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握住刘玉梅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嗯，会的。咱们一定能平安到巴蜀。”
夫妻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握着手，并肩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压抑的呻吟，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前路依旧迷茫且艰险，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陌生的树林里，他们心中那求生的火焰，并未熄灭。
第四日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新的城镇。
连续三日的跋涉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当远处隐约出现城镇的轮廓时，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光亮。
魏晋靠在魏忠贤背上，气息虽仍虚弱，却比前两日平稳了许多。
这几日多亏了刘玉梅熬制的稀粥，温热的米汤滋养着他的肠胃，让他的身体底子比前世同期好了太多，至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队伍慢慢靠近城镇，守城的官兵检查了押解文书后，并未让流放队伍进城，只允许他们在城外的空地上休整。
赵解头留下几名官兵看守众人，带着两个手下准备进城采买物资，顺便补充饮水。
刘玉梅见此情景，心中一动。
她悄悄拉过魏忠贤，从贴身的衣襟里摸索片刻，抠出两颗金瓜子。
那金瓜子约莫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她当初悄悄缝进衣襟夹层的。
“拿着这个，去找那个跟着赵解头进城的李差爷。”刘玉梅压低声音，将金瓜子塞进魏忠贤手中，“他看着面善些，你多说些好话，求他帮忙进城买一副风寒药再帮忙买点儿干粮。爹的病不能再拖了，再拖可能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个李差爷大概是上辈子最好的人了。
魏忠贤握着金瓜子，他知道妻子一向看重财物，如今落难了，却毫不犹豫地拿出金瓜子为父亲买药，这份情谊，他会记一辈子。
他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想办法让他帮忙。”
魏忠贤趁着官兵换班的间隙，悄悄绕到李差爷身边，将他拉到僻静处。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又把金瓜子偷偷塞进李差爷手中，声音带着恳求：“李爷，求您行行好。我父亲年事已高，染了风寒，若是没有药，恐怕撑不过今晚。您进城采买时，能不能劳烦您帮忙带一副风寒药？剩下的麻烦您帮忙买点儿干粮，这另一颗金瓜子，就当是小的孝敬您的辛苦费。”
李差爷捏着手中的金瓜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押解条例里规定不准私下受贿，但这颗金瓜子足够他半年的俸禄，而且魏晋若是真死在路上，他们还要多处理一桩麻烦事。
他沉吟片刻，最终把金瓜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道：“罢了，看你一片孝心，我就帮你这一次。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城买了药就来，别声张。”
魏忠贤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李爷！多谢李爷！您的大恩，我们魏家记一辈子！”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差爷提着两个布包从城里出来，找到魏忠贤说道：“里面有两副风寒药，按药方煎服，早晚各一次。另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
魏忠贤接过布包，心中激动不已，连忙躬身道谢，随后快步回到队伍中。
当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宿营。
刘玉梅用那口铁锅先熬好了稀粥，待魏家众人都用过饭后，仔细地将锅刷洗干净，重新添水，将一副风寒药放入锅中。
魏无忧蹲在一旁照看火候，云秋歌则用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风。
苦涩的药味渐渐在四周弥漫开来，周家，王家众人也闻到了。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因着煎药占用了锅具和时间，魏家众人只能啃食干粮度日。
那干粮本就粗粝，连日食用更是让人难以下咽。
这日晚间，大房媳妇李文静看着手里硬邦邦的杂粮饼，忍不住低声抱怨：“天天啃这玩意儿，嗓子都要划破了……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她话音未落，一向温和的魏忠良竟猛地转头，厉声斥道：“住口！若不是你当日胡闹，惹恼了官差，我大房的细软何至于被搜刮殆尽？如今我们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托二房的福？你不知感恩，竟还有脸抱怨！看看三弟妹，可有像你这般多嘴多舌？”
李文静被丈夫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瑟缩了一下，嗫嚅道：“知……知道了，老爷……”
魏忠良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周武再次提着他们周家分到的那一小袋碎米和铁锅，沉默地走到二房歇息之处，将东西放在地上。
“周老爷，这……”刘玉梅这次是真的有些过意不去了。周家自己也粮食紧缺。
周武摆摆手：“嫂子，别叫我周老爷了，叫我周武就行，刚刚又闻着药味了。老爷子病着，光吃药不顶饱，得有点热乎的垫垫肚子。这锅，你们先用着。”他说完，不等刘玉梅再道谢，便转身大步离开。
刘玉梅心中感念周武的义气，没有推辞。
她让儿媳们再次生火，用周家送来的米熬了一锅稀薄的米汤。
魏晋因为连续服了两日汤药，又每晚都能喝上几口温热米汤，身体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高热已然退去，虽然还残留着几声咳嗽，精神却清明了许多。
这晚，他竟自己捧着破碗，喝下了两碗稀粥。
看着他差不多大好，魏家三兄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刘玉梅看着慢慢恢复生机的魏晋，心中也充满了欣慰。
魏家的顶梁柱暂时保住了，家族分崩离析的最大隐患被消除，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离了既定的方向。
随后又想到，魏晋的好转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那些心怀不轨的押解官差，以及抵达巴蜀后如何在一片蛮荒中安身立命的难题，都浮现在她心头。
是夜，待众人歇下，刘玉梅紧挨着魏忠贤，低声与他商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