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梅的灵魂静静地悬浮在殡仪馆上空,看着亲人们的悲痛渐渐化为无声的抽噎,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带着她的骨灰,步履蹒跚地离开。
她以为下一刻就会被传送到下一个任务世界,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
然而,周围的空间并未转换,她依然停留在一种虚无的感知里。
眼前不是熟悉的系统空间,而是一条幽深、寂静的黑色通道,通道两旁仿佛有波光粼粼的河水在无声流淌。
就在这时,那道久违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内容却让她灵魂震颤: 【检测到宿主在多个世界任务评价均为优异,情感共鸣度超预期。现启动特殊奖励程序:允许宿主以灵魂形态,短暂返回‘李翠花’世界线,探望亲人朋友。是否接受?】
庄家……大禹村……庄大柱、庄二虎、庄三牛……还有庄生……那些被她刻意深藏、以为早已淡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岁月的沉淀。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怀念,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茫然。
“接受。”她在心中默念。
无论怎样,那一段人生,那些她曾守护过的人,她终究是牵挂的。
随着她的确认,黑色的通道仿佛有了吸力,她的灵魂被轻柔地牵引而入。
通道两旁波光闪烁,映照出无数模糊的碎片,像是流逝的时光。
她每向前走一步,灵魂的样貌就发生一丝变化,岁月的痕迹被抹去,属于张春梅的温婉轮廓逐渐被李翠花的面容所取代。
当她走到通道尽头时,她已经完全变回了那个大禹村的庄家媳妇——李翠花。
通道前方是一片明亮的光晕,她一步踏出,熟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低矮的土坯房,蜿蜒的村路,远处连绵的青山……正是她记忆深处的大禹村。
她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红着眼眶,急匆匆地从村外走来,正是隔壁的王大嘴。
李翠花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喊道:“王大嘴!”
然而,王大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身影直直地、毫无阻碍地从李翠花(的灵魂)身体中穿了过去,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正是庄家!
只见庄家的院门上,赫然挂着刺目的白色灯笼,门楣上贴着丧联。
李翠花立刻跟了上去。
走进熟悉的院子,一片肃穆的悲凉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里挂满了白布,乡邻们神情哀戚地进出忙碌。
堂屋正中央,停放着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棺材前方悬挂的白布上,写着一个巨大的、墨迹森然的“奠”字。
庄大柱、庄二虎、庄三牛这三个已经成家立业、做了父亲的男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带着他们的孩子们,齐刷刷地跪在灵前,个个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悲戚。
儿媳张小玉、吴玉兰,甚至连后来进门的陈栖月,都穿着孝服,强忍着悲痛,在院子里张罗着帮忙村民的饭食,她们的眼泪时不时就掉下来,用袖子狠狠擦去。
李翠花瞬间明白了,这是她的葬礼。
她看着棺材,仿佛能看到里面躺着的那个自己。
出殡那天,天空阴沉,下起了蒙蒙细雨,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个家的顶梁柱崩塌而落泪。
请来的风水先生穿着长衫,指挥着村里前来帮忙的壮劳力们抬起那口沉重的棺材。
棺材后面,跟着一身重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庄生。
他身后,是三个儿子、儿媳以及一众孙辈们长长的送葬队伍。
雨水和泪水混杂在每个人的脸上,哀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送葬的队伍。
到了后山选好的墓地,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中。
庄大柱、庄二虎、庄三牛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泥泞的新坟前,放声痛哭:“娘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哭声悲切,闻者心酸。
张小玉、吴玉兰等人也哭得几乎晕厥,被旁边的妇人搀扶着。
庄生站在坟前,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和麻衣,他倔强地没有哭出声,但微微侧过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痕,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李翠花(灵魂)能感受到他心中那份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
那个前一天晚上还念叨着要给他做红烧肉的老伴儿,怎么就突然一句话没留,躺进了这冰冷的黄土里?
李翠花就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一个无声的过客,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覆盖在棺材上,最终在后山垒起了一个新鲜的、孤零零的坟包。
她看着亲人们在她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为庄家离了她或许也会很好,但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离去,带给这些亲人的是真实而深刻的悲痛。
原来,在那一世,她也被这么多人真切地爱着、需要着。
这份迟来的认知,让她的灵魂感受到一种酸楚的慰藉。
雨还在下,轻轻洒落在新坟上,也穿过了她虚无的灵魂。
李翠花的魂魄还悬浮在后山新坟旁,看着亲人们渐渐远去的身影,雨水穿过她的身体,却带不走半分怅然。
直到夜色渐浓,她才恍惚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飘回了大禹村。
———
李翠花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庄家大院被一种深沉的寂静笼罩,白日的哀伤也随着夜色沉淀下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寂静,敲响的是严宽和柳梅房间的门。
“谁?”严宽带着睡意警觉地问道。
“爹,是我!小菊!”门外传来严小菊带着哭腔的声音。
柳梅立刻清醒了,赶紧下床拉开门,只见女儿严小菊穿着单薄的寝衣,脸上挂满了泪水,站在门口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