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了事情,冯暨便告辞离开。
黄氏却没急着走,拉着赵序贞在院里找了个树墩坐下说话。
“这冯暨也是个可怜人,”黄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同情说道,“听说早年带着妻子、老母亲和两个孩子逃荒过来,路上艰难,他那媳妇受不住苦,半路跟个货郎跑了,留下两个半大的孩子和一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如今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两个孩子年纪小,也只能帮着干些割草、拾柴的轻省活路,全家就指望着冯暨一个人忙里忙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序贞静静听着,心里对那沉默寡言的汉子多了几分同情,叹道:“都不容易。嫂子你心地真好,这般帮衬着。”
黄氏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感慨的神色:“我哪里算心地特别好?不过是……当年我和你李大哥逃荒时,也差点死在路上,是全靠好心人舍了一口饭、一件破衣才活下来的。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等我们安定下来,有了余力,也要尽量去帮帮别人,就当是还了当年的恩情,也给自家积点德。”
赵序贞闻言,心中触动,认真道:“嫂子,好人会有好报。”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黄氏见日头不早,家里还有事,便也起身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太阳刚刚升起,院门外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只小奶狗立刻竖起耳朵,“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赵序贞和沈听雨正坐在堂屋桌边吃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几张白面饼,是赵序贞特意早起烙的。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冯暨扛着一大捆编好的新鲜茅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个头不算高,皮肤黝黑,眼神怯生生的,正是他的大儿子冯文韬,手里还拎着两把修屋顶用的木铲。
冯暨一进院,看到堂屋里正在吃饭的婆媳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脸颊微微泛红。
村里人家干活都早,他以为赵序贞她们早就吃过早饭了,才特意这个时辰过来,没想到竟赶上人家吃饭。
“江……江夫人,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们吃饭了,我们待会儿再来。”他说着就放下茅草,拉着冯文韬就要往外走。
“哎,别走啊!”赵序贞连忙起身叫住他们,笑着说道,“不碍事,我们也快吃完了。你们吃早饭了吗?要是没吃,就坐下一块儿吃点儿。”
冯暨连忙摆手,语气有些局促:“不……不用了江夫人,我们出门前已经吃过了。”
赵序贞却注意到,冯文韬的眼睛一直落在桌上的白面饼上,咽了咽口水,眼神里满是渴望。
她心里一软,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来平日里难得吃上白面。
她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四块温热的饼,快步走到冯暨面前递了过去:“不用叫我夫人,我同你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生。我夫家姓江,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江嫂子就行。”
冯暨看到面前的饼子,连忙推辞:“嫂子,这使不得。”
赵序贞却笑着说道:“冯兄弟,这饼是给孩子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干活也费力气,垫垫肚子待会儿才有力气搭把手。”
冯暨看着那几块散发着麦香的白面饼,又看了看儿子眼巴巴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意涌动。
他常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难得遇上这般热心肠的人,眼眶微微发热,连忙接过饼递给儿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那就谢谢江嫂子了。”
“谢谢婶子!”冯文韬接过饼,对着赵序贞鞠了一躬,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饼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赵序贞看着孩子满足的样子,笑了笑:“这孩子真乖,往后没事常来婶子家玩儿。”
冯暨心里感激,也不再耽误:“江嫂子,那我们先去准备,你这边要是收拾好了,我们就开始动工。”
“成!”赵序贞点点头,“我这就把屋里的床铺、东西都遮盖好,免得待会儿落了茅草屑。”
说着,她转身回屋,拿出之前买的粗布,把床铺遮挡好。
沈听雨也想帮忙,被她按住:“你乖乖坐着就行,这点活儿娘来弄,别累着。”
不多时,赵序贞就把屋里收拾妥当,走到院外对冯暨说:“冯兄弟,都弄好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冯暨应了声“好”,手脚麻利地搬来梯子靠在屋檐下,又检查了一遍工具,对儿子说:“文韬,你在下面递茅草、递工具,注意看着点,别让东西掉下来砸着人。”
“知道了爹!”冯文韬用力点头,把剩下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准备待会儿拿回家给妹妹和祖母吃,随后拿起木铲站在梯子旁边,准备帮忙。
冯暨身手矫健地爬上梯子,开始清理屋顶上破旧的茅草。
干枯的茅草簌簌往下掉,冯文韬在下面熟练地用木铲接住,堆到院子角落。
赵序贞见状,也拿起扫帚,把落在地上的茅草屑一点点扫干净,免得刮进屋里。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时分,冯暨从房顶上利落地爬下来,拍了拍满身的草屑灰尘,对赵序贞说道:“江嫂子,屋顶的旧草都清得差不多了,我回去吃口饭,下晌再来铺新草。”
赵序贞一听,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笑着拦住他:“冯兄弟,别来回折腾了,我饭都做好了,你和文韬就在这儿吃一口吧,省得跑来跑去耽误工夫。”
冯暨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安静等待的儿子,又看了看赵序贞和屋里坐着的沈听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不了,嫂子,这太麻烦你们了。我们回去吃,很快的。”
赵序贞见他推辞,心里也转了几个弯。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媳妇,深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道理。
自己和听雨两个妇人住在这里,若是留了冯暨父子在家吃饭,难免会被一些长舌妇嚼舌根,平白惹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