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感觉自己在流动。
不是她在动,而是身下的东西在动。
她躺在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水汽的地方,身下的东西触手温润,带着些微的凉,摸起来很舒服;她躺着的地方正在不停地起伏,她像一叶漂在海上的扁舟,又像是也成为了这水波的一部分,随之流淌。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在,她曾来过这里,陌生是在,她已经有太久没有来过这里。
她在巨龙身上,兴许是阿兄——不是阿兄,早在去到蠡泽之前,她就已经将兄长的魂魄放归了,如今的龙脉只剩一个空壳——那约莫是那道残影。
这叫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自己投身入龙脉,大概就此长眠,却不想不仅醒来,醒来时竟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她第一次被沈无妄送来这里的样子。
沈唯睁开了眼。
脚下是水雾,前后亦是一片朦胧,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人。
“老龙?”沈唯轻轻喊了声,没有回应。
沈唯又坐了回去,心想或许这就是最后了。
也许是她已经替进了龙脉之中,或许阿兄也是这样,两千年来日日面对着同样的光景,没有前路,没有归处。
沈唯闭上了眼。
过去她便不缺时间,今后,她更加不缺时间。
只是不知道斯漠去了哪里。既然自己已经在这里了,瞧着好似是成功了,那斯漠应当——
沈唯心里忽然一空。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该如此,不该这样,她还有什么没有做,可是她细细算来,一一数过,沈无妄的最后一块神格寻齐了;川泽龙裔救下了;兄长解脱了;超度了那十二个采冰人;在蠡泽出事前让龚家带着百姓躲起来,而后欺瞒过在背后操纵的贺崇,在贺滢的怨气上动了手脚,既保证了百姓平安无虞,又引来了贺崇;解开了与斯漠的牵绊;而后她顺着贺崇的想法,一点一点斩断于人世的牵绊,在他自以为更近一步时,最终毫不犹豫地投入龙脉之中,连带着贺崇一干人等一起,她能来到这里,写下缚文的是斯漠……
桩桩件件,似乎都齐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不急。沈唯劝诫自己。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以慢慢想。
这样想着,沈唯躺回了巨龙身上,闭起了眼睛。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叫她无法忽视,无法,辗转难安。
沈唯翻了个身。
这一次,她忽然察觉到手下的触感有些异样。
这条龙没有鳞片。
她“嚯”的一下站起身,低头向下看。
浓雾自眼前散去,露出下面温润莹白的颜色。
不是龙。
她不在龙身上。
这是她的灵骨。
被炼成法器,予被她一刀穿胸而过的司墨为本体的罪业笔。
巨大的笔杆托载着她,于虚空中回环往复。
“司墨?”沈唯轻声道。
仍旧无人应声。笔杆轻轻摇晃,不知是在虚空中不太稳当,还是在回应。
沈唯站了一会儿,满目所及仍旧是一片虚无,干脆第三次躺了下去。
这一回她把掌心垫在脑后,又忍不住把这一路走来的一切在脑中捋了一遍。这一顺下来,忽然叫她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无论是说服七门解契,还是让贺崇顺着她的想法一步步步入她的设计,亦或是走到现在这一步。
一切都好像为她大开了方便之门。
就好像,世间万事都为她的夙愿让了道,站在了她这一侧,替她大开方便之门,助她来到了这里。
那么,这里是哪里?
虚无,混沌,原始。
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么她又问什么会来到这里?
沈唯坐起身双手撑着巨大的罪业笔,望着下方的一片虚无,忽然一狠心,翻身跳了下去。
她想,反正也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然而意料之外的,跳下去后,她竟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周遭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一望无边的石砖,以及她面前的一本书。沈唯直觉那书是在这里等她的,于是她心随意动,将书拾起来。这是一本线编布帛书,旧式装订,从右至左。沈唯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
此世终。
沈唯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只有着三个字,这书看着薄薄一本,拿在手里亦以无什么份量,可无论如何都翻不完。每一页,无一例外,只有三个字,写着此世终。
直到沈唯翻到手指几乎被页面磨破,才终于看到一行不一样的字,上面写着“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出自《淮南子·天文训》”,这一串的下方,同样是那三个字,“此世终”。
沈唯忽然似有所感,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上记载的东西,却不一样了。那一页上写着“天梯断。天神不临。以龙魂填龙脉。有趣。”
沈唯“啪”的一下将书合上。再看封皮,原先空白着的书名栏目,出现了三个打字《无妄记》。
沈唯嗓音轻颤:“沈无妄……川泽神?”
