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赵氏心急如焚地赶到张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张府内灯火通明,仆妇们端着热水、布巾穿梭不停,气氛紧张压抑。
产房外,张文瑞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额上全是汗,一见赵氏,如同见了救星,慌忙迎上:“岳母!您来了!”
“明珠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 赵氏顾不上客套,目光紧锁着紧闭的产房门,门内隐约传来女子的痛呼声。
“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张文瑞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慌,“稳婆说…… 说明珠肚子里的孩子太大了!宫口开得慢,明珠她疼得厉害,力气都快耗尽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六神无主,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赵氏一听“孩子太大”,一股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
她猛地转头盯着张文瑞,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字字如冰:“之前我不是三番五次派人传话,让你务必注意明珠的饮食,万不可让她进补太过,胎儿过大生产凶险吗?!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这…… 岳母息怒……” 张文瑞被赵氏说的羞愧难当,头几乎要低到胸口。
他能怎么说?难道告诉岳母,是因为明珠怀孕后总说饿,一撒娇他就心软,糕点蜜饯从未断过?
还是说张家老太太总觉得孩子大些有福气,暗地里让厨房顿顿鸡鸭鱼肉地补着?
此刻面对产房里妻子的痛呼和稳婆焦急的催促声,他只觉得万箭穿心,悔恨交加,半个字也狡辩不出来。
产房内,沈明珠痛苦的呻吟一阵高过一阵,稳婆焦急的声音隐约传出:“少夫人,用力啊!再使把劲儿!孩子头是看见了,可这肩膀……卡住了啊!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
赵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再顾不得责问女婿,所有心神都系在了那扇门后生死攸关的女儿身上。
她对着张文瑞道:“你让人去取参片来!我进去看看,春桃你留在外面等着。”
春桃未经人事,钱嬷嬷有心想让春桃嫁给她家柱子,赵氏自然要顾着点儿,这般血腥场面还是不见为好。
赵氏撩开沾着艾草气息的门帘,产房内的热气夹杂着汗水味扑面而来。
只见沈明珠躺在床上,青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牙关紧咬,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在锦被里微微颤抖。
“明珠!娘的明珠!”赵氏几步抢到床边,一把攥住沈明珠那只冰凉湿滑、无力垂在床边的手。
那刺骨的凉意让她心头一颤,她将女儿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要将生命力渡过去。
“娘来了!娘在这儿!别怕!看着娘!”
沈明珠的意识在剧痛和无边的黑暗中浮沉,恍惚中仿佛听到了遥远又熟悉的声音,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费力地掀开仿佛被黏住的沉重眼皮,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赵氏焦急的脸上。
积攒了数小时的恐惧、绝望和无助瞬间决堤,泪水混合着汗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娘…… 疼…… 我是不是…… 不行了…… 熬不住了…… 太疼了……”
“住口!不许胡说!”赵氏立刻厉声喝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泛红,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俯身,用温热的帕子仔细又快速地擦拭女儿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动作带着无尽的温柔。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闯鬼门关?娘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你好好的,有力气说话,怎么会不行?娘在这儿陪着你,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他还等着见你这个娘亲呢!” 她用力捏了捏沈明珠冰凉的手心,传递着力量和温暖。
安抚住女儿濒临崩溃的情绪,赵氏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旁早已慌了手脚、额头冒汗的稳婆,声音沉冷如冰:““说实话!到底多久了?!什么情况?!敢有一字虚言,我让你全家陪葬!”
那稳婆被赵氏眼中近乎疯狂的杀意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夫人饶命!饶命啊!是……是肩难产!孩子头出来快……快一炷香了!肩膀……肩膀死死卡在耻骨后头!老奴……老奴试了所有知道的法子……揉、转、压……都……都不行啊!少夫人……少夫人她……没力气了……再……再拖……就……” 她涕泪横流,绝望地瘫软在地。
房里众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惊,几个陪嫁丫鬟眼眶已经泛红。
肩难产! 赵氏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这比预想的“胎儿过大”更凶险万分!这可是要命的!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瞬间冰凉。
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此刻慌乱只会加速女儿的死亡!
“都别慌,稳婆!你听好了!”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目光死死锁住稳婆,“你是这行当里的老人,该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看能不能让人推着明珠肚子里面的孩子,然后明珠再用力,强行把孩子给推出来。”
稳婆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妥:“老夫人,老身从来没这样做过,也不知道是否可行?”
赵氏强压火气:“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稳婆摇了摇头:“没办法了,现在孩子卡住,再不下来孩子可能保不住,大人也......”
“啊......”这时又是一阵阵痛袭来,沈明珠叫出了声。
赵氏也不管不顾了,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她女儿必须得活着:“谷雨,你去门外取参片给你家主子含着。”
“是”谷雨连滚带爬冲到门边从春桃手里抓过参片塞进沈明珠舌下。
“惊蛰,白露你们扶着你家主子的腿,屈膝!抱紧!顶到胸口!用你们吃奶的力气抱住!死也不许松!” 这是她能想到唯一可能扩大产道的方法。
“立夏,按着你家主子,稳婆你继续接生。”
她的目光又扫向几个惊惶失措的丫鬟,“你们几个!都给我稳住!听稳婆的吩咐!要什么立刻拿!!谁再慌,立刻给我滚出去!”
稳婆被赵氏的厉喝惊得一哆嗦,但也被这气势震得找回了一丝主心骨。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道:“是……是!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