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问题还不少。
但是问题多了好。
问题多,说明这人不是亡命徒,而且问题这么多,显然也是个对这里的情况一知半解的,否则才不会问,直接动手就是了。而且听声音就很年轻,尽管故意压低了,但年轻人伪装还是不太熟练。
能进来,还知道这里是禁地,估计也是个懂点什么的。懂就好,比那种一点都不懂说什么都觉得你在忽悠他的好。
是个好糊弄的。
沈唯在心里下了结论,身体稍稍松懈了一些,幽幽道:“这些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那人把枪管往她脖子上怼了怼:“回答问题。”
“行行行,我惹不起。”沈唯叹了口气,“我是虞锦绣,这是我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
身后那人狐疑道:“你是虞锦绣?”
很好,是质疑,不是反驳。
质疑说明这人听说过虞锦绣这个名字,应该知道她的身份,但是不熟,所以无法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虞锦绣。
不熟就好。不熟……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沈唯学着虞锦绣的大小姐口吻傲气地偏了偏头:“我不是,难道你是?”说完忍不住在夜色地掩映下呲了呲牙。
这语气学得到位,有些太到位了,她自己听着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人的枪杆移到了她的后脑勺,顶着她的枕骨威胁道:“我说了不许动!”
“行行行,不动。”她继续摆着她的大小姐架子,一边演,一边在心里想,虽然闭关了三十年,但她的功力不减,装神弄鬼扮人演戏的本事依旧熟练。
这感觉挺不错,叫她少了些先前刚被虞岱岳叫醒时的陌生游离之感,像是从在空中飘飘忽忽突然就踩到了地面,三十年的空档在落地的刹那飞快地压缩至虚无,一切仍是她熟悉的模样,令人安心。
沈唯不由有些兴味上头。她算了算时间,感觉以虞锦绣这么个不曾受过委屈的大小姐来说已经安静得足够久,便颇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我说,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你倒是说说,你什么人啊,这地方被我爷爷封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进来做什么?”
“虞小姐,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那人道。
看样子他信了她编的身份。沈唯趁热打铁:“哎,我说,我这胳膊举得有点累,能不能放下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臂,那人嘴上又是一声“别动”。
沈唯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
她已能确定这人与捣鬼的铁定不是一伙。枪举了这么久,半天除了“别动”也不说其他的,她几番试探都没有要开枪的意思;左手举枪,还举得不算稳当,她能感受到贴在枕骨的枪管细微的震动,估计是胳膊酸了——这么不熟练,搞不好根本没用过枪,是从家里偷偷摸出来的。
能搞到枪、能进到布了禁制的虞家后山、看见龙潭空了也毫不惊讶,估计是其他六家里谁家的公子哥。
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沈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累了,你这枪也举累了吧?我看你不像是个坏人,咱们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聊聊?”
话音刚一落下,不等那人反应,她先猛一矮身,然后弯腰顺时针绕到那人胳膊的左侧,右掌一抬将他举枪的左手向上打,那人不防,枪脱手而出,随后她右腿向后一跨,再一个回身就站到了那人的身后。她左手施力扣着那人双手的手腕骨,右手从那人颈部环过,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勾成爪,牢牢扣住他的喉咙。
“说说吧小哥儿,你是什么人啊。”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状似轻佻地用指腹摸了摸那人的手腕骨节。
她在验骨。
过去消息不流通,交通也不方便,七家人不常见面,脸也认不太全,可总有要聚头的时候,为防止有人假扮,她便想出这个法子,毕竟皮相可易,骨相难改,而同一血脉出身的,骨相总有相似。“哟,霍家的啊?霍仲乔——是你什么人?一只龙眼出了事,你不在霍家好好守着另一只,跑来这里做什么?”
霍家善阵法,负责镇守的位置是另一只龙眼。而在她闭关养伤之前,霍仲乔是霍家的当家。一晃三十年过,她还没来得及细问虞岱岳七家如今的情况,只能捡着自己还记得的问。
那人被她钳制着,原本还在挣扎,一听到她说的话便不动了,张口道:“你不是虞锦绣。”
沈唯笑了声:“我当然不是虞锦绣,她好好一个大小姐,怎么会大半夜地跑到这里来?”她说着掐了掐被她制在手中的霍家小哥的喉结,听到他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才又说,“霍家小哥,你的命门如今在我手里,我若真想杀你,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和你不是敌人,所以一会儿我会松手,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来做什么的,怎么样?”
