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在家只待了短短一月,寒梅苑那曾缀满枝头的红梅早已落尽,只余下深褐色的枝桠在微风中轻颤。
暖阁里的欢声笑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一道加急的圣旨便如惊雷般打破了侯府的宁静。
因着沈明远熟悉北疆地形,又在鹰愁涧一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皇帝下旨命他即刻启程,前往边疆驻守鹰愁涧,筑牢北境防线。
离别那日,天色微阴,侯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沈明远一身锃亮的玄铁戎装,墨色的披风在带着凉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紧紧握着苏婉清微凉的手,指尖反复地摩挲着她腕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镯——那是他特意寻来的暖玉,据说能安神养气。
“清儿,”他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蕴含着浓浓的不舍,目光胶着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此去路途遥远,归期难料。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府里上下里外,就……就拜托你多费心,替我好好尽孝。”
苏婉清苏婉清忍着泪意,用力点头:“夫君放心!我定会侍奉好母亲,打理好府中一切,不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在边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务必保重自己!按时用饭,莫要彻夜研读兵书伤了眼睛,北地苦寒,更要添衣保暖。”
说着,她将早已备好的羊毛护膝塞进他随身的行囊,“这个贴身带着,护住膝盖,别落下寒症。”
沈明远的目光这才转向一旁静立的赵氏,深深躬身一礼:“娘,儿子不孝,又要远行。清儿她……毕竟年轻,府中事务繁杂,中馈诸事,还要劳烦娘多看顾指点。”
赵氏看着儿子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心头同样泛起酸楚的波澜。
这话,自圣旨下达那日起,沈明远已在私下,翻来覆去地在她耳边念叨了不下三遍。
她知道儿子是放心不下家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
“你放心,家里有娘在!!”随后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披风系带,声音却软了下来,“在外头不比家里,凡事别逞强,记住以保命为主。粮草军械不够就上奏,别学你爹当年硬扛。时刻记着,你娘和你媳妇在家等着你平安回来。”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定当保重自身!”沈明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强忍泪水、努力扬起笑容送别的苏婉清,又望了望母亲,终是狠狠心,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由近及远,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最终消失在巷口深处,只余下空荡荡的回响。
苏婉清倚着冰冷的门框,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融入灰蒙蒙的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才放任积蓄已久的泪水无声滑落。
赵氏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揽住儿媳单薄的肩膀,轻轻往回带:“回屋吧,外头寒气重。放宽心,他定会平安归来。”
婆媳俩相互依偎着转身,两道纤细的身影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寂寥。
沈明远离开一月有余。
永宁侯府在苏婉清的悉心打理下,井井有条,只是府中少了男主人,总显得过于安静了些。
这日清晨,苏婉清如往常一样在寿安堂陪赵氏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熬得软糯的碧粳米粥。
赵氏正说着昨日庄子上送来的新鲜山货,却见苏婉清刚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刚舀起一勺送到唇边,眉头忽地一蹙,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放下勺子,以帕掩口,侧过身去干呕起来,动作仓促得差点带翻粥碗。
“清儿!”赵氏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粥不合胃口?还是昨夜着了凉?”
苏婉清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才稍稍压下去,她摇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母亲……没事,许是……许是昨夜没睡安稳,胃里有些翻腾。”
钱嬷嬷在一旁看得仔细,她年纪大,经的事多,看着苏婉清这模样,眼中蓦地闪过一丝亮光,凑到赵氏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老夫人……少夫人这……看着倒像是……像是有了!”
赵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攫住!
她“腾”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快去请府医!立刻!马上!”
府医很快被请到了内室。
苏婉清有些忐忑地躺在软榻上,手腕搭着丝帕。
老府医凝神静气,手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察。
赵氏坐在一旁,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府医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室内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终于,府医收回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站起身,朝着赵氏和苏婉清深深一揖:“恭喜老夫人!天大的喜事!贺喜夫人!夫人这是滑脉!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往来回旋,是确凿无疑的喜脉!依脉象看,已足一月有余!胎息虽初萌,却稳健有力!只是夫人体质稍弱,需得安心静养,切忌劳神费力!”
“当真?!”赵氏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几步走到榻前,紧紧握住苏婉清的手“婉清!我的好孩子!你听见了吗?你有喜了!我们沈家有后了!明远......明远要做父亲了!”
苏婉清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婆母,又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了她和明远的孩子?
“好!太好了!”赵氏激动得在室内来回踱步“福伯!福伯!”
管家福伯闻声几乎是跑着进来:“老夫人!”
“快!立刻派人!!给侯爷送信!”赵氏的声音因激动而格外响亮,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边的欢喜,“告诉侯爷,夫人有喜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传我的话!阖府上下,赏三个月月例!今日是我永宁侯府添丁进口的大喜之日,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恭喜老夫人!贺喜夫人!”福伯也是喜笑颜开,脚步生风地跑了出去。
这喜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