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除了虞岱岳和霍仲乔外的几人纷纷神色大变。
沈唯泰然不动,继续道:“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们心中定都有疑惑,想问我缘由,也想问我是不是昏了头或是国之气数将近,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为何做此决断,我不能告诉你们,但这些疑惑,我倒是可以回答,不是。”
说完,她有意停顿了片刻,去看所有人的表情。能成为各家话事人的,到了这把年纪,无一不是老人精,平日里与三教九流各种人打交道,机锋钻营,断不会轻易将表情写在脸上。先前失控也不过一瞬,如今平复过来,倒是各个都带上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沈唯点了下头:“以诸位的年纪,向来再是清楚不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何况,这一场筵席,摆了足有两千年之久,再是美味佳肴,吃久了也难免乏腻。再者说,诸位也知道当今世界瞬息巨变,不怕各位笑话,”沈唯笑了声,“换做百余年、不,哪怕是三十年前,我都不曾想过会有今朝。”
她轻阖了一眼皮,发出一声叹息:“这世界变得实在是太快了。”
六位话事人被这声感慨激起了同样的复杂心绪。他们皆是诞生于王朝之末的人。而他们成长的岁月里,封闭的关门已经被洋人的坚船利炮所轰开,朝廷的军队频频投降、割地、赔款,金银如雪花一般飞向洋人的案头与仓库,而那些巨额的财富,全是从民众身上一层层剥下来的。
七门有自身作为托底,受到的影响算不上太大,可是生逢乱世,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何况这乱世,与从前史书之上的王朝更迭全然不同。
那些人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神灵,奉行着全然不同的思想,他们破坏、掠夺、偷盗、毁灭,他们不在乎什么王朝的正统,也不在乎所谓礼义廉耻。
天朝上国一夕成为人人可欺的落后下等国家,不啻于最残酷、最具毁灭性的打击。他们每一个,在刚刚接触到守脉之责、而又面对着寥落惨淡的国情时,都曾发出过质问:我们守着龙脉的意义是什么?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王朝,替它守着龙脉,能有什么用?我们好好守着龙脉,却也没见半点好转,倒不如去搞实业救国或是参军打仗来得实在。而且,就算今夕守住了,可在这样的变局之中,固步自封地守着龙脉,当真是正确的吗?
这样的怀疑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进了心底,守脉的职责虽然照旧,可是那点怀疑始终没有消失。它像沉在河底的泥沙,每逢遭遇风云惊涛,都会被反复掀起,其中最大的一场波澜,莫过于三十年前的那场惨败。
三十年前,他们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自己和世界的巨大差距。
当时他们收到传讯,得知有一伙人不知如何摸到了龙脉的真正位置,在龙脉之上四处作乱,虽还未寻到七门所守的七处弱点,无法真正毁伤龙脉,但若由着他们这样下去,那七门迟早会暴露在这些人眼前。
于是那一回,本是敌明我暗的局势里,七门各显身手,阵法、蛊术、符箓、傀儡一应而全,却仍是叫那一支队伍秘密潜进了龙脉深处,用强力的火药炸开了一道山关,截断前爪,而他们对此毫无反击之力。
那一次他们损失惨重,惨在根本无人斗法,而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如何能与炮火相抵。
负责守前爪的,正是灵玉观尹家一门。
前爪被截断后,师祖带人前去“接爪”,虽然从风水山势上来看算是勉强接上了,可那塌陷的山口如今还能寻到,而且,她还因此着了道,遇上守株待兔的歹人暗算被一刀捅穿了身体,不得不闭关修养。
这一闭就闭了三十年,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主心骨不说,也叫他们生生从壮年等到了老年。
而三十年能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书房中静默许久,最终,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墨家话事人。
他看向沈唯,沉声问道:“敢问前辈,七门与龙脉断契后,是不是就彻底再无瓜葛?”
“是。”沈唯点头道。
“那容我再问一句,”墨家话事人面色肃穆,“与七门断契之后,龙脉又将如何?”
这句话一问出来,先前或是回忆、或是恍惚的余下几位家主、观主都纷纷抬起头看向沈唯,等着她的回答。
而一直站在沈唯身后的斯漠,听见这个问句,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攥成了拳。
“我也不知道。”沈唯回他道,“不瞒诸位,前些时日,我于龙脉上游走,七门每一家守着的地方,我都去了。”
她是去解脱那些因徘徊千年已然失去神智的族人阴兵的,但七门鲜有人知道阴兵的存在,所以她便省去了这一点不提。
“龙脉如今的生机已几不可见,换句话说,龙脉将死,无可回还。”
“这不可能!”墨家人第一个反驳,“我墨家的灵台,可是守得好好的,一点差错都没有!”