巨大的虚影显现于她的眼前,沈唯抬起头望着那虚影,分明是柔和的光,却刺得她眼前生疼,移不开眼。
那虚影开了口,是沈无妄的嗓音,更温和,也更冷漠:“阿缨。”
可是不对,川泽神魂飞魄散,她花了两千年时间才将祂的神格收集齐整,尚未来得及拼合,祂又如何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听那虚影道:“以狸沈祭山林川泽,川泽曰沈;唯天子受命于天。沈唯,我喜欢这个名字。”
沈唯的脸上出现一道茫然:“你怎么,我为什么……”
“阿缨,你着相了。”说着,巨大的虚影抬起手,在她额上一抚,沈唯顿觉灵台清明,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难怪会如此顺利,难怪她总觉得贺崇又与诸神取得了联系,原来他是真的得到了神的指点,只是这指点不来自于她以为的天神,而来自于她以为早就崩解的地神。
“为什么,为什么要……”她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响。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沈无妄,那个悲悯的川泽神,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祂分明知道那龙魂是哥哥,分明知道川泽龙裔都付出了什么,分明知道龙脉动荡会让世间难安,分明祂自己也为此——
她闭上了眼。
眼前的川泽神不是她熟悉的模样,祂悲天悯人,高高在上,与那些天神看起来并没有什么——
“是我引你上了错误的路,所以现在,我要尽力纠正我犯下的错。沈唯,睁开眼,这样的世界真的事你想要的世界吗?”虚影沉静道,“你囚缚兄长的龙魂,如今兄长气数将尽,就将自己送进来,如此往复循环——沈唯,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是如何说的?”
“你要做例外,可如此不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复回环,何来例外?”
沈唯猛地张开眼。她环顾四周,只见过去的浮光掠影在眼前一一闪过。
两千年来,几近停滞,可她不过是沉睡了三十年,世间却已变得叫她认不出来。
沈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答。
祂说的……却也无错。
两千年匆匆而过,她以为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可是到头来,不过一场虚妄幻梦。她自以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可早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循环往复的陷阱。
沈唯的身形晃了晃,有些摇摇欲坠。她勉力站稳,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虚影:“那我该如何做?”
虚影不答,而是反问她:“你可还记得,为何要将那个凡人,炼成罪业笔?”
沈唯摇了摇头。她不仅不记得,而且记忆逐渐回笼,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遭。
“你想送他入轮回,可他不肯,执意要留在你身边。可长此以往,他必将丧失神智,为此,你只能四处寻找方法,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个引渡魂魄入器的法子,可是他非寻常死魂,入不得凡物,于是你便抽出自己的灵骨,为他塑身。只是最后,在该雕刻成什么物件时,你犯了难。直到某日,你忽然从一位老者口中听到了一句话。”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出自《淮南子·本经训》”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文明因文字而流传,延续至今,它被无数人传颂、书写、记录,直至今日。每一个字上,都叠加着千百年来无数人的认同和信仰。你可还记得,刚刚你翻开的书中,在你自己这一页之前的那一页,写了什么?”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沈唯轻声道,“出自《淮南子·天文训》,与刚刚的仓颉做书,同被记录在《淮南子》中。”
“《无妄记》上的那一句,记载的是前一个轮回中的彼世,可彼世之文字,易世更迭,仍流传到了此世。沈唯,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有生机的气运吗?你分明早就注意到了,可是你一直着眼于旧日的龙魂,才会陷入迷惘,错失了方向。”
沈唯不言。
良久,她才轻声说:“可我已经选错了。”
“还没有。”那虚影笑了声,“你神魂身魂俱不全,那缚魂并不成功。否则,我也无法将你召来此处。”
“身魂……不全?”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惑。
“你将灵骨给了那孩子做本体,自然是不全的。”祂话音刚落,周遭便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沈唯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有些吵闹。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对上熟悉的脸,忍不住露出了些不耐烦的语气:“今日休沐不背书,都说了不要一大早吵我起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一怔。
沈唯回过神来,从斯漠怀中做起来,摸了摸鼻子:“你……”
“我——”
两人同时张口,沈唯一顿,看向斯漠道:“你先说。”
“贺崇那伙人已经被我缚近了龙脉之中,短时间之内,应当是出不来了,但是,你要将自己献祭进龙脉中,我不答应,我会找别的法子。”
“不用找了。”沈唯道。
斯漠一听,当即就皱起眉:我说了,我不答应你——”
“我也说了,不用找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斯漠一愣,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质疑:“你怎么知道的?我如何相信你没在骗我?”
沈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斯漠亦不相让。两人对视许久,沈唯忽然喊了他的名字:“司墨。”
分明两个字读起来没有差别,可斯漠就是觉得,他喊的是“司墨”,而非“斯漠”。
斯漠顿时浑身一紧。
沈唯看他微小的反应,忽然笑了:“你的记忆全都恢复了,对不对?”
见他不答,她继续道:“三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见长。说说,为什么想杀我?”
斯漠表情变了几变,最终从牙缝中挤出气音:“这难道不是你在我神魂里下的暗示?故意拿我挡刀借机与我断契,撕裂身魂,逼我恨你,远离你,让我怀着恨甘愿将你埋入龙脉之中,切断和我的联系,还要还我自由——”可是记忆忘却的干净,灵魂却始终记得,所以他才一遍一遍地想,自己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必须要找回来的东西。
沈唯顿时心虚地捂住了他的嘴:“嘘——都过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黑灰,故意不看他,小声道:“走吧,我们回——随便找个山头,这里烧得太脏了。”
只是说完,她又背着身,牵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所以,到底是什么法子?”
“别着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想到的?”
“嗯……算是,神游太虚吧。”
“……诡域又复起了?”
“那东西没那么快复起。就算它真的重新站起来了,再把它撕开不就好了。”
“你当真……”
“当真!千真万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