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一月二十三日，除夕。
这是甲子岁的最后一天，也是自民国建立以来，余江城中最热闹的一个旧历新年。
整座城中，处处张灯结彩，满目艳红。这是虞家今年自掏腰包为城中布置下的市容建设，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运进城中，年味一足起来，便叫城中百姓也多出了不少期待。
这一早，还不到七点，虞锦绣便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
那炮声像一个信号，唤醒了整座余江城，自那之后，城中炮声接连不断，一吊赛过一吊的响，较着劲地比拼，好似我家没有响过你家便是输了一头。到最后，连虞家都加入了进来，不知是帮佣还是客人们，一边喧闹尖叫嘻嘻哈哈，一边点燃炮仗。
虞锦绣本没打算早起，可是听着那鞭炮声，她也再睡不着了，于是难得起个大早，找出提早两日就从百货公司扫荡来的新衣，反复搭配，又试又换，花了一个上午，总算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套。
不是最满意的，最满意的那套她要留着晚上吃年夜饭时再穿。
而后，她穿着新衣，先去父母房中拜年领红封，再去爷爷房中拜年。
大约是因为卸下了掸子，从他进门起，虞岱岳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卸下去过。虞锦绣瞧着，总觉得经此一遭，爷爷反倒轻省不少，脸上看着都少了几道褶，白头发也少了许多。
她去时，墨家爷爷正在房中和爷爷说话。
墨、唐、常三家留在虞家过年。一则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线曲折，来时就因情势所迫、费了不少功夫才过来，只待几天就走，多少有些划不来，何况在路上也要花费不少时日，即便往回赶，也未必能在年前赶回去，与其在路上冷冷清清地赶路，倒不如留下，热热闹闹地过完在不紧不慢的回去；二则，七门难得重新聚首，三十年未见，总是有些话聊，加之以后没了守脉之责，这一分别，山高水远，尚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
霍仲乔倒是没有留下。
霍家与虞家离得本就不算太远，坐火车至多两日就到，回去没那么麻烦。何况他家中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他离家也不过就一月，却叫他们捅下了天大的篓子，被人哄骗着毁了自家的“龙眼”，虽是如今无须再守脉了，可是规矩要立，威严要有，浮动的人心得按住，犯了错的得罚，于是，在收到老祖宗传回的消息，说那元帅解决了之后，他便带着霍仲乔回了霍家。
随后，尹况也回了灵玉观。
虽然霍承勉一向冷淡，而尹况看似热情却不走心，可这两人也算是她在七门中最熟悉的伙伴了。
一下走了两个熟人，虞锦绣不免有些落寞。只是随后，她看到红封里金灿灿的叶子，这点落寞便倏的一下飞走了。
虞锦绣将金叶子收进自己的小金库里，而后从旁边一格取出了纸人。
纸张本就不好保存，纸人的纸已经有些泛黄发软，塌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纸人早已没用了，只是这到底是她迈入七门第一步的见证，虞锦绣不忍心烧掉，便好好的同自己那些金叶子银馃子一并收在小金库里。
虞锦绣看着那只长睫毛的豆豆眼，最终在阖上盖子前，轻声道了句：“新年快乐。”
而后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这位惊鸿一现的老祖宗如今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
沈唯在等天黑。
她站在山尖上，遥遥望着重新攒起人气的蠡泽。
这里是川泽的旧地，然而自川泽龙裔灭族之后，沈唯不想触景伤情，便鲜少回到这个地方，如今再站在崖峰上向下望去，叫她不由生出了几分恍惚，想起了两千年前。
那时，沈无妄崩解，她毁去了天梯，切断了天神与人间的联系，洞穿了有进气没出气的司墨，用与他结定的这份因果将兄长与族人铸成的龙魂缚成新的龙脉。
龙脉落定，危难止息，不知真相的人们祈天拜地，感激神灵的拯救，无人知晓背后的代价。
天地煌煌而浩大，可她没有来路，也没有了归处，成了世间独一的幽魂。