“灵台确实没有差错。”沈唯先点了下头表示肯定,旋即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可是诸位可知,龚家所在的蠡泽,整座城都被屠了。”
龚家在蠡泽所守的,乃是龙脉的七寸。
众人脸上顿时显露出惊色。一是为蠡泽被屠,一是为龚家落难。
虞岱岳惊疑不定地问:“那龚家人——”
“只剩下了一个小女孩。”沈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交到虞岱岳的手里,“我将人放在了这个保育院,日后有机会,你们若愿意帮衬一把,想来也不算埋没了两千年共守龙脉的情谊。”
虞岱岳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圣特伦斯保育院。
“是什么人——什么人竟能做出如此——”墨家话事人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胸腔起起伏伏,脸上的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如此丧尽天良、丧心病狂!”
其他人脸上也是一片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愤怒与哀痛。
沈唯眼神环视过众人的脸,继续道:“蠡泽被屠,满城的怨气成为了一柄插进龙脉七寸的利刃。”
话说到这里,已然算是明晰透彻了。
七寸是龙脉之上最重要的位置。若是其余六道弱点有伤,尚还有休养生息、重头再来的机会,那七寸重伤,便是再无回还之地。
众人一时皆无言。
难怪,难怪这龙脉不需要七门再守了。
许久之后,霍仲乔开口表了态:“师祖啊,您还没说呢,断契这回事,需要我们提前备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沈唯摇了摇头,“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过一个年。桃符要贴,屠苏酒要备好,让大家都喝上,爆竹炮仗要放得够响亮,要把余江城的新年,过得热热闹闹。”
“等过了除夕,初一时,记得给各家先祖上一炷香,告诉他们,七门的职责,偿清了。”
*
在那之后,沈唯离开了。
虞岱岳本想劝老祖宗留下,好歹歇息一晚,英菲楼是特意建给她的,住在里面也不必担心不自在,却仍是被婉拒了。
虞岱岳只好将人送到门口,正欲道别时,却听老祖宗忽然跟他说:“虞长安此生过得很好。”
虞岱岳不由面露愕然。
先前贺川江那次不请自来,带来了刻印着老祖宗亲手落下镇魂咒的虞长安的魂魄来见他,叫他心神不宁,大为撼动。可此事他从未在老祖宗面前提过,老祖宗如何知晓?
虞岱岳想着,心底总有些惴惴不安,正准备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却听慕容晏道:“我知你心中一直惦记着他,可是,人死便是缘尽,前尘已逝,总该是要向前走,才是对你们二人最好的。”
“那现在……”虞岱岳抖了抖唇,“老祖宗怎就突然愿意说给我听了?”
沈唯兀自笑了声:“因为我忽然发现,这话劝解别人时说出来容易,自己想要做到,却很难。”笑过后,她又看向虞岱岳,认真道,“我相信你知道分寸,也不会舍得在这个乱世里拖累他。而且,现在不说,我也怕始终会给你留一道遗憾。”
虞岱岳当即觉得老祖宗这番应是话里有话。
可由不得他细想,老祖宗已经转过身要走了。虞岱岳再顾不得纠结,赶忙将人喊住,将那天晚上贺川江造访一事交了个底。
沈唯听过,面露疑色:“你是说,他带来了虞长安的魂魄,上面还印着我亲手写下的镇魂咒?”
“正是。”虞岱岳点点头,“说来惭愧,我当时真以为……”
沈唯打断了他:“可你到底没有。小九,我说过,你是我选中的人,我没有选错,你莫要总是妄自菲薄。”
虞岱岳骤然听到“小九”这个称呼,眼眶不由一酸。
沈唯又道:“至于这个‘虞长安’的魂魄……我确信,他亡于炮火之下后,我就已经将人送入了轮回。前些时日我也去看过,他如今,二十有九,已经比做虞长安的时间还要长了,有妻有子,家庭美满幸福,在这个乱世里,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虞岱岳听过,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就好……那就好……”
“好了,”沈唯抬起手,想像虞岱岳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可是手一扬起来,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落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我该走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带着自己背后灵一般的跟班踏入了夜色之中。
虞岱岳望着两人逐渐隐去的背影,赶忙问道:“老祖宗,明日小年,我给他们接风,请了裕兴饭店的主厨上门,我给你留座!”
半隐在夜色中的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再说吧。”
虞岱岳站在门口,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才跨回门槛里。
谁知刚一进去,就被霍仲乔拦了下来。
霍仲乔看着他,先是问:“哎哟,老虞,你这不是要哭了吧?”
而后在虞岱岳面色不善地询问他不回房歇着跑来这偷听是什么意思时,咋了下舌:“嘶——老虞,你觉不觉得……”他自醒来后,从霍承勉和虞岱岳这里听到了不少东西,关于龙脉的,关于天神的,基本都了解了个七八,他和虞岱岳一样,甚至更甚,儿时是老祖宗绝对的拥趸,明明身在霍家也要想尽办法凑到虞家来和虞岱岳一块听老祖宗教导,今天晚上虽没说什么话,可是该听的他都听了,该想的也都在心里悄默声地想了,“你觉不觉得,老祖宗这是在跟咱们,话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