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日头终于开始偏西,天边染上橘红色的霞光,灼人的热气稍稍减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燥热,地上的尘土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硌得慌。
李翠花在藤椅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见庄生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 “吧嗒吧嗒” 响。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起来了!日头下去了,凉快些了,都出来干活!趁着天还没黑,把院子里的木头竹子收拾出来!”
庄大柱两口子和庄二虎从耳房里应声出来,刚睡醒的庄二虎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挂着泪花。
李翠花指着院里的树干和竹子,开始分派活计:“大柱,你把这几根木头的皮剥了,表皮留着容易招虫蛀。剥干净后,把大的那头用火烧碳化,这样能防虫子咬,用得久些。”
她记得侯府修花架时老工匠说过这法子,没想到在农家倒是派上了用场。
庄大柱虽然疑惑娘怎么突然懂这些匠人手艺,但还是乖乖应下,找了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开始剥树皮。
木皮被一层层削下,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质,柴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二虎,” 李翠花转向庄二虎,“你手脚灵活,把这些竹子破开,打成一片片的竹篾,不用太细,但尽量均匀些,宽度大概两指宽,回头扎篱笆要用。”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宽度。
庄二虎虽然觉得麻烦,但不敢违逆,撇撇嘴拿起柴刀,选了根最粗的竹子,找了块平地开始尝试。
刚开始不得法,柴刀老是打滑,劈得竹片歪歪扭扭,还被竹刺扎了手,疼得他呲牙咧嘴直抽气,甩着手指在院子里跳了两圈,慢慢才摸到点门道,竹片劈得越来越像样。
“小玉,” 李翠花看向儿媳,“猪圈和鸡窝都脏得不成样子了,你先去把里面的粪和烂草都清出来,堆到院子外角落那个沤肥坑里去,回头垫上点干土。”
这活计虽脏臭,但相比劈柴挑水,对体力要求稍低些。
张小玉连忙应下:“哎,娘。” 她拿起铁锹和破扫帚,屏着呼吸走向气味浓烈的牲畜棚,刚靠近就被猪粪的臊臭味呛得皱紧了眉头,却还是埋头干了起来。
最后,李翠花对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庄生说:“他爹,咱俩搭把手,把原来那几个朽烂的篱笆桩子都起了,在旁边重新挖几个深点的坑。我想着,等这棚子修整好了,地方宽敞些,以后除了猪和鸡,看能不能再养两三只鸭子,好歹多份蛋肉来源。”
庄生点点头,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抡起锄头就开始刨土,锄头落下 “咚咚” 作响,李翠花在一旁帮着拾掇土块,两人配合倒也默契。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刀剥树皮的沙沙声、斧头劈竹子的咚咚声、锄头挖土的闷响,还有猪圈里猪被惊动后的哼哼声,交织成一派忙碌的农家景象。
张小玉很快收拾完猪圈,见庄大柱正蹲在火堆旁烤木头根部,火苗 “噼啪” 舔着木头,冒出阵阵青烟,便走过去帮忙添柴。
火星子时不时溅起来,把两人的脸熏得黑乎乎的,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一个时辰后,太阳渐渐沉向山头,天边的霞光越来越浓,从橘红染成了深紫。
庄大柱已经把三根木头收拾妥当,碳化的根部黑中带亮。
庄二虎也劈了一地的竹片,整齐地摞在墙角。
李翠花和庄生的四个土坑刚挖好,边上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好了,今天就弄到这儿。” 李翠花拍了拍手上的土,“小玉跟我去做饭,你们把院子里的树皮和废竹片收拾下。二虎,你去村口看看,三牛怎么还没回来?”
庄二虎早就不想干了,扔下柴刀就往外跑:“我知道了娘!” 身影转眼就没了踪影。
庄大柱则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庄生蹲在坑边,用脚把土踩得实些。
李翠花带着张小玉去井边打了水,胡乱洗了把手和脸,冰凉的水温总算驱散了些疲惫。
走进低矮昏暗的厨房,李翠花刚要开口问晚饭的事,目光扫过灶台旁的粮缸,顿时愣住了。
她知道这个家穷,但没想到能穷到这个地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厨房的全部家当:
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粗陶缸里,糙米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底,恐怕连小半碗都凑不出来。
旁边一个破筐里,堆着些大小不一的红薯,数量看着也不多了,顶多还能吃三四天。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瓦盆,里面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闻着有一股齁咸的味道。
除此之外,油罐子空空如也,盐罐子也快见了底,调料更是想都别想。
“就这些吃食了?” 李翠花指着粮缸,声音有些发沉。
张小玉低着头小声说:“嗯,上次去镇上买的糙米快吃完了,红薯地窖里还有一筐,省着吃还能撑些日子。”
她偷偷抬眼看婆婆,见她眉头紧锁,心里不由得发慌 —— 婆婆该不会以为她偷吃了吧?
李翠花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离秋收还有一个月,家里却有两个成年男人、两个半大小子,加上她和张小玉,就这点粮食怎么够吃?
刚才还雄心勃勃想着修篱笆、整院子,此刻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突然觉得改造房子也不是那么急了 —— 肚子都填不饱,房子修得再结实又有什么用?
可院子都已经挖了坑,总不能半途而废。
张小玉怯生生地站在她身旁,看着婆婆对着空米缸发呆,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小声问:“娘… 晚上… 晚上做什么?”
李翠花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虑,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无奈:“还能做什么?把剩下的糙米都刮出来,红薯多削几个,熬粥。”
说着,她亲自上手,用瓢小心翼翼地把米缸底那点糙米全都刮了出来,真的只有小半碗,连缸底的糠皮都没放过。
然后又从筐里挑了四五个大点儿的红薯,递给张小玉:“去洗干净,切成块。”
张小玉接过红薯,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到井边去打水清洗。