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晨曦微露,昨夜零星飘落的雪花给青石板路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纱。
永宁侯府门前却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一辆气派的朱轮华盖马车稳稳停着,四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钱嬷嬷穿着一身簇新的深棕色团花锦袄,头上簪着支素净的银簪,神情肃穆又不失恭敬地侍立在车旁。
夏荷则扶着苏婉清,小心地踩着脚凳登车。
苏婉清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一身银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同色的八幅湘裙,外罩一件滚着白狐毛边的石榴红织锦斗篷,发髻上那支赤金镶宝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虽然因早起眼底还带着一丝倦意,但那份回娘家的雀跃与期盼却让她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
“少夫人,坐稳了。”钱嬷嬷待苏婉清坐定,才在车辕旁安置好自己。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后面还跟着一辆装满了箱笼礼盒的青绸小车,以及四名骑着高头大马、腰挎佩刀的侯府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苏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苏婉清的心,也随着这声音,飞向了那个熟悉的家门。
苏府门前,苏家两老早已是望眼欲穿。
苏夫人李氏裹着厚厚的紫貂斗篷,双手紧紧交握着,不停地向街口张望。
苏父苏仲卿虽竭力维持着沉稳,背着手在台阶前踱步,但那不时望向长街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内心的焦急与期盼。
“来了来了!是侯府的马车!”一个小厮,远远看见车队旗帜,兴奋地跑来报信。
苏夫人李氏立刻提起裙摆,不顾地上的薄雪,快步迎下台阶。
苏父也停下脚步,捋着胡须,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紧紧锁住那辆越来越近的华盖马车。
马车在苏府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尚未掀开,苏婉清急切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爹!娘!”
夏荷刚撩开车帘,苏婉清几乎是等不及脚凳放稳,便提着裙摆轻盈地跳下车。
她一眼就看到了阶下翘首以盼的父母,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像归巢的乳燕般,直直扑进了苏夫人李氏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娘!我好想你们!”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把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熟悉馨香的怀抱,贪恋地汲取着阔别已久的温暖。
这一刻,在侯府学来的那些端庄持重统统抛到了脑后,她只是一个想念爹娘的孩子。
“哎哟,我的清儿!”苏夫人紧紧搂住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着,“娘也想你,日日都想!”
她一边应着,一边用双手捧起女儿的脸颊,仔细端详。
目光急切地在女儿眉眼间逡巡,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不如意。
苏父也快步走上前,虽不像夫人那般外露,但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女儿红润的脸颊,明亮有神的眼睛,那眉宇间舒展的、毫无阴霾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新婚后回门时强颜欢笑、眼底藏着隐忧的女儿判若两人。
“清儿,快让爹看看。”苏父的声音有些发紧,“气色瞧着……倒是不错?”
之前永宁侯府夫人赵氏不待见新妇的传闻,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并非秘密,他们夫妇二人忧心如焚,每次收到女儿报平安的家书,都反复研读,像是要在字字句句间寻找到强撑的痕迹。
如今亲眼所见,悬了几个月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爹,娘,女儿真的很好。”苏婉清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破涕为笑,拉着父母的手,语气里满是高兴“在侯府一切都好,母亲待我也是极好。”
苏夫人李氏闻言,眼中疑虑更深了一层,她握着女儿的手,感受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又仔细打量女儿身上的穿戴——那料子、那首饰,无一不是精品,连身边跟着的嬷嬷和丫鬟,都透着侯府大家的气派与规矩。这绝不是敷衍或苛待的样子。
“好好好,好就好!”苏父连说了几个好字,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外面冷,快进屋说话!快进屋!”
苏婉清没急着进门,而是错身让出了钱嬷嬷,“爹,娘,这是母亲身边的钱嬷嬷。”
钱嬷嬷上前一步,对着苏父苏母恭敬地福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苏大人,苏夫人新年好!老奴奉我家夫人之命,护送少夫人回府拜年。年礼已备好,烦请府上管事清点。”
她身后的护卫和小厮们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从后面的小车上卸下年礼。
那长长的礼单,还有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包装精美的箱笼,无声地彰显着永宁侯府对这次回门的重视。
苏父苏母看到这阵仗,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与感激。
“有劳钱嬷嬷了,快请进府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苏父连忙招呼,苏夫人也拉着女儿的手,亲亲热热地往府里走,“清儿,快跟娘说说,在侯府这几个月……”
一进温暖的正厅,浓郁的茶香和点心香气扑鼻而来。
苏婉清被父母簇拥着坐下,夏荷和钱嬷嬷侍立一旁。
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娘瞧着,你好像还……丰腴了些?”苏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在女儿耳边问。
苏婉清脸颊微红,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母亲总说我太瘦,小厨房变着法子给我炖补品,点心果子也日日不断。我拦都拦不住。”她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满满的无奈和甜蜜。
苏父在一旁听着,捋着胡须,眼中是满意的笑意。
钱嬷嬷适时地补充道:“回苏夫人,夫人确实极疼爱少夫人。每日的饮食点心,都是夫人亲自过问的。夫人常说,少夫人身子太单薄,得多补补。”
这话听得苏夫人更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她看着女儿,又想想那些价值不菲的年礼,以及钱嬷嬷这位在侯府颇有地位的老人亲自陪同的体面,终于是信了女儿过得很好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