来了。所以爷爷只有你能托付,你得记着,牢牢记着,绝不能忘本。”

虞锦绣有些不明所以:“哪有爷爷说的那么夸张,等哥哥姐姐们学成归来,肯定也会帮衬家里,怎么就只有我能托付了。”

虞岱岳没有应声。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虚虚地没有落点,许久,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似是说给虞锦绣听,又似是自言自语:“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不该……是我怯懦自私,才逼得老祖宗走上了今天这一步。”

“爷爷?”虞锦绣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虞岱岳没有看她,只是喊了她的名字:“锦绣啊,你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情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你了。”

虞锦绣提起了一口气,屏息等待着虞岱岳的下文。

只听他嗓音沉沉:“七门要散了。从今往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七门了。”

*

虞锦绣不知道,头天夜里在她睡着后,沈唯其实回来过一次。

除龚家外的六门话事人齐聚在虞岱岳的书房中——霍仲乔是在他们从元帅府回来后的前半夜醒来的,刚醒来时还有些精力不济,说过两句话就又歇下了,但等到一夜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看起来同往常别无二致,不仅能同虞岱岳和尹灵玉说笑,还能在听见霍承勉告诉他霍家的“龙眼”瞎了时大发雷霆,在房中痛骂了一个小时不肖子孙,任谁大概都无法想象在一天之前他都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唯这一晚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交待前来的六门,小年夜后一天去元帅府时,无论对方想要如何,都可以答应,只是不要答应的太快,各家想划怎样的利益,各家自己去谈、去争,唯有一点,要叫元帅知道七门各来自于何处,并且,要让他以自己所信奉的那位神灵起誓,只要他在一天,这七处定能无虞。

第二件,除夕夜时,她会解除与七门之间定下的因果誓,从今往后,七门不必再囿困于守脉的使命。

她说第一件事时,六位话事人尚且镇定,只当老祖宗是有了新的计较,要为七门搏一些利。

然而当她说到第二件事时,六位话事人齐齐变了脸色,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霍仲乔。

霍仲乔刚醒没几天,而在昏迷前,他还跟着没了记忆的司墨大人混在破坏龙脉的贺川江身边潜伏着,本打算为老祖宗探得先机,只是不料对方棋高一着,而自己到底上了年纪,最终还是着了道。醒来的这几日,他接连听闻龙脉“瞎了两只眼”,本来铆足了劲,打算再拼一把,一雪前耻,谁想到老祖宗却在这时告诉他们,龙脉不必守了。

其次是墨家。

墨家一向自诩承袭诸子百家中的墨家延续至今,一向以“仁、义、利、民”四字为家训,家中亦有记载,当年前辈找上门,请他们共担守护龙脉一职时,先祖毫无任何犹豫的答应,一力承担起守脉的职责,是为大义。如今家国动荡,在墨家人眼里也如朝代更迭一般,不过一时之乱,只要龙脉稳固,便不担心会被弃灭,故而他们一直积极应对,与龚家的避世不出和其余几门的暂避锋芒不同,他们不仅不躲不避,还在社会上积极运作,参与和赞助过不少起学生运动。可如今,听前辈的意思,竟是要放弃龙脉。

于是在霍仲乔被虞岱岳和尹灵玉劝着安抚下来时,墨家的话事人立即拍了桌子,直言若前辈和余下六门不想守了,墨家一人来守,也照样能守得住。

最为镇定的反倒是虞岱岳。

他早先与老祖宗联系的最多,老祖宗虽然没提前和她透漏,可是言辞举止,尤其是元帅府那日之后,他就隐隐猜到,老祖宗可能会有些什么动作。如今这事听起来虽然略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回过神来,他却发现自己没那么惊讶。

或许,早在他的脑中尚未厘清此事之前,他的心底其实隐隐已经有了些预感。

甚至如今听完这些话,再想起来老祖宗之前说过的那些,倒叫他有了几分透彻的了悟。

难怪老祖宗会在两千年来闭口不谈的当下,忽然将一切和盘托出。

告诉他龙脉的真相,告诉他想要斩断龙脉之人背后真正的隐秘,那些真正的由来和渊源。

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她需要以此来劝服七门对抗共同的敌人,而是这些是非对错,已经不再重要了。

虞岱岳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小事之上,老祖宗不甚在意,总有妥协,可一旦事涉龙脉,老祖宗做下决定的事向来无可回转。三十年前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虞岱岳闭了下眼,而后开口问:“那这断契一事,可需要我们提前备些什么?”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尹、唐、常三人没露声色,倒是霍仲乔和墨家人齐齐出了声。

“老虞?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呵,我说呢,原来在这等着。”

虞岱岳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看着沈唯,像儿时聆听她教诲一般,认真而专注。

老祖宗要断契,断的不仅仅是七门与龙脉的因果,而是她与七门的缘分。从今往后,那便当真是见一面少一面。

今年是虞岱岳的七十大关。

这些日子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老祖宗会与七门割开关系,从此再无牵扯,在他前七十年的人生里,他全部的设想大约都是等到他驾鹤离去的那一天,老祖宗能亲自送他入轮回,哪怕是在老祖宗闭关的三十年里,他也从未产生过除此以外的设想和担忧,直到龙眼出事,姓贺的人找上了门,而后又是元帅府那一遭。

一件又一件,接连不断,让他怀疑、犹豫、退却、忧心。

自虞长安亡故后,他也几番考虑过让守脉的因果结在自己这一代,可在这话当真被老祖宗说出口、这件事当真板上钉钉地落在这里时,这些怀疑、犹豫、退却和忧心悉数化为了不舍。

沈唯坐在上首,一直等到所有人看起来都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才张口:“一直以来,我都欠诸位一个解释,从未告诉过你们七门所守的龙脉到底代表着什么。你们心中大概也有些猜测,但事已至此,不如干脆告诉你们答案。七门所守的龙脉,并非一朝帝王之气,而是这片土地上代代延续传承至今的文明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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