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到余江城时,这里还没有龙潭,满目所及不过只是一个巴掌大的荒凉关城。
而那时的余江城还不叫余江,叫守噩关。
守噩关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和平年代时,这里是天然的堡垒屏障,是国门,是守卫王朝的第一道防线,是往来商客的聚集地;而天下大乱时,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是英雄冢,是埋骨的坟茔。每逢夜里起风,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若鬼哭,守噩关三字难记,时间一久,来往的人都管这里叫鬼门关。
她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就觉得贴合极了,这里尸首多,骨头多,就连土地也因为洒了太多的鲜血、埋了太多的尸骨而呈现出一种荡涤不净、血孽深重的黑色。
然而时移世易,朝代更迭,一代代的封建王朝将版图越扩越远,守噩关渐渐从边城成为了一座普通城镇,普通城镇发展多年又慢慢成为了中心城镇。再后来,这里改名余江城,守噩关和鬼门关渐渐就被人们忘在脑后。
沈唯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
她活了千余年,人生漫漫,很多东西都不记得。
直到此时。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从虞家的后门往后山的龙潭走去,才忽然又想起了“鬼门关”这个名字。
今夜阴云密布,没有月光星子,她独自走在山道上,准备去“会会阎王”。如此看来,“鬼门关”这个名字倒是比余江城更加应景。这样一想,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随口编了句小调唱了起来:“鬼门关里会阎王啊……嗯?”
沈唯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眼神落在刚刚经过的一棵树上。她盯着那树皮正中看了一会儿,随后抬起手一揭——一张黄符凭空被她接了下来。
是一道禁制。
龙潭出事以后,城中的巡捕房便把外面通往龙潭的那条路封了起来。说是封,不过只是巡捕房做样子地拉了一道警戒线,一头挂在“岔路口”那棵枣树上,另一头则插了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禁止入内——至于往来的人能不能看懂,不在他们的考量范畴内——总之,这样就算是尽到了提醒的责任和义务。之后只肖每日过去看一眼,见那条道没有再添上新鲜的脚印,就算是完成了工作,可以回城吃酒去了。
巡捕房的警戒线聊胜于无,可龙潭一事又实在过于蹊跷,人命关天,虞岱岳自然不会真地仰仗巡捕房的办事能耐,所以早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就已经在周遭布下了数十道符咒,以防再有人擅闯遭遇不测。
可是这张符显然不是虞岱岳的手笔。
沈唯捏着黄符来回看了看。符纸是最普通的黄纸,上面的咒文由朱砂混着鸡血写成,符文综合了“禁入”和“护身”两重作用。虞岱岳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对他有多少能耐再是清楚不过,他于观星和问卜一道确有天赋,可在画符这件事上,无论使出多少劲,用过多少功,但不行就是不行。
玄学一道,勤不补拙,灵气和天赋是第一位,若无灵气和天赋,再是努力也只是徒劳。
他能在后山布满“禁入”的符纸,已然是他七十年笔耕不辍的结果,这样叠加着两重功用的黄符,虞岱岳是决计画不出来的。
沈唯将黄符拿近一些,仔细看过上面的符文。
灵气充沛,运笔流畅,一气呵成,全无滞涩钝拙,不用见到真人也能看出来,此人的天赋定然是落在符箓一道。
而且不知怎的,她看着这道黄符,总觉得行笔风格有些眼熟。
沈唯看着那张符想了一会儿,脑海中却始终没个名字,便也不再纠结。
是人是鬼,总归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一道火光自她指尖溢出,黄符霎时间燃了起来。
沈唯松开手,那黄符烧成的灰没有落地,而是飘飘荡荡地穿成一条细线,像一根风筝绳,又像一道引路标,往一个方向飘去。
纸灰线细长,长虫般一拱一拱地往前挪,挪了几步回过“头”来,见沈唯没有跟上来又转尾做头 倒着拱回去,翘起尾端冲沈唯勾了勾。
她安抚那纸灰线一声 :“等等,不着急。”
纸灰线乖巧地点了点头。
而后,沈唯抬起手在虚空中描画起来。
她得补一道禁制。虞岱岳画符功底实在普通,所以被人替了一张符纸也没发现,如今替换的符纸被她烧了,她若是不补,就凭虞岱岳布得那摇摇欲坠的符阵,只怕是天一亮,就会有没心眼的人再闯到龙潭边去。
然而画到还剩最后一笔时,她却忽然顿住了。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灵气瞬时溃散,连着整个符阵都为之一震。纸灰线跟着一抖,周身灰尘散开又聚拢,像是长了绒毛的动物炸开毛又落下。
纸灰线昂起头,左右探了探沈唯,然后在她面前歪过脑袋,同时线头也拗成了新式标点的问号。
沈唯看了纸灰线一眼,摇头道:“无事。”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为何会觉得先前那张符咒眼熟了。
画符如练字,不同人练成的符笔触也各不相同,好比是一道签名。有些老手专精于此道,见多各式符文,就同那些一眼能看出一幅字出自谁手的书法大家一样,往往也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张符出自何人之手。
她虽不是什么符箓大家,可这张黄符上的笔迹她确实认得。
这张黄符上的咒文一笔成书,落笔沉稳,收笔藏锋,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暗含利刃金气,如一把裹在鞘中的刀,刀鞘质朴、平平无奇、不惹人注目,但内藏锋刃,不轻易出鞘,可一旦出鞘必要见血才能收回。
她闭关养伤三十年,不知日月年岁,初初醒来,记忆尚在混沌,叫她一时没能想起以这般笔触画符的,只有一人。