当时，尚是楚缨的沈唯也站在这里，同样看着下方百废待兴的场景，脑海中想得却是从这里跳下去。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落在了一片倾倒的树杈上，身上不见半点伤口，却从骨头里透出一片灼刺的痛。
然后，她感受到一份罪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感觉玄而又玄，她知道那罪孽不属于她，却也有一部分属于她——是那些天神的诅咒，牠们叫她永负人世罪孽，先前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道罪孽来自于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名讳的普通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拥有平凡的家庭，直到天崩地裂之前，他都活得庸庸碌碌，若非意外，他大概会拥有平凡的一生。
但濒死的威胁降临，让他平凡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不平凡的力量。
为了活，他杀死了重伤的妻子，和孩子分食了她的肉。
楚缨翻过身，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可是她已经算不得人，就算是在想吐，也吐不出半分。她头晕目眩，身上因被罪孽侵蚀而不住刺痛，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那个人割下妻子的肉面无表情地生塞进嘴里的画面。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因动乱而生出的重重叠叠的罪孽一道一道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眼前再看不到其他的画面，只有这些罪孽因何而产生。
这一刻，她好似在恍惚之间听见了天神们的讥讽：看啊，楚缨，这就是你竭力拯救的人间，你既然救下了他们，那么从今往后，他们所造的每一分孽，都是你的孽。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她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哎呀，这是谁家的女儿，怎么自己在这儿？姑娘，姑娘——你家里人呢？”
楚缨缓慢地回过神。
眼前是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她记得，她会做些吃食，以前下山时她偶尔会从她的手中买些。两人对上了眼神，妇人也认出了她：“是你呀！我记得你住在山里的，你家人呢？”
楚缨摇了摇头：“没有家人了。”
那妇人顿时露出怜惜。遭此天灾，多的是一家人没留一个活口的，以前她就能看出来，这姑娘家中对她定是爱护非常，想来是出事时家人让她赶紧走，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妇人把她扶起来，柔声道：“那你先上我家来，我家运气好，我汉子房子造得牢靠，而且他家祖上懂一点儿，选的地方好，没受损太多，还能住人。”
楚缨浑浑噩噩地被妇人带回去，悉心照料了许久，直到她学会了与这些罪孽共存。
这妇人和她的丈夫便是龚家的先祖。
沈唯回过神来，脸上忍不住露出欣慰。
先前，为了与七门断契，她骗说蠡泽被屠，而后借七门之口，将七处龙脉的弱点告知于贺崇。贺崇过不出她所料，在得知七处的确切位置之后派人将七处彻底毁去。
而蠡泽例外，蠡泽是龙脉的七寸。为了一只龙眼，贺崇尚用了十二个采冰人来祭刀，所以她推断贺崇为了彻底斩断龙脉，恐怕会动一城
于是，为了骗过贺崇，也为了解脱龙魂，她便提前知会龚家家主龚绩，叫他务必带着城中百姓到他处安置，而后，她毁去蠡泽，假作城池被屠，用贺滢的怨气伪装成城中百姓的怨气，以此为刃钉死龙脉的七寸。
自贺崇被镇进龙脉中、一切处置妥当之后，她便知会了龚家家主龚绩，可以带着城中百姓返回故土。
这一幕与两千年前被毁去重建的川泽何其相像，都是百废待兴，却又不甚相同。
那时她看着川泽，满心满眼只有绝望，可如今再看蠡泽，却忍不住生出了期待。
对于多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朴素百姓而言，故土总是难离的。外面再好，也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临近新年，仍在收拾残局的蠡泽比起其他城来说，略显出几分萧条，但尽管如此，搬回来的人们还是尽力收整，布置除了一翻年味。
