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人,能够未卜先知,在一周前就知道龙眼出岔子呢?”
当然是藏在幕后动手脚之人。
沈唯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点了下头:“可这还是不能说明发信之人就是虞岱岳,而不是别人假借了他的名义。”
霍承勉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隆起了眉头:“你不知道?”
沈唯不解道:“知道什么?”
霍承勉不回话,而是问她:“你是何时被接回去的?”
“冬至后一天。”沈唯答。这是句实话,她的确是在冬至后的夜里凌晨被虞岱岳唤醒的。
“难怪。”霍承勉点了下头,“若龙眼没有出事,的确有可能是别人假借了虞家人的名义。可龙眼真的出事了,问题定然出在虞家。”
沈唯一愣:“这是为什么?”
霍承勉沉声道:“因为虞家早该在龙脉出事前就有所感应,再召集七门中人商量对策。但虞老爷子却说从未发过电报,我来后还发现城里根本没有其他七门中人。如果不是我来了,还亲眼见龙眼出了事,这消息虞家不传讯,报社也不登,根本出不了余江城。”
霍承勉说着看向她,语气饱含质疑意味:“龙脉明明出了事,虞老爷子却按下不表,这不是心里有鬼,还能是什么?”
沈唯心里一梗。
虞岱岳这是替她背了黑锅了。
守脉七门,尹、墨、虞、霍、龚、唐、常,各有所长。
其中虞家善占卜,霍家善阵法,龚家善风水,唐家善傀儡,常家善蛊术。
而墨家和尹家则比较特殊。
墨家自认为墨子后人,家中供奉的先祖是墨子,称家主为钜子,精通奇门遁甲和机关术,沈唯于他们而言,不称师祖,而称前辈。
尹家要更复杂些,他们不以血缘维系,而是广纳天下异士或收养乱世孤儿;所在不称尹家,而称灵玉观;也向世人开放,大门两侧题着一对“入我灵玉观,便进尹家门”的门联,以彰尹家人的包容之心——也因此,尹家也是七门中唯一一家无法靠“验骨”来验明正身的,需得开眼“观气”,正所谓同气连枝,同一家族中人,血缘不同,骨相相异,气总是相同的。但观气到底不如验骨准确,因着这层麻烦,她与尹家人联系也最少。
守脉七门早在立约守龙脉后便各自与她结下因果誓,自此家族的气运和因果皆与龙脉相连。
而七门中人皆知,虞家善卜,更多一分敏锐,千百年来,每每龙脉有异,无论天灾人祸,他们俱能早感天时。故七门有训:若得虞氏以龙脉逢难为由召请,必要赴约以商量应对之法,方保龙脉无恙。
只是霍承勉不知道,真正能早感天时、察觉到龙脉异状的并非虞家人,而是她。发信召请的也是她。
过去千百年来她一直以虞家人的身份行走世间,每有龙脉遇劫的感应,也是她以虞家人的身份召集众人。
但霍承勉不清楚这回事、不知道她的存在,霍仲乔身为霍家的话事人却是知道的。
可霍仲乔明明也是知道她正在闭关不可能提前示警,更清楚虞岱岳没有这种能力,除非——
沈唯忽而抬起头,神色古怪地看向霍承勉:“你刚刚说,虞岱岳给你爷爷发的是什么?电报?”
“电报。”霍承勉点了下头。
“然后你爷爷就信了?”沈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霍承勉反问道:“怎么了?”
“霍承勉,”沈唯的声音听起来带上了几分凉意,“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出在虞家,而出在你爷爷身上?”
气压骤低。
霍承勉强压着怒火问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霍仲乔说了谎。”沈唯看着霍承勉的双眼,没什么血色和表情的脸在黑夜中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若有熟悉她的人在旁边,定然一眼就能看出她这是生气了,“若真是虞岱岳传讯,他直接用传讯符就是了,怎么可能会用电报?”
