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眼间冬雪消融,京城里张灯结彩的热闹劲儿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元宵花灯燃尽的淡淡烟火气。
寿安堂内的炭盆撤去了大半,只留角落里一盆维持暖意,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这日午后,赵氏正与苏婉清在窗下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落子声清脆悦耳。
苏婉清执白棋落下一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娴静从容,比起数月前的羞涩拘谨,如今在婆母面前早已放开了许多,偶尔还能笑着说上几句俏皮话。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紧接着,门外传来丫鬟慌张又兴奋的声音:“夫人......夫人!少夫人!世子身边的富贵回来了!”
赵氏手中的黑子 “啪嗒” 一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
苏婉清更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心口怦怦直跳。
“快!快让人进来回话!” 赵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厮被引了进来,正是沈明远贴身随从富贵。
他身上的灰布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掩不住的激动:“禀夫人,少夫人!大将军李广率我朝王师,于漠北鹰愁涧大破敌军主力,歼敌十万!敌军残部已无力再战,其王亲递降表,愿永为我朝藩属,岁岁纳贡!大军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明远呢?我儿明远如何?” 赵氏急切地打断他,问出了苏婉清此刻堵在喉咙口的问题。
富贵脸上的笑容绽开,语气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敬佩:“夫人放心!少夫人放心!世子爷安好!您不知道,世子爷在此役中身先士卒,有勇有谋!先是亲率小队奇袭敌后粮草大营,断了敌军补给;后又率精锐骑兵突破敌军中军大阵,亲手斩杀敌将!李广将军都连连夸赞!将军已经把世子爷的功绩详细写入了战报,八百里加急报上天家了!小的离开时,军中都在传,世子爷此番立下这等大功,等圣上论功行赏,必定是厚赏!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富贵后面说的战功细节,苏婉清几乎没听清,她只捕捉到 “世子安好” 四个字,提着的心终于是松懈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反复念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好,好,好!” 赵氏连说三声好,眼角也泛起湿润,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对富贵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沐浴歇息,赏银稍后让账房给你送去,等世子回来,一并再赏!”
“谢夫人!谢少夫人!”富贵响亮地应了一声,带着满身的尘土和喜气退了下去
十日后,京城朝阳门人声鼎沸。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踮着脚翘首以盼,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将军李广身披玄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同战神临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接受着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紧随其后的,便是同样甲胄鲜明、英姿勃发的沈明远。
他头盔下的面容带着征尘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浴血归来的凛冽气息和属于胜利者的沉稳威仪。
“大将军威武!”
“李将军!英雄!”
“快看后面!那位是永宁侯世子吧?真是龙章凤姿!”
“就是他!听说这次立了大功,一个人就搅得敌军后方天翻地覆!”
茶楼酒肆的临窗位置挤满了人,其中一座雅致的茶楼包厢内,几位衣着华丽的世家小姐正凭栏眺望。
“姐姐快看!是永宁侯世子沈明远!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一个粉衣少女指着沈明远,声音里满是倾慕。
被唤作姐姐的黄衫女子,正是贺尚书的嫡女贺娉婷。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沈明远的身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爱慕,也有一丝不甘。
她轻哼一声,带着点酸意和刻意的贬低:“气派是不错。只可惜……娶妻的眼光差了些。听说那位世子夫人不过是五品小官的女儿,门楣低微,如何配得上那个位子?更遑论日后承袭的侯府门庭?” 她话语中的轻蔑清晰可闻。
旁边另一位绿衣少女立刻附和,带着讨好和怂恿:“娉婷姐姐说的是!以姐姐尚书府嫡女的身份,才貌双全,若是……便是做那侯府主母也是绰绰有余。那位苏氏,不过占了先入门的光罢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包厢的人隐约听见。
哈哈哈哈……” 一阵轻佻的笑声飘出窗外。
隔壁包间里,赵氏和苏婉清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本是想来亲眼看看大军归来的盛况,确认沈明远平安,没成想竟听到这般言论。
苏婉清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 她与明远虽两情相悦,可如今他战功赫赫,加官进爵指日可待,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世家贵女,难保不会动心…… 一丝担忧悄然爬上心头,让她秀眉微蹙。
赵氏将苏婉清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本不想理会那些嚼舌根的丫头,可瞧着儿媳眼底的不安,终是开口道:“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明远若是敢有其他心思,不用你说,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绝不饶他!”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母亲!”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眶微红,这声 “母亲” 里充满了感激与安心。
赵氏看着儿媳泛红的眼眶,心中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重,又太容易为别人着想,一点风吹草动就患得患失。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又疼惜:“好了,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这样?走吧,回府。明远还得进宫面圣复命,没个把时辰出不来。犯不着在这儿听那些没见识的闲言碎语,污了耳朵。”
两人刚出包间门,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贺娉婷带着几个闺友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双方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