一岁之首无疑是百姓们心中最重要的节日，哪怕日子过得再艰难，年也该好好过，唯有这样，才能带来新一年的希冀与期盼。
冬季昼短。
沈唯眼看着夜色一点一点降临，蠡泽城中逐渐燃起灯火，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而后他转头看向司墨，向他伸出手了。
司墨与她对视一眼，而后伸手覆上，与她牢牢牵住。
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神识相交，凝成一支无形的笔，飞到空中至高之处，整片大地都落在了两人的眼中。笔尖从灯火上拂过，划向对联、划向爆竹、划过每一个人的笑容与欢声，以此为墨，自应城而始，经青河、蠡泽、重州、平城、余江，于灵海入海中，龙脉遂成。
六十干支轮回的头一年，甲子岁的最后一日，一道由凝聚数千年流传至今的信仰与认同汇集铸成魂魄的新龙脉诞生于此。
它是一草一木，一座山，一条河，在天地间；也是一字一句，一首诗，一幅画，在人心间。它不再是那条奄奄一息、困苦千年的龙魂，需要不断维系，予以养料才能保持生机，它是文明的化身，只要文明不倒，龙脉便不死，便会有无限的气运。
行至最后一笔，点睛成活之时，灿然的烟花在空中绽出光辉。
子时已至。
甲子岁终，乙丑岁启。
虞锦绣站在门外，仰头望着天上纷纷繁繁的大礼花。余江城中今日的烟花都被虞家包圆了，放给全城的百姓看，哪怕她现在站起自家的院子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却也隐隐能听见城中百姓的惊叫与欢呼。
虞锦绣脸上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
“二小姐！”门外忽又帮佣跑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二小姐，有人给你送年礼来啦！”
虞锦绣不由稀奇：“给我的？”
“是啊！”帮佣高兴应声。
虞锦绣接过锦盒，打开来看，发觉里面是一支笔。笔身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笔杆上刻下了“董狐”二字。
“董狐……笔？”虞锦绣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是谁的恶作剧？”
先不说这笔杆看起来十分新，断不会是什么古董，单说董狐是春秋时期晋国太史，用过的笔不知凡几，滚滚历史长河中，就算真有所谓“董狐笔”，也该化成一堆腐木枯灰，决计留不到今日。
既不是古董，也不是什么珍贵玩物，更何况她完全不写用毛笔，却要赶在新年子时送来。
虞锦绣起了好奇，将锦盒来回翻找，最后在夹层之中找见了一封信。
那字体很是眼熟，外侧写着“呈虞锦绣”，证实了确实是送给她的年礼。
“虞锦绣：
一朝作别，再见无期，早该给你一份见面礼，却只能在今日以此种方式送达。我知你不喜软笔，故而赠此笔于你，不在名贵，亦非珍宝，不求常用，只盼不忘。笔身上刻‘董狐’二字乃我亲手所书，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出自文天祥《正气歌》。晋太史董狐，纵强权所迫，亦不畏惧，秉笔直书，以成佳话。此笔得我加持，其下所书录，唯有真实，可助你堪破一切迷沼虚妄。虞锦绣，你得一分真，于此世实在难得。只盼你谨记，现实或许残酷，但真实可贵，真诚难求。至此。新岁伊始，万象更新。
虞知沈唯 书”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8-02
码疯了，专门请假在家睁眼码闭眼码，两天码了两万字，总算赶在ddl前完成，有一种上学赶due的美（。这篇文最初的主角并不是老祖宗，而是沈无妄，并且不在民国而在现代，一篇现代灵异单元文。但是因为同时在更单元探案文，精力应付不来所以开了这篇应该算是前传？的故事。最开始有构思，是因为最后这个“换脉”的画面，背景就放在了民国，然后开始填坑，结果开脑洞一时爽情节火葬场。其实中间一度感觉写不下去了，但是没想到能走到决选，因为时间有限来不及慢慢构思填充，所以故事里可能还有很多bug和漏洞，其实有些地方自己也不满意，不过磕磕绊绊还是码完了。无论中间如何，这个结局就是我最满意的结局。最后，我再也不双开了（震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