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冲着龙潭来的。
虞锦绣心下稍定,看着沈唯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挑剔。
她仔仔细细将沈唯打量一番: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眼窝有些内陷,面带憔悴;穿着素旧的道袍,道袍宽大,将她整个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从露出来的细瘦腕子和骨骼分明的手背不难看出,她的条件应当不是太好,瘦骨伶仃、肤色苍白,显然是常年吃不饱饭;一头长发,简单的用一根木簪子攀在头上,木簪看不出是什么木料,总之应该不贵,簪身不油不亮,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了,枝桠弯曲,看着像随手折来的树枝条。
以她的年纪和打扮,显然不会是什么风水大师,更不可能是龚家人。
至于她为什么敢认龚家人的身份——
虞锦绣估计,一来,如今是乱世,龚家一家摆了风水阵避世不出,无论她在外面如何用龚家人的身份招摇撞骗,都很难遇上真正的龚家人出来揭穿;二来,在风水行当里,龚字代表着顶尖,不少人为了讨生活都会套个和龚家沾亲带故的身份,这种事屡见不鲜,连她自己在学校门口都碰到过几个打着“龚”字旗号舔着脸凑上来说她印堂发黑祖坟有缺,要为她家看风水的。
这个沈唯倒是胆子大,不仅一来就盯上了龙潭,还真地哄着老爷子信了她,肯把她带回家。
可她也不想想,那可是龙潭呢。
龙潭这种地方,连她一个虞家人都不能随便去,但凡出了事那一定都是大问题,就算是真的龚家人来都未必降得住。她沈唯这么一个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半吊子,一上来就敢往龙潭跑,估计就是学艺不精却反而敢托大了。
虞锦绣悬着的那口心气彻底沉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沈唯,眼中带上了一点怜悯,但更多的是对江湖骗子的鄙夷不屑,以及对沈唯一个有手有脚却不肯进工厂做工赚正经钱、非要在外头骗人甚至骗到虞家头上来的轻慢。
虞锦绣左右扭头看了看,而后垂下眼,从那堆被她摔成碎瓷片的茶杯堆里捡出了里面唯一还完好的那个。
她把茶杯举到沈唯面前,问她:“你知道这一个杯子要多少钱吗?”
沈唯反问她:“要多少?”
虞锦绣将杯子举到自己眼前把玩,口中随意道:“这一个……大概能卖你一年的生活费吧?”
她其实对这价钱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普通人生活一年到底需要多少钱,不过谈判嘛,要让人知难而退,就算说夸张了也不算是问题。
沈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受教了。
虞锦绣将杯子轻磕在茶几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掀——最后一个完好的瓷杯又一次落在地上,这一回没有摊上其他兄弟姐妹为它垫背的好运气,一年的生活费转眼化为齑粉。
虞锦绣道:“这样的杯子,我要多少个有多少个,想拿来用还是拿来摔全凭我的心意。”
沈唯点点头:“看出来了,二小姐生来含着金汤匙,是有大福报的人。”
这样的马屁话虞锦绣听得多了,平常得像是“早午晚安”的问候,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勾起嘴角。她当然不是在笑,只是单纯地不屑一听。不过说全然是不屑也不准确,她倒也乐意听沈唯这样说。
沈唯这样说,说明她心里已经开始没底了。
人只要心里一没底,什么都好说。
前奏烘托到这里已经足够,虞锦绣心里盘算清楚,半是威胁半是引诱地说道:“我见你年纪轻轻,也不像是个一心只想攀高枝儿的。听我一句劝,虞家后山的龙潭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你若是愿意明早就离开虞家,这样的杯子,你要多少个,我给你多少个,拿去当铺卖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二小姐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沈唯点了点头。
虞锦绣听着满意,正欲开价彻底杀了她的心思,却不想沈唯脸上挂起一种真诚的疑惑,问她说:“不过,二小姐能有今天的生活,难道不都是你爷爷供的吗?我若是直接替他解决了麻烦,能得到的,应该比这些杯子要更值钱吧?”
“你!”虞锦绣被她呛得一哽。她牺牲了睡美容觉的时间,苦口婆心地劝诫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结果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不由叫她肝火又烧了起来。
虞锦绣指着沈唯鼻子骂道:“怪不得都说小门寡户的眼皮子浅,我好心劝你,你却不知死活,你当虞家的龙潭是什么地方?!解决问题?就凭你?行,算你厉害,你有本事,有本事你就去!有命去,你未必还有命回!”
