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取小辈意见的老祖宗?”
斯漠在黑灰堆上留下一个脚印,听见沈唯和虞锦绣的对话,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沈唯截断了与虞锦绣的对话,扭头看他:“怎么?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斯漠咬了咬牙:“你既然听取意见,那为什么不听我的。”
沈唯看他一眼:“你又不是小辈。”
“楚缨!”
“楚缨早就已经随族人埋葬在龙脉之中了。”沈唯道,而后在斯漠说出下一句反驳时率先转移了话题,“你说我固执,难道你就不固执?我分明劝过数次,叫你别跟着我,你又为何不听?如今可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要是再不走,一会儿就真的要和我长埋地底了,你当真想好了?”
“这是你今天问过的第二十八遍,”斯漠冷声道,“我这个人,认定了要做就要做什么,向来不听旁人的意见。”
沈唯难得的被他噎住了。
半晌,她才迟迟回嘴道:“那你不是认定说想要杀了我,我都叫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了,你机会那么多,怎么一直不动手?”
“我愿意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不需要你来同意。”
沈唯当即露出标准的皮笑肉不笑:“行。我不过问。”
说完她转过身,往更深处的地方走去,渐渐与斯漠拉开了距离。
这些天,大约是斯漠日日跟在她身边的缘故,与他有关的记忆,她已经恢复了八成。包括为了束缚龙魂、她亲手将刀捅进司墨的心脏那件事她都已经想起来了,可唯独想不起来司墨是如何变成她的器灵的。
随着除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沉寂了多年的心绪也忍不住再起波澜,一日比一日焦躁起来。
她直觉自己缺失的那一段中应该有什么极为关键、极为重要的事。
但她不记得。
有时候,这股焦躁甚至能盖过其他的一切,叫她忍不住想要把时间推迟一些,可是不能。
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唯定了定神,踩碎一块烧焦的黑炭。
她与斯漠如今身在蠡泽,这里经历过一场屠城,又被焚烧,如今整座城中焦土遍地,一片残垣。饶是她两千年中见过不少惨烈局面,看到这样的场景,心绪仍是难平。
但有人不欲予她缅怀悼念的时间。
一道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孽骨,你果然来了。”
沈唯回过头,看着眼前的人脸,不由眯起了眼。这张人脸她没有亲眼见过,却记得。她附神在那张纸人身上,跟着虞锦绣去元帅府时曾经看过。
这是余江城中的那位元帅和他带来的卫兵。此人出现在这里,倒是一如她的预料。
但她没与此人打过照面,于是故作不知地问:“你是何人?”
“哈哈哈哈哈哈——”元帅在她面前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脸上显露出几分得色,“我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沈唯环顾四周,挑了下眉,“这还没到开鬼门的时候,怎么就有阴兵现世了呢?”
元帅表情扭曲了一瞬:“孽骨,你还是这么不知悔改。”
这个讨厌的语气,除了某个人以外,她还从没在第二个人身上听见过。
沈唯盯着那人,逐渐眯起了眼睛:“……贺崇?”她透过皮囊去看那人的魂相,看来看去,都只看见了与这皮囊一模一样的面容,“你竟学会了改换了灵魂的本相?”
说完之后不由恍然:“难怪你会带着刻写了我镇魂咒的虞长安的魂魄去见虞岱岳,我猜猜,你用的应该是虞临岳的魂吧?他本就是虞岱岳的弟弟,长相有些相似,应该比你把自己塞进这副皮囊里要简单得多。而且黑灯瞎火的,虞岱岳年纪大了,看不清也正常。”
“元帅”贺崇嗤笑一声:“猜的不错。不过,你也就只能猜到这里了。”贺崇抬了下下巴,“你瞧,孽骨,其实你与我也没什么不同,我用的好歹还是个死人,可你竟然献祭一座城的百姓,引动冲天怨气自毁龙脉,就为了让我来到这里。亏那些七门中人,当你是正义之师,若他们知晓你今日的手段,只怕是用尽办法,也要除掉你这邪佞!真可惜,我没能叫他们看清你的真面目。”
沈唯模仿着他最后的语气:“真可惜,你不仅没能叫他们看清我的真面目,自己眼神也算不得好,看样子,不止拜神拜坏了脑子,还拜瞎了眼。”
说着,她笑了起来,“你仔细看看,这里冲天的怨气,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阴影直冲贺崇而去。
贺崇迅速躲过,再定睛看那黑影,忍不住怒吼道:“贺滢!你竟敢背叛于我!”