霍家小哥沉默了许久,才低声从嗓子中挤出一个“嗯”。
沈唯又说:“我的身手你体会过了,咱俩都能出现在这里,手里头必然也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想做什么小动作,或是拿命和我赌一把谁更厉害,我可就不客气了。”
霍家小哥从牙缝中屈辱地挤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好,那先自我介绍下,我叫——”沈唯顿住了。
过去千年她行走世间,身份总是好编的,那时候消息不流通,身份文书更是好伪造,只要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她不老不死的秘密就能好好藏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洋人入关后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三十多年前她就在京城见过能记录人样貌的照相机,想来以后只会越来越麻烦。
况且三十年前她用的那个身份如今已该是个六旬老妪,不能继续再用,身份是个大问题。
她得给自己编个合理的身份。
沈唯想了想,道:“我叫虞知,是虞岱岳的……孙女。”说完松开手站到一旁,等着看那霍家小哥下一步动作。
霍家小哥转过身来和沈唯面对面。
沈唯这下便看清了他的脸。年轻,长得不错,眉眼间有霍仲乔的影子,应该是他的后人,不是旁系。单看面相是个有天赋的,比虞家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沈唯顿时觉得有些牙酸。虽然七家的人都是她找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她的徒子徒孙,但她到底和虞家最有感情,过去千年来行走人间,用的也都是虞家人的身份。
而且,其余六家都喊她叫师祖,只有虞家管她叫老祖宗,时间一久,感情上难免有偏向。
眼看着其他徒子徒孙的后继有人,自家人的血脉却伶仃凋残,换做谁来都会心酸的。
霍家小哥开了口,只是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自我介绍,而是:“大家都知道,虞岱岳两个孙女,一个叫虞韶华,一个叫虞锦绣,没有叫虞知的。”
沈唯笑了笑:“以前确实没有,不过以后嘛——”心思电转间她已经替自己编好了故事,“我是虞长安的遗腹子。”
*
虞岱岳共有三个儿子,老大长安,老二长顺,老三长生。虞长生便是虞锦绣的父亲。
虞长安天生灵童,早慧多智,三岁识百字,四岁默诗文,五岁时就开始学卜画符。虞岱岳于画符一道是久不通神的朽木,虞长安却不同,他初时练笔,不过点了朱砂在黄符上随便画几笔,那符纸就已然引入了灵气。等到虞长安七岁时,就已经被虞岱岳定下做虞家下一任的当家,人人都赞他是集虞家百代的灵气余一身的灵珠子。
但许是天妒英才,虞家百代灵气孕育出的这颗灵珠早殇于三十年前,死时不过刚满二十岁。
这霍家小哥许是听过这位长辈的故事,沉默半晌,吐出一句:“节哀。”
这孩子还真是好骗。沈唯忍不住喷笑出声:“节什么哀啊,我是遗腹子,压根都没见过他。好了,我自我介绍完了,也该你了吧。”
“霍承勉。”他道,“你提到的霍仲乔是我爷爷。”
果然是霍仲乔的后人。沈唯点点头,问他:“那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
“我来找人。”霍承勉道,“我爷爷不见了。”
沈唯拧起眉。霍家善阵法,能做当家的霍仲乔自是整个霍家中最精通于此道的。
阵法一途,说难不难,极易入门,只肖用符纸在特定的位置布好、或是用朱笔画出相应的图案,便能做成最简单的阵,就算是入了门。可要说阵法简单,却也实在不简单,正所谓一花一世界,精通之人布下的阵法亦是一个世界,阵中一切都随布阵之人的心意变幻,布阵之人在自己的阵中可谓是至高无上的神。
霍仲乔虽未到这样的水平,可也勉强算得上是半步成神,没道理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
沈唯问他:“霍仲乔是何时来的余江?你要找人,为何不直接上虞家,反倒偷偷摸摸潜到这里来?”
霍承勉不答话。
沈唯看着他的脸色,心中了然:“看样子,你爷爷会失踪,和虞家有关?”
霍承勉冷声道:“你也是虞家人。”
“哎呀,别这么见外嘛。”沈唯忽然笑出了声,“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才刚回虞家,他们里面的弯弯绕绕,我是真不清楚,而且我今天才被虞锦绣甩过脸,说要让我拿着进口瓷杯子滚出虞家呢。”
说完,沈唯又看了眼霍承勉的脸色,见他仍面带戒备,眼中质疑,便飞快从道袍的袖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唰”的一下快速地在右手掌心划过一道血痕,霍承勉见她这番动作脸色惊变,脱口而出:“你做什么?!”
沈唯将右手举到手掌与耳平齐的高度,对霍承勉道:“你既然不信,我便同你发因果誓,我与霍仲乔的失踪绝无任何关系,亦不知晓其中缘由,若我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因果加身,世代为其所负累,永不得大道。”
话音落下,她掌中血痕闪过一道金光,伤口消失,誓言已成。
玄门中人最怕牵连因果,一旦因果不偿,终其一生也难成大道。故而于他们来说,因果誓是最重的誓言,不到必要之时,绝不会说出口。
霍承勉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把因果誓发在这种事上,忍不住气道:“你疯了?!你与我爷爷失踪是否有关,我自会判断,因果誓岂是能随随便便发出口的?!”
“誓是我发的,又不是你发的,你急什么?”沈唯一派轻松,好似刚刚脱口立下因果誓的人并不是她。她轻巧地将小刀收回袖带,然后道,“这下总能说了吧,霍仲乔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霍承勉她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胸闷。他深吸了一口气,怕自己再不说,这个虞知又做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开口道:“一周前,爷爷接到虞老爷子的电报,说是龙眼出了事,请他一观。事关龙眼,爷爷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安排好家中的事情后便出了门,可是接下来却迟迟没有消息。后来我家中长辈往虞家又发了电报询问爷爷的情况,可谁知虞老爷子却说,从来未给我爷爷发过电报,可我点了寻迹香,香灰却证明,爷爷就在余江,那必然是有人说了谎。”
沈唯认同地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话说回来,也可能是有人以虞岱岳的名义,给霍仲乔发了信吧?”
“的确有这种可能。”霍承勉点了下头,“只是我一到余江,便听说龙眼确实出了事,可是——”
“龙眼出事是三日前,冬至夜里。但我爷爷收到信却是在一周前。有什么人,能够未卜先知,在一周前就知道龙眼会出岔子呢?”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5-19
小霍虽然出场早,而且之后会一直跟着老祖宗,但他是男二,大家不要站错。 关于为什么没出场的是男主先出场的是男二:不是按总体剧情占比衡量的,只是因为女主选中他,所以他是男主,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