撂下这句狠话,虞锦绣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她就此退缩了,她还会再来。
今天不过是因为准备不充分,对这个心机深重的女人没有了解,但是下一回,她一定会做好准备,把今日输了的这局扳回来,争取直接将这女人扫地出门,彻底绝了她不干不净的心思。
*
沈唯听着虞锦绣下楼、出门、走出院子,确信她绝不会再折返后,才从沙发层叠摞在一起的软垫下抽出一张报纸。
报纸是余江日报,刊发时间印的是昨天。但这份余江日报前天夜里还在印刷厂里印着就被虞老爷子买断就地销毁,只留了这么一份,之后也和报社商量好了不写这内容,所以现在她手上的这一份是唯一一份民国十三年十二月廿四日记载了龙潭水空的余江日报。
沈唯将那份报纸举到眼前,只见头版头条上赫然写着“地府用工告急,阎王爷亲捉十二鬼将”。
版头下的文章里写着,民国十三年十二月廿二,也就是冬至那天凌晨的夜里,十一个采冰人跟着采冰把头胡茂去龙潭采冰。一般来说,采冰人凌晨开工是常事,他们这十二人也是依着一直以来的习惯,西洋钟的三点、老祖宗算法的寅时就都出门了,至于干多久则要按照买冰的东家定着的量来算,量小的话午时前差不多能踩完回家,量大的话最多干到下午三点也往回走了。
可是那一天,直到天开始擦黑了,采冰队伍也一直没有回来。
家里人等他们等到下午六点,实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纠集了几个人去龙潭边上找。
谁想到,找人的走到龙潭边上才看见,哪里还有什么龙潭,那里面半滴水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黝黝的大洞。
找人的几个当时就软了腿,还有一个差点跌进那大坑里,好不容易给人拽住了,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赶,一边赶一边嚷嚷着是阎王爷开鬼门忘了关,这才连人带湖都拉去了地府。
采冰这活辛苦,能做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一下子少了十二个顶梁柱,他们的家人哭天抢地,说要找买冰的人讨说法。可采冰队把头胡茂的妻子找出了字据和定金,才发现那买冰的字据和定金只是一叠写着鬼画符的白纸,胡茂的妻子当时就吓晕了过去。
这种事情瞒不住,很快就传遍了余江城,尤其是龙潭那么深的一潭水突然一滴都不剩这件事实在太过邪性,完全不是人力能做到的,肯定是阎王爷出手才有的手笔。
那余江日报的记者在最后写道:“满城风云,人人自危,焉知自己会不会是那下一个被捉去当兵为将的倒霉鬼呢?”
沈唯把那篇文章看完,将报纸随手扔到一旁。
上面的内容,除了最后“阎王捉鬼将”那个部分外,其余的倒是和虞岱岳跟她说的大差不差,本想从虞锦绣这个年轻人嘴里听听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她当成了觊觎虞岱岳和虞家财产的恶人。
一想到虞岱岳,沈唯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随后不由有些头疼。
其实她和虞锦绣说的那一句话并不假,她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她的祖宗。
不仅是祖宗,还是个活了个上千年的老不死祖宗。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受重伤闭关三十年,外面天翻地覆,虞家也天翻地覆,除了当年被她挑中的虞岱岳还有些灵气外,整个虞家灵气凋敝,看着与普通人家无异,从进门到现在她过了脸的都是完全的普通人,也就刚才的虞锦绣身上还有些灵力,但未曾修炼过,和普通人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虞岱岳告诉她,如今乱世,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清王朝和皇帝没了,洋人当道,外面人人都讲“赛因斯”,信耶稣基督,他为了护住虞家,没别的选择,只能不让小辈们沾这些,有什么事他自己扛。
但现在真出了事,虞家这位仅存的硕果才发现他自己扛不住,于是只能来找闭关养伤的老祖宗;而把老祖宗叫醒后的第一件事,是委屈兮兮地跟她哭。
年近七十的人,还当自己是当年跟在她身边的泪包子稚童,垮着一张脸痛哭流涕:“老祖宗,您可千万别怪小九提前把您喊起来,这回真不成了,龙潭、这龙潭怎么就能空了呢?这可是龙脉,龙眼啊,龙的眼睛啊!老祖宗,难道这龙脉真的要气绝了吗?”
听得沈唯当即就想要倒头再睡过去。
可是再睡是不能睡了,毕竟龙潭空了确实是一件大事。
龙潭并不是随意起来的名字,之所以叫龙潭,是因为这里是当年她镇守的那支龙脉的眼睛所化,是龙脉上是最不设防、最易突破的弱点。
这样的弱点一共有七个。她醒着的千余年间陆续寻找到七人来守,教了他们不同的术法,后来七人延续成七个家族,尹、墨、虞、霍、龚、唐、常,每一家各有所长,守在七个方位。
千余年来都相安无事,这一回她不过是受了重伤,才睡了短短三十年,龙脉竟然就生出了气绝之相。
只怕是有人故意冲着她来的。
沈唯又将那份报纸拿起来,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那个版头上。
“阎王捉鬼将……”她喃喃道,念着念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阎王捉鬼将……阎王……呵。”
她站起身,垂下手松开,报纸顺着落到地上。
“那便去会会这个‘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