贺滢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奋力又扑向贺崇。
沈唯叹息道:“别喊了,从你把她练做美人笼怨鬼的那一天开始,这就是她注定的结局,至于背叛……你把她炼成美人笼,她想要撕掉你的皮,这算的上哪门子背叛?”
贺崇冷笑一声,等到贺滢再一次扑上来时,不闪不避,干脆掐住了她的脖颈,随后双手一用力,怨鬼贺滢顿时在沈唯的眼前烟消云散。
“区区一只怨鬼而已,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贺崇冷笑道,“这就是你全部的手段?”
沈唯点了下头:“这就是我全部的手段。”
她答应的干脆,倒叫贺崇产生了犹疑。他看着沈唯,左右观望,而后又叫跟他一起来的卫兵装扮的人四散开去,四处搜寻。
那些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挨个在贺崇耳边回过话之后,便眼见着贺崇松懈了下来。而后他看着沈唯,轻笑一生:“何必呢,你总是这样,喜欢表现得自己游刃有余,又留有后手。”
沈唯耸了耸肩:“这一会儿,我可没有表现得自己留有后手。”
“随你怎么说,总之,”贺崇笑道,“龙脉七处弱点皆已被我炸毁,如今龙不成龙,脉不成脉,龙气亦已被度到我身——”
“孽骨,你若求我两句,我还能让你看看天梯重建,诸神临世的景象。”
“那还是不必了。”沈唯也笑,“我倒是可以让你看看,你是如何失败的。贺崇——”
“你有仔细看过自己的本相变成了什么样?”
*
他的本相能是什么样?
贺崇听着,好似听了一个笑话。
还能是什么样。他身为神裔,尽得天神垂爱,虽诸神暂不能归位人间,但也总有法子送些气运给他,让他累世叠加,修得如今功德圆满大成的模样。
“那正好,我也让你瞧瞧,累世功德金身该是什么样。”
贺崇说着,祭出自己的本相。
刹那之间,天地为之一暗。
浓厚的阴云遮天蔽日,顿时笼罩在他们的头顶,隐隐透出雷光,似要向他们劈来。
贺崇回过头去。
他的本相之上不见累世功德金身,唯有厚重的罪孽,比沈唯的恶鬼相更加深重。
“你做了什么!”贺崇猛地冲向沈唯,然而一步之遥,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去。
沈唯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早在前些日子,龙魂就已经被我放走了。”
她的兄长,于龙脉之下束缚两千余年,再难支撑,她不忍兄长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解开了束缚,将他送入了轮回道中。
“你炸毁的那些,不过是空有龙脉之形,而无实。至于所谓龙气……”
“那是你心心念念想要重建的天梯所化,你染上的罪孽,皆是诸神予你的赐福。怎么,你不喜欢吗?”
“你竟敢以人世罪孽侵染我——”
“贺崇,同样的话,我曾说给与你沆瀣一气的诡域听,今日,我也再告诉你一遍”沈唯叹了一口气,“你与你看不上的人间,不过都是上三十三重天神所造出的一抹投影,投射的正是牠们的本身。若你觉得人间虚伪、反复、不知感恩,那是因为天神们伪善、无信、高高在上。人间的罪孽即是你的罪孽,所以不是我用恶孽浸染你,而是这些恶孽本来就属于你。”
“何况,天神离开人世之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天神的赐福了。你早就不是神裔,不过一介凡人尔,可你为了延续自己不切实际的梦,甚至不惜靠不断移魂夺舍来维持你的生命。这样的你,还能得功德金身来铸成圆满——”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也说的足够了。
贺崇看起来想要将他撕碎,但他动弹不得。
沈唯也动弹不得。
时间到了。
地面上浮起巨大的墨色,层层叠叠,如云浪翻滚。翻涌的墨色重叠攀上地上所有的人身体,而后猛地向下一拽。
强烈的失重感中,沈唯想:斯漠他到底还是妥协,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以她为魂,以贺崇等人为束缚,铸成新的龙魂。
只是……但愿这一回,他想起来时,不要像上一次天神临世栽赃川泽神那样,再不管不顾地追着自己而来。
那时,她恐怕没有办法再撕裂一次他的神魂,叫他远离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