是她自己。
那张符上的笔迹,和她画出的符,一模一样。
*
沈唯收敛心神,在纸灰线的带领下往山林中去。
夜间山林伸手不见五指,但沈唯走得不慌不忙,如履平地,倒是那条纸灰线,约莫是因对路线不太熟悉,拱得歪七扭八,不仅总在绕路,有一回还险些撞了树,看得沈唯不忍直视。
而她如今跟着纸灰线走的,正是画符之人走过的路。
沈唯在心中得出结论:看样子,这个画符的人不太会辨方向。
符箓落笔即成,每一张符都有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即使有意将其他所有痕迹抹去,但符文笔触却不会因此而改变,是以从着笔的第一刻开始,便等同于为符纸打下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这道印记将符箓与画符之人因果相牵,且独一无二,绝不会找错人,故可用来寻踪。
她将黄符烧成灰,而后附上一道灵气,就是为了要这纸灰循着那道斩不断的因果线,带领她找到画符之人。
只是千算万算,叫她漏算了这画符的人竟是个不认路的。
当然,她也完全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玄门中人会认不得方向。
毕竟玄门中人,便是不会观星观气观风水天象,也总是该会看罗盘的。否则遇上有人斗法做局,九宫八门一朝行差踏错,运气好是死路一条,二十年后再做好汉,运气不好就是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间,永不入轮回。
想到这里,沈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只怕是此人所有的天赋都只落在了画符一道上。
但她别无他法。那画符之人甚是小心,将能除掉的一应痕迹悉数抹去,若非笔迹改不得,只怕是连这丁点儿的印记也不会留下,故而这是唯一能寻到他的法子。可纸灰线不是识途的老马,亦无法直接寻到终点,只会按图索骥,按照那人的痕迹一步一步来。
就这样,她跟着纸灰线走了约有三个小时,才总算绕出树林。
沈唯看着眼前因空了水而不见底的黑洞深渊,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早知是这结果,她还不如直接到龙潭边上来等,省的在山林里绕远路,叫那片林子的每一颗树都认了她的脸。
纸灰线还在继续拱。它在龙潭上空先是绕了一圈,然后又在几个点位绕了一圈。沈唯看着纸灰线走过的几处地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画符之人走过的位置全无章法,既不是阵,也不是局,亦不是卦,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乱走一气,叫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又看了一会儿,仍是看不出端倪,却见那纸灰线拱到龙潭中心的位置忽然不动了。
这意味着那人也停在了这里。
这显然是一个关键之处。沈唯想。那人停在潭中央,许是为了作符,又或者是为了布阵。
于是,她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纸灰线,欲要透过它看那人的下一步动作,却见纸灰线忽然如同动物打激灵一般猛地一抖,灰尘随之飞扬四散。而后纸灰线又倏然一静,那些散开的符灰也跟着悬停。
最后,随着纸灰猛然收拢的态势和“噗”的一声轻响,纸灰线在湖中央如烟花般炸开。
灰尘失了灵气,便又成了最最普通的符灰,于黑暗夜色中纷纷扬扬地落尽深渊巨口。
这就是他的终点。
那个画符之人,在龙潭空了之后,掀开了虞岱岳布下的简陋阵法一角替换成自己的符箓,而后在虞家后山林中绕了许久的路,最后来到了龙潭,并消失在了龙潭中心。
沈唯向那人消失的位置下方望去。
最初寻到龙潭时,她曾亲自动手测过一回龙潭的广度与深度,因而心知龙潭深约百尺,与龙脉的另一只眼遥遥相对。
她生来便有一双慧眼,能堪破迷惘伪装,看清世间万物的本相,故而无论周遭光明或是黑暗,百尺甚至千尺,凡目力所及之处,她皆能视一切物、观一切形。可如今她向龙潭深处望去,既不见底,亦不见其他一切可能出现在龙潭的世间之物,眼前只有一片如浓墨般的漆黑,好似真如外间传言,是阎王爷打开的地府入口。
但沈唯知道——并且绝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世上虽有鬼门,却无地府;虽有轮回,却无阎王判官一应鬼神。
此世间并无神灵。
世上的最后一位神灵,崩解于两千年余前。
想到这一点,沈唯的心猛地一沉。
若此前她还有几分“万一不是”的犹疑,那现在她心中百分之百笃定,于龙潭作祟之人是冲着她来的。
沈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口气尚未吸进肺里,有什么人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来人不知是敌是友,沈唯手中捏诀,正欲回头,却忽然感觉到有冰冷的金属抵在了她的颈后。
“别动。”
男声自她身后传来,紧随着的是“咔”的一声响。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把手露出来,举过头顶。” 那人压着嗓音道,“莫要耍花招,否则看是你的手诀快,还是我的枪快。”
原来是枪。沈唯分心想着。那金属细细一杆,膛声清脆,果然一睡三十年沧海桑田,醒来什么都变了样,连火器都这么精细了。
她想着,然后听话的抬起手举过头顶。
那人似是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声音稍松了些:“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谁?这里是禁地,你怎么进来的?深更半夜,又是来做什么的?”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5-14
本章中的纸灰线=玄学版搜寻犬 本文玄学内容均为私设(部分有参考现实存在的一些民俗玄学内容,但大体来说和现实情况无关,不影射任何现实情况,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