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序贞走到沈听雨面前,投下的阴影笼罩住她,沈听雨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抬起泪眼婆娑、毫无血色的脸,不敢置信地吐出:“娘……?”
她明明……明明亲手探过婆婆的鼻息,怎么会……
难道婆婆是放心不下,魂魄归来带她一起走的?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捂住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赵序贞却没管儿媳此刻心中如何惊涛骇浪,也没理会周围那些吓得快晕过去的村民。
她弯下腰,伸出手,紧紧抓住沈听雨颤抖的胳膊,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声音沙哑:“起来!别跪着!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跪坏了怎么办?我江家的孙子金贵着呢!”
这时,江林作为村长,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壮着胆子,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赵序贞!你到底是人是鬼?!”
赵序贞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我当然是鬼……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专门找那些黑心肝、想害我江家断子绝孙的恶人……索命的恶鬼!”
她这话一出,配合着此刻灵堂阴森的环境和她“死而复生”的诡异,效果拔群!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一个站在门边的汉子,下意识就想偷偷挪动脚步溜出去,却被赵序贞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扫过,那眼神冰冷、死寂,仿佛真的来自九幽之下,吓得他“嗷”一嗓子,立刻把脚缩了回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双方就这样诡异地对峙着,只有沈听雨,因为离得近,又能感受到赵序贞抓着她胳膊的手传来的体温,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婆婆……好像是活的?
她在吓唬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江林率先扛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他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喊道:“赵序贞!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死了都还不消停!”
赵序贞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几声沙哑而诡异的“哈哈”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死死盯着江林:“消停?我怎么消停?我尸骨未寒,魂魄还没走远呢,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来逼迫怀着我家唯一血脉的儿媳妇!怎么?是怕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挡了你们的路,让你们没办法顺理成章地吞了我儿子用命换来的那点抚恤银子吗?!”
“胡……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我们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江林被直接戳中了心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根本不敢与赵序贞对视。
“呵,”赵序贞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不承认?没关系。你们等着……等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叫我那死鬼丈夫江山……亲自回来,跟你们这些‘好心’的叔伯兄弟们,好、好、聊、聊!”
“江山”这个名字,从赵序贞的嘴里说出来,对江林而言,无疑是致命一击!
他当年和江山一起上山打猎,遇到野猪,江山是被他推出去抵挡才被野猪獠牙捅成重伤,最后不治身亡的!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平日里根本不敢去想。
此刻被赵序贞提及,又想到今晚“江山”的鬼魂可能要来找他“聊聊”,江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喉咙里“咯”了一声,竟是直接双眼一翻,晕厥了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村长!”
“江林叔!”
众人见主心骨竟然被活活吓晕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谁还敢在这闹鬼的灵堂多待一刻?
也顾不上去分辨赵序贞是人是鬼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不醒的江林,如同后面有恶鬼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江山家的院子。
顷刻间堂屋里的众人便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惊魂未定的沈听雨,以及强撑着站立、脸色苍白如纸的赵序贞。
等到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彻底远去,赵序贞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刚才强装出来的气势,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娘!您怎么样?”沈听雨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连忙去搀扶,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序贞无力地摆摆手,气息有些不匀:“没……没事,就是有点脱力。听雨,别管我,你快去,快去把院门和堂屋门都关上,闩好!”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那些吓破胆的村民反应过来,去而复返。
沈听雨见她虽虚弱,但神志清醒,说话有条理,心下稍安,连忙应声:“哎,我这就去!”
她小跑着过去,费力地将被撞得有些歪斜的院门合拢,插上门闩,又将堂屋的门也紧紧关上,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光亮,却莫名地让人安心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沈听雨又赶紧回到赵序贞身边,蹲下身试图扶她:“娘,地上凉,我扶您去里屋床上歇会儿吧?”
赵序贞却摇了摇头,她借着沈听雨的力道,稍微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棺材上,目光落在儿媳依旧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忽然问道:“听雨,你……你就一点都不怕我吗?刚才他们都以为我是鬼,吓破了胆。你……不怕我是鬼?”
沈听雨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怕。我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人死了,身子就会慢慢变冷变硬,再也没有热气了。可是……”她抬起手,轻轻握住赵序贞的手:“娘的手是暖的,虽然有点凉,但是是活人的温度。所以我知道,您是活人,您没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