守脉七门虽各有所长,可唯有传讯符,必是人人会画。
符成之后,只需将要传递的讯息书于符纸之上,或者一边向符中注入灵气一边传音,灵气不断则声音不断,待要传出的讯息完成,点燃符纸,心中默想要传讯的人,所传讯息便会出现在被传讯之人的眼前,且只有被传讯之人能看见、听见。
七门中人一向以此方式互通有无,否则遇到危险亟需求援,或是她感应到龙脉有异状需予以示警,按照过去通信不便只能快马加鞭或飞鸽传书的情况,等信送到,黄花菜都该凉透了。
哪怕现在有了电报,速度能比过去快不少,可那东西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码,等收到了还要在循着码表一个字一个字的译回来,一条消息不知要过几道手,哪里有传讯符快且安全。
何况龙脉是七门之间的秘密,不能为外人道,电报到底是凡人的工具,易有疏漏且极易留下痕迹,虞岱岳就算真的发了疯叛出七门,也断不会用电报给霍仲乔发信。
沈唯这样一说,霍承勉显然也意识到不对了。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沉着声道:“爷爷他不可能背叛龙脉。”
沈唯摇了摇头:“人心易变。”
“我爷爷绝不会。”霍承勉咬牙道,“他绝不会是叛徒。”
沈唯没有再接话了。
她亦不希望霍仲乔真与这件事有关,毕竟三十年前那场恶战,霍仲乔亦参与其中。
当时在场的七门中人,皆是她信任之人。
可到底过了三十年,而这短短三十年的变化甚过过去的千百年。莫说是七门中人能否坚守本心,就连她在醒来后的这短短几天里也产生了怀疑。
她隐约有感觉,龙脉之中的龙魂毁伤过重,已是奄奄一息、气运到头,只怕这一回……龙脉的气数,是真的要尽了。
沈唯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下方这个深不见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大洞。
而后她问道:“霍承勉,你知道七门为什么要守龙脉吗?”
霍承勉被她问住了。他自懂事以后便知道,霍家和其他家族不太一样,他身为霍家人,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道职责。霍家护着龙脉的弱点,守着一只“龙眼”。至于为什么要守、为什么霍家,从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说过,因为这是霍家人生来就有的职责。
过去二十多年,他一直如此坚信,并为之坚守,从未有过一丝犹豫,可她忽然这样问,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这是七门的职责,可是话没出口,自己便觉得这算不得是个答案。他都能想到要是他这么回答了,这个虞知会如何问:“为什么这是七门的职责呢?”
于是他只能沉默以对。
可是他沉默,她却不会。只听她又问:“霍承勉,你知道龙脉是什么吗?”
霍承勉又是一阵沉默。
沈唯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自嘲地笑道:“算了,我问你这些做什么。”她回过头看向霍承勉,“我要下去看看,你来吗?”
霍承勉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大洞,又看了看她一身轻装,问道:“你要怎么下去。”
沈唯莞尔:“当然是跳下去。”
*
霍承勉拽着沈唯退出了八丈远。
直到远到看不到那个黑漆漆的大洞了,他才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看着沈唯,数落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发因果誓,一会儿要跳下去,你知道下面是情况吗?知道里面有多高多深吗?你跳下去拿什么保命?就算你侥幸没摔死,万一这下面有陷阱困阵杀阵呢?你才刚回虞家,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沈唯不由感到了几分怀念。
她活了两千多年,从来都是她数落别人,随口说两句都叫人肝胆俱裂,单看虞岱岳,快七十岁的人了在他面前仍是个孩子样,哪有人敢反过来数落她,也就只有——
她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也就只有……什么呢?
她反复回忆,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也就只有”后面能接上的人。
她确信除了眼前这个例外,没有人再敢数落她了。
她想,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记忆尚有些混沌,才叫她生出了这种错觉吧。
沈唯想得专注,落在霍承勉眼里便是她在走神,叫他感觉自己一拳锤在了棉花上,要说刚才只是出于不能看人自找死路的道义,现在他却真觉得有几分生气了。
霍承勉强压怒火,质问道:“虞知,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他一喊虞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
无法,刚编的名字,还不太熟悉。不过这也提醒她,该尽快熟悉起来了。毕竟接下来,她都得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
“听见了啊。”沈唯点了下头,“我不跳就是了。”
她答应得太过轻易,霍承勉原本欲要晓之以理将她骂醒的另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喉头一哽:“真不跳?”
沈唯点头道:“真不跳,你要是不信,我发个誓——”说着她的手就要举起来。
“不许乱发誓!”霍承勉怒声打断道。
“行,不发。”沈唯笑着把手放下去,再一次在心底感叹,这孩子实在好骗,也不知道霍仲乔怎么养的,竟是养出来这么个心思单纯的孙子。
心思纯稚,心性坚定,天赋上佳。若是从前,她定会从小就将他带在身边好生教养,可是现在……
沈唯轻叹着摇了摇头。
她只盼着这龙脉不是真的要气绝。
要不然,她恐怕又要逆天而行,再囚困一个龙魂,到时只怕要血流遍野,五雷加身,像两千年前的那位神灵一样消散于天地,而与她与龙脉因果相连的七门也逃不过这一劫,亦会祸及全族,如她这般……
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